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裡四十號和我坐在斯琉湖邊的火堆邊，火光閃爍，她白皙美麗的臉被映得紅紅的。

　　四十號開口，和我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

　　她的言行和我記憶中一樣，有別於普通的奴隸，溫文爾雅且有教養，讓人耳目一亮。

　　“四十號……”我的嘴唇張張合合，想多說些什麽，最後卻也只能憋出這四個字，“好久不見……”

　　“斯琉湖啊……我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呢，很漂亮嘛。”四十號環顧了一下四周，語氣輕快，“沒想到相傳的魔獸聖地居然還有這樣靜謐的景色。”

　　“是啊。”

　　她走到我身後跪下，梳理著我有些蓬亂的頭髮:“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年?小四五也長大了不少呀。”

　　“是啊……”

　　“沒想到你真的逃出來了，很了不起啊……”熟悉的觸感透過發絲傳達到了我的腦中，我的記憶開始飛速倒退，回到了四十號還活著的時候，和現在別無二致，就好像她真的還活著一樣。

　　“是……是啊……”，我的聲音逐漸變得哽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濕潤的液體湧出眼眶，滴落在手背上。

　　我本以為我的情感已經被作為奴隸時候的生活所消耗殆盡，但真正到了情緒爆發的時候，我根本抑製不住自己哭泣的欲望。

　　我盲目地嚎啕大哭著，呼喚著四十號的名字，我想質問她為什麽這麽狠心拋下我離開，為什麽對我們的約定不管不顧，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問出來——

　　畢竟，四十號已經死去兩年了，如今再去追問一個死人什麽，都顯得沒有了意義。

　　她輕輕把我抱在懷裡，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曬過陽光的被子一樣令人舒心。

　　“對不起。”四十號輕撫我的頭髮，像一位照顧嬰兒的母親，“我給了你希望，卻沒能和你一起去履行。”

　　“我也想過，是不是再堅持一下會更好……但，其實我很膽小，遠沒有你堅強。”

　　“所以，我希望堅強的你，能夠走到更遠、更遠更遠更遠的地方去。你會看到這個大陸上最壯麗的景觀，遇見比我好得多的人，過上最美好的日子。”

　　“到那時，如果你還能想起，曾經有一個膽小鬼，為你的旅途提供了一點點，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幫助，恐怕我也會開心得在夢裡笑醒吧。”

　　“四十號……”我感受著從她那裡傳來的觸感，如此溫暖如此柔軟，真實得不像是夢境。

　　“謝謝你。”

　　我不善言辭，僅有的三個字是我能傳達出的所有情感。

　　“哈哈哈……”我聽到四十號清脆的笑聲，以及她也已經有些控制不住的哭腔，我感覺到她抱著我的手臂變得更加用力，“小四五，你真是……”

　　夜晚的黑暗漸漸褪去，我看到朝陽染紅了東邊的天空，雲彩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著。

　　“看來時間到了啊。”四十號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我站了起來，我轉過身，和她面對面。

　　“四十號……你……”我看到面前的四十號身上纏繞著橙紅色的火焰，像極了天上的雲朵。

　　“不用在意，這是我所支付的代價。”她溫柔地笑了，盡管眼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淚水，“能又一次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我的生命在我認為最完美的時候得到終結，沒有被那些奴隸主進一步摧殘，保有了最完美的樣子，並且或多或少地幫助到了你，

所以我並不後悔我做的一切。”　　“只是，沒法看到你今後的旅途，多少讓我覺得有些遺憾。”

　　火焰灼燒著，她的頭髮，她的衣物，她的軀乾正逐漸化作灰燼，飄飛在空中，我握著她的手，卻不覺得疼痛。

　　“希望從現在開始的你的故事，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四十五號，不——應該說，蘿賓。”說完最後的道別後，火焰將她焚燒殆盡，那些原本是“她”的灰燼帶著星點的余火，乘著風前往了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

