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果子,你可還知道你手裡拿著的是甚麽物件?”
“松果!不是什麽小果子……”松果有些不滿墨水擅自給他起外號,先糾正了一下。
松果見墨水沒有理他的話,隻好認命地回答了他的問題:“薰球,師傅教過辨別香器,我都記得呢。”
墨水點了點頭,看著松果手裡那個薰球,鏤空的雕刻是個什麽松啊桃兒的造型,倒是取了個長壽的好彩頭,不過如今這半拉大的孩子,是不是有些過早了?
雖有些疑惑,但也沒緊盯著不放,墨水略微思索了下,揚起了一邊的眉毛,似笑非笑地說:
“記性倒是不差,悟性嘛……尚可,就這控制的火候不到家,現學到哪兒了?”
“如今正跟著認香料。倒是天天學些個洋文,也不知有甚用...還不如全拿去認材料,保不準多合格幾個哩!”
松果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襖兒,他的頭髮有些凌亂,額前散著幾縷。臉上因為先前鬧了一場,頰兩側紅彤彤的,嘴巴也透著亮。表情隨著說的話變來變去,好玩極了,尤其是說到學洋文時,那小臉皺的跟小老頭似的。
墨水也沒在意,伸手胡亂地扒拉幾下松果的腦袋,在松果的抗議聲下先出了門。
“喲,這都晌午了,飯點了。咱邊走邊聊?”墨水邊說這話邊用手握著鵲尾香爐的柄,緩緩地敲著另一隻手掌的手心。
松果一聽要去吃飯,飛快地點點頭,然後仔細的將他的薰球放到懷裡,也出了門。
“方才你說,成日裡的學洋文沒啥用,這是你自個兒的想法?還是你周遭都是這麽個意思?”
小小的人兒跟在身形修長的男子身後,趁著沒人注意他,一步一步地踩著身前人的影子,像是什麽有趣的遊戲。
“啊?”
許是松果的語氣太過疑惑,墨水停下步伐,回頭眯著眼看了會這小豆丁。松果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黃鼠狼盯上的小雞崽兒,原本他還慶幸自己沒有一頭撞上墨師兄,這下好了,樂極生悲。
墨水察覺到松果貌似被自己表情給唬住了,將手裡一直把玩的手爐別在腰間,然後伸出雙手將松果抱了起來。
松果也沒有反抗,只是順從地配合墨水的動作,在墨水將他放到手臂上坐著的時候,他還悄悄地調整了下位置,以便坐得舒服些。
在顛了顛松果的重量後,墨水叮囑他平日裡要好好用飯,說是太瘦弱了點,隨即輕聲地重複了一遍問話。
這回松果沒有打小差,他說別些個他不清楚,和他一貫上學的都不太明白,為什麽要花大把的時間去別人的文字,而不是全用來學習香術。
“你們師傅可知曉?無論是教你們認字習文的還是門派彩術的。”
“嗯……化課的先生應當是了解的,至於門派裡的……嗯……”松果有些含含糊糊的。
墨水瞧見了,心中有了一定成算,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埋頭抱著松果前往食堂。
這一大一小從西北角進到院子裡來,路上倒是經過了老些房,粗粗打量著,都擺放著簡單耐用的家具,看起來是用來休息的居住區。
松果被墨水給穩穩地抱著,很是新奇的四處扭頭亂瞟,這嶄新的視角讓他想要快點長大,也好像大人們一樣看得這般高這般廣。
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兩個人給吸引走了,其中那個瘦矮的拉著那個高壯的在分享什麽新聞。
“儂曉得伐?”
“莫斯?”
“哎喲喂,
幾題啊……” 松果被方言給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想偷聽八卦一下,但是他聽不懂……抱著他的墨水倒是神態自然,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似乎也打算聽聽這牆角。
“個老子滴,普通話,來都說普通話。”
松果點點頭,很認可這個提議,動作幅度大得生怕那兩人沒發現他在偷聽。也許是心急,松果探身摟住了墨水的脖子,使勁的朝那邊伸著腦袋。
“哦哦!前天啊有個小孩被藥死了哇,老可憐了哦。”
沒想到聽見了這麽勁爆的消息,松果一下子被嚇到了,畢竟他也是小孩,然後慫慫地縮回脖子,把臉埋在墨水的頸窩處,好像這樣能更有安全感些。
“怎麽回事?”
“聽說呀,小孩子病了哇,去看醫生老不好。那家中的老太啊,不知道哪找了個土方哦,背著人悄悄給小孩吃掉了呀,這不就……”
“許是報應也說不準!”
