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瞅瞅,他這脾氣……嘿,誰許你吹胡子瞪眼的,這是給咱瞧得吧!”
一個留著中分,黝黑瘦小的男人跛著腳,一瘸一拐地走著。乾枯如雞爪的五指還揪著一個孩提的耳朵,嘴裡那是個罵罵咧咧。
“哎喲!哎喲!您輕點!疼!”
這小孩即便被擰著耳朵,也不肯老實,嘴裡雖叫喚著,卻見一手扯著男人的衣袖,另一手拿著個薰球轉來轉去。
“別以為咱不知道你打著什麽鬼主意,怎麽?要拿著香器招呼咱?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如今就這個使的?”
“哎喲!鼠爺!哪敢欸!松著點欸……”
一老一小拉拉扯扯的一路到了香室,隻朝裡望去,煙霧嫋嫋,好似神仙宮闕。
就見一著長衫的青年歪歪斜斜地倒在貴妃椅上,他的面容輪廓分明,五官精致。一雙丹鳳眼愜意地合著,高挺的鼻梁,嘴唇線條分明,微微上揚的角度似乎總是帶著一絲玩味,妙的是那唇邊一顆胭脂痣,無端的添了些風流。
青年一頭整齊的中短發,一些微微的發絲悠然地垂在額頭上,令他看起來更加隨意。誰見了都會誇好個俊朗的男兒。
他神情懶散,手裡握著一杆長柄的家夥事兒,整具呈一支被折下的蓮蓬造型,下連作為托盤的一片荷葉,上擎一朵蓮房式樣的香爐,爐內不見任何事物,就隻瞧見不斷的有煙飄灑而來,倒是香氣撲鼻。
即便來的人這般熱鬧,也不見他睜眼,依舊是那一副昏昏入睡的模樣。
“墨小子,這小魔王是管不得了!今兒交了你,明兒可是莫去了,叫他好生找個活計,安生幾天,再送回去罷!”
鼠爺一進門,松了手,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一個勁地嚎。說到興上,又是捶胸又是拍地的,端叫人看了難受,怕是這人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進屋前還皮實鬧騰的小孩,眼下也不敢造次,聽要送他走,也不回嘴,就紅著眼眶撅著嘴,時不時地眨眨眼吸吸鼻子。
那被稱呼墨小子的青年也不見什麽動作,依舊是穩穩當當地躺在椅子上,臉上一絲表情也沒多出來,就好像沒聽見似的。
小孩沒聽見回應,雖說是快要哭哭啼啼起來,但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地抬眼,朝青年處望去,然後飛快地瞥了眼,便又恢復成那副小可憐的模樣。
這期間也不見那坐在地上的鼠爺停歇片刻,他就自顧自地說他自個的,仿佛一場獨角戲正到了高潮,那叫一個起勁。
終於墨姓青年眨巴了下眼睛,一副大夢初醒的樣子,瞧著倒是懵的不行。好似沒察覺到房間裡多了其他人,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伸懶腰,活動了下那隻執著蓮蓬造型的鵲尾香爐的手。
“……當初就說了,寧可少收些,少收些,也別濫竽充數。現倒好,一個個今兒身子疲,明兒活趕趟,都不管,全撇給我們這幫半條腿邁進棺材裡的老骨頭……我怎麽就得罪了這幫子天魔星...這命怎麽就這麽苦欸!”
待墨水舒展好身子之後,正打算美美地歇那麽一覺,就聽見鼠爺日常的抱怨,心想肯定又是那個皮小子跟他頂包,如今找到他這訴苦來了。
“哎喲,您這話說的,能者多勞,這娃兒呀,可是未來的花骨朵兒!您可得多看著點不是?萬一哪個手兒欠的,給您薅幾把,您可是第一個要急眼嘞。”
說老實話,概因聽了鼠爺太多牢騷,墨水都沒怎認真,只是下意識地開口安慰,
畢竟一腔子話轉軲轆地說來說去,也整不出花兒來。 “呵,小沒良心的,你有認真聽嗎?開口就是一陣敷衍,你也不仔細著你的話,這和我說的是一個意思麽?你也好,他也罷,閑著時就不能搭把手教……”
只見墨水兩眼漸漸地放空,鼠爺的話聽著聽著就像被屏蔽了一樣……
“嗯!”一些個自動回復功能。
“答應得好聽,可沒見你動哇!這些娃娃難道只是我們慈幼所的徒弟不成?他們就沒其他些個師兄師長了?我這是又當爹又當娘的……”
“嗯哼~”
“你也覺得過分是可不是?要我說,沒那麽大的本事,當初就該那什麽,擇優!學學那些個新來的體系,搞個什麽考試,弄個什麽錄取線,也不至於……”
“嗯哼~”
“咱這個香術,最是講究個口耳相傳,如今可還做得到一人帶一個徒弟了?怕是老祖宗都要氣……”
這話倒是熟悉,可是在哪聽過?墨水出神地想。
輕煙似飛鳥般帶著人的思緒倒轉……
“咱們這派的彩術,講究一個口耳相傳,等到了弄香堂你就明白了……”記憶中一隻戴著木質珠串的手拂過孩童的腦袋。
啊,倒是許久未曾想起他了,墨水一時也不知是什麽情緒,只是內心一陣複雜。
“……喂!喂!回神了!臭小子!有在聽爺講話嗎?!”
