轟
轟
轟
雜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樣湧入我的耳朵,包含著憤怒、不甘、驚恐、戰栗,我甚至能直接從聲音中聽出他們的主人現在正在經歷的一切,那麽真實······
鼻子裡被塞進了泥塊和金屬,就算被堵得嚴實,可是周圍空氣中火藥的嗆人味道一點都沒有被過濾,我甚至能從中品嘗到八分熟的烤肉味,像極了肉餡餅的味道……
至於眼睛,我的眼中一切都變得重複,疊加在一起讓畫面變得詭異,周圍的人和景色,好像被很多細線不斷地左右拉扯著,變換著,一切顯得虛無,就像夢中一樣······
我努力地想要掌控自己的身體,就在此時,一雙包著白色泛黃還帶著血跡的繃帶的手突兀的出現在眼前,用力抓住了我的臉頰,緊接著,一張搖晃重疊的臉出現在我視線裡,感覺有點熟悉,眼前臉龐的嘴巴在不斷張合著,但我的耳朵只聽見嗡嗡的聲音,突然變大的臉部輪廓讓我意識到這張臉的主人靠近了我,然後嘴巴湊在我耳朵邊說了些什麽,但是鼻子裡湧入的強烈的混合著酒精味道的酸臭讓我的意識自動屏蔽了語言裡的內容。
突然,左邊的臉頰傳來了刺痛的感覺,有點麻,接著是右邊,再接著,腦袋前後的擺動起來,一次、兩次……直到所有的影像重疊在一起,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張帶著熟悉感覺的臉,我能看到藍色的眼珠,臉上除了被火和煙熏出來的痕跡,一道道不太明顯的皺紋爬在滄桑的臉上,循著痕跡看下去,只能看到一口黃色的牙,它的右邊有鮮血附在上面。
“小子,不能坐在這裡,趕緊起來!”
耳朵的感覺回來了,混合著酒精味的聲音讓耳膜澎湃的震動著,吼聲讓剛恢復功能的聽覺再度失效。
他,是誰?嗯,記得了,這麽叫我的,只有那不修邊幅的肮髒工人,列夫,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記得他的名字。
還沒等我發出疑問,前方的空中,“咻~~”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眼前的人臉湊地變了顏色,眼睛瞳孔突然收縮,接著,帶著酒精味的聲音再次傳來,聲音中帶著緊張。
“迫擊炮,隱蔽!”
我的肩膀被重重的抓住,緊接著,整個人被狠狠地向地上摔去,下意識地,我把雙手彎曲護在腦袋兩旁。背部,沉重感突然襲來,整個上半身被人壓在身下。
轟
趴在地上,震動的地面傳過來的衝擊從所有與身體接觸的地方傳來,擴散的衝擊波讓心臟跟著節奏一起狂躁地跳動。隨著猛烈的爆炸傳來的還有細碎的雜物的撞擊,隔著身上的衣服都能感受到熾熱。
沒等緊張感過去,不遠的地方再度傳來兩次凶猛的爆炸聲,地面傳來的劇烈震感一度讓心臟的跳動都被壓製,巨大的聲響讓耳朵裡只有嗡嗡的聲音傳出,剛剛恢復的那麽一點點神志已經完全被擊散,腦海中死亡的恐懼遍布全身,我感覺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過了好幾秒鍾,耳邊傳來了咳嗽的聲音把我帶回了現實,接著後背上的沉重感退去,背上的背帶被人向上拉起,一直連到自己胸前的帶子把我的身體也向上拉扯,身體下意識地做出反應,雙手和雙膝撐起了自己的身體,眼睛裡甚至還看到地上的沙粒在跳動。
“小子,你運氣很好,3發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繞開你,你真應該感謝親愛的列夫,或者薩拉斯還不太歡迎你,嘿嘿~”
剛才的爆炸帶來的壓力還未散去,
我茫然地尋聲望去,只見左前方半蹲著一個讓我感覺熟悉的男人,此刻下午的陽光剛好從他壯實的身後照來,讓他的身上鑲上了橘黃色的光環。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泥土,回頭衝著我咧開嘴笑了下,帶著友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年齡和臉上的皺紋顯得那麽的違和。 “小子,我不是讓你······”
