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感覺頭很沉,好像腦袋裡多了什麽東西一樣。
我睜開眼睛,月光有些刺眼。
斯琉湖,傳說中古人用來祭祀月神的地點,如今正在夜風的吹拂下泛起淡淡磷光,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景。
穿著奇異服飾的黑發少女站在湖邊,月光灑下,卻沒有在地上映照出她的影子。
天生黑色頭髮的人在浩瀚大陸十分稀罕,有人說他們來自地獄,因為黑色是惡魔的顏色,我不知道這種說法可不可信,但少女異於常人的秀氣側臉看得我有些出神。
似乎是注意到我醒了,少女轉過頭看向我,比頭髮更加深邃的黑色眼眸中帶著天生的壓迫感,但她與我年齡相仿的稚氣面孔卻又讓那種感覺變得淡薄,不至於讓我覺得喘不上氣。
“醒了?”少女微笑了一下,言行中透露出一股不符合她外貌的成熟氣質。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見我沒有說話,她又笑著問道:“自由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我看了看周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赤裸的雙腳,腳踝處還有沒有開鎖的腳鐐和被砍斷了的鐵鏈,我孱弱的身體可沒有這樣的力量,毫無疑問,是面前的少女救了我。
“我還不知道……”突然的一問讓我來不及思考,只能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運氣不錯,遇到了我。”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往我這邊走了過來,“契約的簽訂在我無意識的時候就完成了,完全出於你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契約?”我隻記得我從奴隸販子那裡逃了出來,失去意識後發生的事情,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少女伸出手指了指我的右手,我的右手立刻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她又朝我的左手抬了抬下巴,左手也馬上抬了起來,緊接著,她面朝我,徑直地穿過了我的身體,來到了我的背後。
“如你所見,我是一介遊魂,你祈求幫助與奇跡,而我回應了你的期待。”少女朝著森林的方向看去,“運氣好的話,那些奴隸販子已經離開了吧。”
“運氣好……”我剛剛放下的心又被吊了起來,害怕那些人又折返,把我好不容易獲得的自由奪走。
“運氣差的話,可能被哪隻魔獸吃掉了也說不定呢?畢竟是雷鳴森林的夜晚,就算是在外圍也不能掉以輕心啊。”少女打著哈哈,我卻從她眯起的眼睛裡感受到了貨真價實的殺氣。
不過,她說的原來是奴隸販子的運氣嗎……我暗自松了口氣。
“原本,靈魂應該是無法干涉現世的,不過我比較特殊。所以我在自己身上留了一道保險,等待一個有緣人。”少女說著,向我做了一個代表貴族禮儀的動作,我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和她一樣的動作,“我幫助了你,其代價就是,你的身體。”
“你需要我的身體嗎?”我感受著這種身體受別人操控而動的異樣感,但有些意外的是,我並不覺得面前的少女所說的是多麽恐怖的事情,自由來之不易,看來我還是沒能到達自己所期望的“起點”。
“你好像一點也不覺得驚訝?”我的坦然似乎讓少女有些意外。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真不可愛啊。”少女湊到我跟前,想摸我的頭,手卻穿了過去,她有些尷尬與無奈,於是又把手握成了拳頭,“你倒是有一點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該有的樣子啊。”
我有些困惑,我應該表現得更驚訝一點嗎?
“不,
算了,這樣也好。”少女就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一樣揉著太陽穴,“這樣還比較省心。” “對了,名字。”她突然抬起頭,“你叫什麽名字?”
“四十五號……”我回答。
“不是問你的奴隸編號,我是問你你自己的名字。”
“沒有那種東西。”我別過頭,又看向頭頂的月亮。也許很久很久以前是有的,但顯然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叫我四十五號吧。我習慣了。”
我和少女並排坐在湖邊,小腿沒入夜晚有些冰涼的湖水當中,她控制著我的右手扔出一塊扁平的小石頭,在遠處的湖面上騰挪了幾下,帶起一片片水花。
“習慣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我靜靜地看著湖面上的波紋,沒有出聲。少女的話大都有些難懂,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是嗎……我的話很難懂啊……”少女又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一樣喃喃著,“不過,現在不懂也沒關系,畢竟你年紀還小啊。”
她頂著和我一樣稚嫩的臉說出這樣的話,讓我感覺到一股奇妙的違和感。
“那麽,為了慶祝你恢復自由之身,我們來給你取個名字吧。”少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雖然我覺得靈體應該是不會沾上泥巴的。
“名字嗎?”我仰視著她,月光掠過她的劉海,一點點地落在她精致的鼻尖,她一邊的眼睛在這聖潔的光芒下顯得熠熠生輝,“但,自由之身……您不是說需要我的身體嗎?”
“需要。但你現在的身體,對我來說沒什麽用處。”她微笑著看著我,“在你這具身體能夠獨當一面之前,我想都幫不上我的忙吧。”
聽著她的話,我看向自己的身體,乾枯,瘦削,如果不是被強行要求的話,可能連最簡單的體力活都做不好吧。
她說的對,現在的我,連被利用的價值都沒有。
“你有什麽想做的嗎?既然從奴隸販子那邊逃出來,應該不會什麽都沒有考慮吧?”