墨水定睛一看,鼠爺因他走神不滿,舉著他那枯癟沒幾兩肉的爪子,在自己眼睛晃來晃去。再往他臉上瞧去,果真是只有取錯的名,沒有叫錯的外號,就是一副賊眉鼠眼的樣。
“說誰賊眉鼠眼呢?!是不是皮癢?爺打你還是個皮猴子的時候,就看著你長大的!如今年歲漸長,翅膀子硬了,都敢當著面兒,對你鼠爺評頭論足了。來來來,今兒個不說清楚這賊眉鼠眼的事兒,咱啊,沒完!”
墨水嘴一出溜兒,就把那些個平時背著鼠爺講的話給說出來了,隻得從貴妃椅上起來,對著鼠爺又是道歉又是找補。什麽些個鼠兒好,瞧著機靈;鼠兒秒,瞧著聰敏;鼠兒俏,就一個前程似錦。
不得不承認最後一個韻腳有些許勉強……不過還算是哄好了氣頭上的鼠爺。
呱唧那麽久,許是口渴了,鼠爺也不講話,先是看了眼墨水,又拿下巴指了指一直在廳裡杵著的小孩兒,然後趁著轉過身的時候,悄悄地朝那個孩子使了個眼色。
墨水見鼠爺去了,先是舒了口氣,又看見那還在偷偷打量自己的小孩,再長長地歎了口氣:
“唉……你這娃,可又是耍了什麽把式戲弄人,今兒落到了鼠爺的手裡?”
那垂髫小兒吸溜了幾下,再清了清喉嚨,因有段時間沒出聲,再加上不久前傷心著急了會兒,聲音有些啞:“我……我哪裡就戲弄他了,明明是他來招惹我。”
說著說著就又有些難過起來,小嘴開始時癟時不癟的,墨水瞧他那模樣,就知道這小孩肯定是在強忍著不哭。
“唉!你這個年紀……等你大些你就明曉了,到時候可著你後悔呢!”
“那……那到時候再說!你們總是說再大些再大些,我如今可都六七歲了,是個大孩子了,隔壁床的五兒還尿床呢!”
把你能得,六七歲就像是老得不得了一樣,墨水沒有將他的腹誹說出來,又悄悄地無聲歎了口氣,他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他要教小孩,難怪門人都不敢得罪慈幼所的人。
“也罷,如今你正上頭,也聽不得好賴話。就秀秀你那三五下基本功,讓我看看你有幾分本事,是不是個半桶水擱那兒晃蕩。”
“哼!才不是半桶水!我厲害著呢!師傅教的,我學得最認真了!”
小孩十分不服氣,他覺得墨師兄壞透了,虧他還聽信了同窗的話,覺得他是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呢!還不是和那群大人沒什麽兩樣!
就見他胡亂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又揉了揉鼻子,從懷裡拿出薰球,握住它的鏈子,將薰球提至嘴邊,輕輕地朝裡吹了口氣。
墨水瞧著小孩,先是皺了皺眉頭,悄悄打量了下小孩的袖口,最後認真地盯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薰球精巧細膩,美輪美奐的鏤空雕刻,就著那口氣,內裡同心圓環形活軸轉動了起來,絲絲縷縷輕煙從中緩緩升起,不待片刻,就糾纏在一起,不斷變化,最後凝實成一隻肥碩的白兔。
這煙兔生動靈巧,只可惜唯獨少了雙眼珠。使得它無論有多形似,動作有多惟妙惟肖,最終還是做不到神似,讓人一眼便知這是耍的什麽把式。
小孩在變出白兔後,又是開心又是得意,便伸手呼喚著它靠近。
誰知一直靜靜看著的墨水,也伸出了手,原本還朝向小孩的白兔,一下子倒戈,飛快地躍到墨水身邊,圍繞著他的手轉來轉去。
“看來你本事不怎地,自己招呼出來的煙獸,還能被他人搶了去。”
墨水不但要玩小孩的兔子,還要開口打擊他的自尊心。
那小孩見自己的煙獸被半路劫走了,先是一愣,倒是沒哭,在墨水的話下,紅著臉垂著頭。
在瞧見他的反應後,墨水反而滿意地點點頭,心想這還是個不錯的苗子。
“名字?”
本以為會被接著批評的小孩,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嘴一陣張合,像是被茄子塞了嘴,說不出話來。
“怎麽?之前瞧著伶牙俐齒一副機靈樣兒,現在成小啞巴了?”
“我才不是小啞巴……松果……”小孩嘟囔著說。
“什麽?”
“我說我叫松果!松樹結的果兒,松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