“啪”
男人的話還沒說完,突然,他的額頭位置爆開了一片血霧,隨即濺開的鮮紅血液甚至撒到我的臉上,溫熱的,嘴唇上甚至傳來鐵鏽的味道,有點腥,可它是甜的。
身邊的男人眼睛突然睜大,右手下意識往頭上抹去,剛舉到半空,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往我的方向倒來,把剛要站起身來的我又重重地砸倒在地上。
頭狠狠地砸到地上,戴著的頭盔讓自己不至於受傷,視線看向天空,陰沉的天空和視線另一頭的陽光組成了一幅扭曲的畫面,我呆呆地看著,仿佛失去焦點的眼睛怔怔地看著那飄散的黑煙,腦袋一片空白。
壓在身上的沉重人體和各種激烈的聲響讓我的意識迅速回歸,顧不上身邊不斷震動的大地,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壓在身上這具幾秒鍾前還保護過我的軀體。我翻身看著這個男人,額頭靠近眼眶的位置,鮮血湧出,不多,但一起流出來的還有白色的物體,眼睛裡的光芒已經沒有了,眼球顯得猙獰恐怖,眼前的紅色把我的視線緊緊地抓住,我甚至沒辦法將視線移開。
胃部傳來強烈的蠕動,腦袋嗡嗡作響,喉嚨裡有上湧的酸氣,親眼看著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以這麽恐怖的方式終結,我顫抖的雙手下意識的捂住了嘴巴,雖然它們現在已經被紅色的血液浸滿。
就在胃裡的食物衝破理性的壓製之前,又有一股力量從後面拉住我的背帶,用力的扯著我往前,在前面還在燃燒的殘骸陰影下,我被用力的推倒在地上,緊接著,我看到前面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他弓著身體走到屍體旁摸索了幾下,拿出了些什麽,然後把地上的槍撿起來,快步向我走來。
手上接觸到冰冷的金屬,男人把槍塞到我的手上,我甚至還能摸到滑膩的液體,下意識地,我猛地把手抽回來,狠狠地讓手掌在身上不斷擦拭,腦袋中只有恐懼,仿佛那雙失去光芒的藍色眼睛正盯著自己,頭上的空洞不斷流出紅色和白色的液體。
“啪”
右邊臉頰傳來劇烈的痛感,同樣腥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眼前藍色的眼睛突然消失了, 順帶著把湧出自己喉嚨的酸辣味道都吞了下去。
“啪”
左邊的臉頰也傳來劇烈的痛感,力氣之大甚至把我的腦袋向右邊狠狠的甩去,嘴角有另一股相同的腥味在蔓延。意識突然清醒,鼻子中硝煙的味道,周圍雜亂的聲音重新佔據了腦袋。
手上再次接觸到冰冷的金屬觸覺,滑膩的液體就像疽蟲一樣沿著手掌的皮膚鑽入身體,還沒等抗拒意識反應,身邊另一個男人沉重的語言在耳邊響起
“我知道你現在害怕,可是士兵,我保證,你的手離開槍的那一刻,我會馬上讓你去見薩拉斯。”
雖然我現在腦袋一片混亂,但我知道身邊的男人絕對會這樣做,他的聲音好像附著魔力,讓我腦中的抵抗力自動消失。
“現在,跟著我,不用看他了,要是你死不了,還可以回來親手給他挖個舒適點的墓。”
身旁的慘叫和爆炸聲在不斷重複,不斷飛閃而過的亮光不斷呼嘯著劃破身邊的空氣,不時被激起的土塊讓我認識到現在所處的危險境地,硝煙的味道暫時掩蓋了那讓人難忘的腥臭。手中拿著被自己雙手焐熱的步槍,眼睛一刻不敢放松地盯著眼前的男人背影,我不由自主地邁開雙腿緊緊跟在身後,就像很久之前那樣自然。
漸漸地,雙腿的顫抖慢慢變成跟隨呼吸的節奏,看著身邊燃燒的殘骸,耳邊不時傳來的子彈破空聲,夾雜著慘叫和怒吼,這一切都讓自己不覺得陌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現在這裡的,就好像……就好像本來就應該在這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