　　也許是因為在夢裡和四十號好好地道別了，又也許是因為腳上的鐐銬被雅米給完全去除了，今天的身體格外得輕盈。

　　卸下了近十年沒能完全擺脫的腳鐐，我赤著雙腳在草地上輕快地跳躍了幾下，這種喜悅難以言喻，我不由得想要輕聲哼唱兩句來宣泄我現在的心情。

　　不過，現在慶祝還為時尚早，雖然暫時脫離了奴隸的身份，但還有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擺在我的面前——

　　如何繼續在這個浩瀚大陸上活下去。

　　沒有一個合理的計劃的話，我可能連雷鳴森林最近的小鎮都到達不了，就會餓死在路上。

　　“這個問題我覺得你不用擔心。”雅米說著，指了指斯琉湖的湖岸邊，在春天柔和陽光的照耀下，成群的水兔正在出巢覓食。

　　水兔，一階的魔獸，以極強的生命力與極快的繁殖速度著稱，雖然是魔獸，卻連小孩子都能欺負它們，是浩瀚大陸上最常見的食材之一。

　　“每年都會過度繁殖，影響森林的生態，所以傭兵公會經常會在春天的時候發布水兔的討伐委托。”雅米補全了我腦中不足的知識。

　　春天?那不就是現在嗎?

　　“是的，正巧就是現在，所以……”雅米笑了笑，“如果我們以水兔為目標的話，至少就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而且，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她說著，指了指我的身周，我順著那個方向看去，卻什麽都沒看到。

　　“再仔細看看。”

　　我定睛凝視著皮膚表面，數十秒後，才終於看到了附著在身體表面的一層淡淡光膜，因為陽光的緣故，它的顏色並不好區分，但我還是勉強看出了其淡藍色的光澤。

　　“這個是……”

　　“是鬥氣。”雅米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你做了這麽多年奴隸，能萬幸地活下來，也是因為這個。”

　　“一般來說，鬥氣的覺醒會在一個人十二歲左右，而後在學院或者私塾導師的引導下進行訓練，成為一階劍士後，才算是正式結束學徒的身份，能夠自主選擇是升學進修還是去做傭兵之類的其他職業。”

　　“但，你的鬥氣可能是在更早的時候覺醒的，我推測是在七八歲左右，然後，你求生的本能驅使你去使用鬥氣，以支撐你完成繁重的奴隸工作。”

　　“持續到今天，你的鬥氣已經和你完美契合，像你肢體的一部分了。這是很多初級劍士花費多年都可能達不到的程度。”

　　“換句話說，你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天才’。”

　　天才……我呆呆地看著雅米，花了很長時間去嘗試理解這個詞的意思，卻也還是覺得自己離它遙不可及。

　　是雅米弄錯了嗎?雖然和雅米只是在昨天晚上剛剛相識，但她還是讓我感受到了我們之間的差距是一條多寬的鴻溝，我沒有自大到能夠去懷疑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

　　“你不用那麽在意啦，我只是在和你陳述客觀事實。”雅米似乎覺得我的反應有趣，“哈哈”地笑出了聲，“而且說到底，‘天才’這東西只是一個頭銜罷了，就算被這麽稱呼，你也不會因此變強或是變弱。”

　　既然這樣，為什麽要特地……

　　“為什麽要特地和你提一嘴?是嗎?”雅米轉了轉眼睛，“其實道理也很簡單，在以後的旅途中，你一定會收獲類似的讚美與誇獎，而我希望你能夠清楚，不要因此就覺得自己的程度已經到位了，或是沾沾自喜，疏忽了鍛煉。我們的終點並不在那麽近的地方。”

　　我看著雅米漆黑的眼眸，似懂非懂。

　　“如果，我說如果。”雅米露出了有些糾結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在哪一天失去了乾勁，停下了腳步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奪走你的身體，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

　　但，我總感覺有些不對，這段話原本應該是用來向我展現力量的下馬威，可為什麽，我能從她的眼裡看到無奈與抗拒呢?

　　是因為她其實並不想這麽做嗎?她希望我能夠努力地成長起來，所以才把話說得稍微難聽了一些?

　　似乎是被我猜中了，我看到雅米稍稍避開了我的視線。

　　“你真是不可愛耶?”她的語氣裡帶著點不滿，我卻覺得有些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