“哈哈哈哈哈……你這漢子人瞧著嘛,五大三粗嘀,嘴倒是怪毒的哦~”
墨水聽罷後在內心裡歎了口氣,整個過程他都沒介意松果的動作,倒是聽見松果聲若蚊蠅地叫師兄,墨水下意識將他往懷裡緊了緊,騰出隻手揉了揉他的後腦杓。
等到了院內,一陣清風拂面,攜來了一股清新的花香,這讓被嚇到的松果心情慢慢放松了下來。
抬眼望去,院子裡種滿了各式各樣的植物。不知道是誰規劃的,但可以看出對細節的極度關注。各種植物被整齊地分別種在不同的方塊地裡,每塊地大小和形狀都一致,顯得格外整齊劃一。
院內好像是專門設計用來打理這些花草的,除了田,院中央還有一個池塘。碧綠的池水清澈見底,微風拂過水面,時令的荷花緩緩地搖曳,營造出寧靜平和的氛圍。
池塘上有一座小橋,小橋從池邊起始,一直延伸到一個涼亭,亭子裡石桌石椅,供人觀景休息。
院子裡來來往往,有的人閑著或坐或立的侃天侃地,還有些和松果差不多大的娃娃嬉戲玩耍。聲音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一露著胸腹正用手扇著風的黃牙男子,對著圍著他的漢子們打屁說:
“欸!要咱說也別擱這兒死磕什麽古方原法,原材料次點就次點,能多賺幾個是幾個,是也不是?”
周遭的人也沒甚往心裡去,也就接著話頭往下聊。
“嗨!本身如今那些個太太啊小姐的,都不愛用這香了,人嫌煙熏火燎的,都使那什麽...外來的香水!那玩意兒味兒大得很~”
還有那身著學生裝梳著短發,豆蔻年華的少女,正拿著本讀物對著身邊同樣打扮的女孩們分享。
“……雜志上說了,咱們這沒有科學依據,人憑什麽就信你這東西能解決問題,現在啊,都講究個科學規范啦!”
松果一聽這話,小臉繃緊,對著那少女怒目而視,還扯墨水的衣領,要抱過去,好讓他去和那個少女掰扯掰扯。
再聽,那少女的一個同伴打趣說:“哎喲,這妮子,看了幾本書,如今倒是充起先生來了!來來來~咱們給她行個禮。”
女孩們笑作一團好不熱鬧。
墨水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倒是松果即便已經隔了老遠,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片刻後,遇到三五個眼神不斷瞟向那群女孩的少年們,聚在一起,大聲地講這講那,似乎是想引人注意。
“咱們這死對頭還真有意思,人啊壓根不承認他們。說人家是留洋學來的正兒八經的醫學知識,您這什麽老祖宗傳下來的藥房子、皇上用過的秘藥……統統都是偽科學,把那幫子中醫郎中氣了個半倒。”
“可不是嘛!我聽藥術的那群龜孫都樂壞了,成天要去看中醫學派的笑話呢。”
女孩們沒吸引住,倒是真被這消息給場面炒火熱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要跟著藥術的一起去看熱鬧。
墨水已經習慣每天臨到飯點,無論男女老少都愛來這院子。成日的拉閑散悶,也不知是怎麽就各個兒都消息靈通,有扯不完的新鮮事兒。門人要是想打聽點消息,到點來這兒準沒跑。
有些話松果聽得懂,那些不懂得他也沒開口問。這人來人往的倒像是一個市集,也讓松果徹底把害怕的情緒給拋之腦後。
墨水見小孩恢復精神,又開始揚著他的小腦袋探來探去之後,略微安了心。
“從小就這般八卦,也不知道是跟哪個渾漢學來的毛病。”
松果聽罷,用手支起身子,面對面地看著墨水,在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後,說:“師兄你剛剛明明也在偷聽,我怎麽聽不得?”
開始回嘴了,想必是沒啥大礙。墨水也不打算繼續鬥嘴,也就略帶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這可不得了, 一下子又把松果給氣得臉漲紅。
墨水沒想著安撫他的情緒,小孩子嘛,跟六月天似的,情緒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等到了食堂,就看見鼠爺正跟身邊胖乎乎的男人說些什麽。
那男人看上去和鼠爺差不多年歲,身高丈量也和鼠爺相仿,但是他的身體寬闊而厚實。一張圓圓的臉,總帶著一張容易讓人產生親切感的笑臉。他的脖子也很短,似乎埋在了他肥厚的肩膀之間。一雙眼睛總是半虛著,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悠閑懶散。
墨水瞧見這兩人後,輕聲跟松果說了點什麽,然後松果不服氣地回了句嘴,墨水隻好把話掰碎了跟他講清楚,松果這才點點頭,有些局促地看了眼那邊。
隨即松果被穩當地放下地,他扭頭看向墨水,然後在原地磨蹭著不肯動作。墨水微微點頭然後對著松果使了個鼓勵肯定的眼神,他這才慢悠悠地走去。
兩邊距離本就不長,在松果被墨水抱著進入食堂時,鼠爺就看見了,後面一大一小之間的互動他也一清二楚地收入眼簾,他倒要瞧瞧這是整的哪出戲。
鼠爺見松果走了過來,收回視線,對著身邊的男人說:
“唉!這彩術師的傳承眼看著要斷嘍,如今那些個娃娃都不愛學這些傳統手藝,個個都想什麽物理啊、化學啊……這可怎麽好喲!”
雖然不清楚怎麽一下子岔到這個話題上了,但那人還是從善如流地開口:
“就是說啊,現下這術力更難修咯。這要是來求術拜師的更少了,以後怕是再也沒有什麽彩術師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