“我想去旅行。”我抬起頭看著她,聲音中帶著我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堅定,“不僅僅是雷鳴森林……甚至說不僅僅是西諾斯,我還想去德萊諾、菲利普……甚至是東大陸看看。”
有個人曾經和我說過,雷鳴森林裡有無數魔獸,森林邊的雷鳴小鎮有著浩瀚大陸上最繁多的傭兵團,三大國交界處,德萊諾的邊境線上,矗立著高聳入雲的祭神峰,而在海的對面,遙遠的東大陸,據說棲息著無窮無盡的蟲族,這些地方都令我感到神往,我們約定,以後一定要一起去那些地方。
“那個人後來怎麽樣了?”少女冷不丁的問題讓我嚇了一跳,她好像真的知道我心裡在想些什麽。
“她已經死了。自殺的。”
四十號,她看上去比我的年紀大一些,是一個落魄富商的女兒。她去過很多地方,她給我講述的風景讓我向往,也是一直支撐著我的動力。
“即使她本人已經承受不住自殺了?”
“嗯。”我閉上眼,“她告訴我,我們二人終究是不一樣的,不要因為她的結局而去懷疑一直以來自己的信念,所以我選擇了堅持。”
“是嗎?”少女的語氣平淡,“我了解了。”
“在你成長到能為我所用之前,我會幫助你完成你的願望的。”她深邃的黑色眼眸凝視著我,我有一種自己被這股視線洞穿了的感覺,“我會傾盡我畢生所學,把你培養成一個能夠支撐你完成你的旅途的強者。”
“而在那之後,我會借用你的身體,去完成我的目的。好嗎?”
少女稚氣尚存的臉在這種環境下散發出詭異的魅力,如同要把人吞進的深洞。
“好的……”我看著她,咽了口口水,“雅米小姐……”
“喔?”她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你居然能反向窺視到我的記憶嗎?”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只是,有那麽一個瞬間,我的腦子告訴我,“雅米”,就是對方的名字,而我也沒有多加思索,就脫口而出了。
“是嗎,是嗎。”她的嘴角上揚,“那麽,首先確實應該還是名字呢。”
“想要旅行,小小的旅鳥嗎……”她打量著我,“那麽,蘿賓,怎麽樣?”
四十號曾經告訴我,父母在給孩子取名時,或多或少都會賦予這個名字其相應的意義,從雅米口中飄出的這個屬於我的名字,即便我現在還沒有詢問,但我已經感受到了從中泛起的絲絲暖意,為我十余年的冰冷人生暫時地驅散了黑暗。
“蘿賓是Robin的諧音。在我的家鄉,那是一種鳥的名字。”雅米手掌一翻,她的掌心裡蹦出一隻小鳥,這隻鳥通體灰色,只有胸部到臉部有著橙紅色的羽毛,胖嘟嘟的,很可愛,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動物,“它們每年會定期遷徙旅行,所以被我們那邊稱作旅鳥。”
“既然你想要旅行,那麽我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你。”她又一揮手,小鳥化作一片燦爛的粒子消散了。
“您的家鄉……?”我歪了歪頭,“難道在菲利普那裡嗎?”
雅米沉默了,她保持著笑容,但我能感覺到這和她之前的微笑並不是一個情緒。
“不,我家……”她沉吟片刻,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我的家在東方,是比東邊的月光大陸還要遙遠的地方。”
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呢?我看著雅米,也許是她不加掩飾,也許是長期作為奴隸的我已經習慣了察言觀色,她的眼睛裡分明透出了悲傷的神色。
“是那麽遠的地方嗎?”我下意識地伸手想要觸碰她,卻隻感覺到空氣劃過我的指縫。
“是啊,太遠了。”
雅米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的意思,沉默持續了一陣子,我看著空曠的湖面,感受著這令人舒適的寧靜。
“會游泳嗎?”她突然問道。
我搖搖頭。
“嗚哇……!”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的身體就已經不受控制地跳進了湖裡,帶著涼意的湖水刺激著我的神經,我不由得驚呼出聲,但就連這聲驚呼,我也沒能完整發出。
身體被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雅米的手裡,憑我自己的意志完全動彈不得。
她操縱著我的身體在水中翻騰了幾下,轉眼就遊到了腳夠不到底的地方。 我就這麽躺在湖面上,呼吸平穩,眼前是皎潔的明月。
水流包裹著我,像天然的軟床,原本感覺有些冰冷的湖水此時也變得舒適了起來。
“感覺怎麽樣——?”我聽到雅米有些遙遠的聲音從岸上傳來。
嗯,很舒服……我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雅米。
不能自由控制身體並沒有讓我覺得焦慮,而是有一種安心感包圍著我,也許這正是雅米本人帶給我的感覺吧。
游泳活動並沒有持續很久,我孱弱的身體也經不起大開大合的折騰,在岸邊把身體仔細清洗了一遍後,雅米用魔法升起了火堆。
“雖然這會兒生火還挺危險的,薩斯蠍子一類的魔獸會被火光吸引過來,也有可能遇到其他圖謀不軌的傭兵。”雅米一邊控制著我的身體,熟練地用風魔法收集乾柴,一邊說道,“不過,我更不希望看到你髒兮兮的。”
我曾經看見過別人施展魔法,大型魔法自然不必說,就算是再小的魔法也需要吟唱簡短的咒語,但像雅米這樣,僅需抬一抬手就能施展魔法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
“記住這種感覺。”雅米操縱著暖風輕輕拂過我的身體,“說到底,魔法的使用取決於魔力的引導方式,吟唱只不過是協助你引出魔力的一種捷徑,當你的身體記住這種感覺的時候,吟唱也就不再被需要。”
她說的話,我還並不能理解,身體的感覺也是模模糊糊的,暖風帶著過往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安穩感讓我覺得無比困倦,眼皮逐漸不再聽我使喚,緩緩地合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