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宇宙萬物都在做著周期性的運轉,從無到有,從一到二,三生萬物,複歸寂然,周而複始。
根生的錢包也在一個周期之後規律性的癟了,他跟風投資的奶茶店生意慘淡,店員都紛紛離開了,他只能關門大吉。半年前為了取悅一個畢業沒多久的女大學生,他花錢投資了時下興起的網紅奶茶店,他本指望著人財雙收,哪知道那女孩不但不懂經營,還經常和顧客發生矛盾,現在是本都賠光了。
這天晚上,在一通纏綿悱惻之後,女孩又央求著讓根生給她買輛車,她說自己好多同學都開車上班,她也想找個工作,自己開車上班。根生不知道是中了什麽邪,居然答應了她。根生自己也想不通,照說自己是風月老手,怎麽就會被這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呢?不過這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的女孩床上功夫的確是一流的,這點比譚晴厲害多了,說起譚晴,根生覺得可能就是因為她,才讓自己甘願傻傻的被這小女生牽著鼻子走。畢竟流浪的浪子也會有寂寞的時候,一個善解人意的年輕美女要想攻陷一個疲憊不堪的中年男人的心比眨眼睛還容易,何況只需一個眉眼,老男人的心就已經經不住了。
根生想要賣掉其中一套偏僻點的房子,譚晴當然不同意,於是二人在斷了聯系很久之後又被牽扯到了一起。根生恨自己沒有早點離婚,不然自己想怎麽處理房子就怎麽處理房子。不過當初要是離婚了這房子也要平分,他只能求著譚晴讓她同意賣房。譚晴當然沒那麽大方去成人之美了,王根生還沒開口她就知道他要放什麽臭屁了。
女孩沒有得到根生在床上許諾的小轎車,對待根生的態度也變了,還經常搞消失。
根生對譚晴是恨得牙癢癢,不過三個月之後,當他們終於離婚的時候根生卻對譚晴感恩戴德。
這是什麽原因呢?這是因為在這個已經成功祛魅的時代,又有一大批妖魔鬼怪開始橫行霸道起來了,它們披著促進經濟發展的華麗外衣開始對普通老百姓勾魂攝魄。房價怪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隻妖怪,有人愛它到骨子裡,有人恨它到脊髓裡,但任誰都拿它沒丁點辦法,因為據說它背後之人法力無邊。普通人隻聞其名,未見其形,但我們大家都終日生活在它的淫威之下,而見過它的人卻對它佩服得五體投地,對它的崇拜甚至超過了對太陽神的崇拜。
錢區長就見過它,有它的庇佑,錢區長以後官運肯定更加亨通。錢區長從上海拉來一家著名的民辦學校,就建設在根生準備賣掉的這套房子旁邊,這稍顯偏僻的小區房價瞬間水漲船高,原來均價一萬不到,現在均價三萬還要搶。小區的居民都說怪不得原來小區旁邊這塊荒地一直不開發,原來是為了放個大招啊,還是錢區長高明,高瞻遠矚啊。
老陶看著每日建設神速的學校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悲傷,這所著名的九年一貫製的學校據說學費很貴,但教學質量過硬。等學校建設好,他家小孩正好可以就近讀初中。他樓上樓下很多老鄰居已經把房子賣了,現在在小區都見不到幾個熟人了,樓道裡、小區內再也難以聽見家短理長了,多的是各種雞娃理論,一個個教育學專家每天都要發表長篇大論,不然感覺自己落後別人,自己家的娃肯定也要落後別人家的娃了。
譚晴和根生把這套房子賣出去後就離婚了。根生笑著對譚晴說:“人算不如天算啊,原來你不同意賣的時候我恨你恨得牙癢癢,誰能想到吵一架還能多賺幾十萬呢,
哈哈。” “女兒可是跟著你的,幾十歲的人了,別一天到處鬼混了。譚晴面無表情的說道。”
“哎,我管不住她,現在她自己上班賺錢了,連家都不回,我都好幾天沒見過她了。”
譚晴也好久沒見到王豔豔了,她職高畢業後就上班去了,每天畫著濃濃的妝容,一點都不像個青春女孩。
轉眼間新學期開始了,老陶的兒子順利進入到家旁邊新建的學校就讀。兩個月後班主任老師打電話給老陶,說他兒子成績不是很理想,希望家長給他報個培訓班補補課。老陶想著自己兒子的成績以前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啊,怎麽會開學才兩個月老師就說他成績不理想呢?等兒子回家問過他之後才知道,原來班級裡的同學都在外面補習功課,只有他例外,所以這次月考成績不理想。老陶原本想著等孩子初三的時候給他報班補課衝刺一下,看來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妖魔化啊!老陶晚上外出散步時猛然發現,不知道何時周圍冒出來這麽多家培訓機構了。他打聽對比了幾家,最終給兒子報了個班補課。
昂貴的學費加昂貴的培訓費讓老陶只能選擇下班後去送外賣了。多次進出局子的劉勇也選擇了送外賣。現代社會的精細化分工和追求極致效率的思想讓人們連走路去吃飯的時間都想省出來了。大家住著百萬起步的房子,卻不願意花個幾百元和朋友聚聚餐,聊聊天,更願意選擇點份外賣宅家追劇。當然這不是壞事,至少能讓劉勇和老陶賺到了不少辛苦費。
古語有雲:天有不測之風雨,人有旦夕之禍福。生命是無常的、荒誕的,前一秒的歡笑可能正是死亡的序曲。
阿斌敏銳地抓住新時代的人類愛欲喪失、**膨脹的特性,辭職後憑借過硬的電腦技術,他創辦了一家新時代的互聯網公司:一家色情直播公司。王豔豔就是其中一個美豔的女主播。阿斌並不知道她是譚晴的女兒,他也好久沒見過譚晴了。春香和譚晴偶爾還會提起這個奇怪的顧客,每次提起他的時候譚晴表面波瀾不驚,內心卻還是有點隱隱的若有所失的感覺。十一月初的江南,已涼天氣未寒時,劉勇騎著拉風的摩托車在盤山公路上一路轟鳴,這是他苦苦央求好哥們好多天才借來的。今天晚上他要一個人瀟灑的征服大地,征服束縛自己的看不見摸不著的引力,他要像曾經電影中那些不羈的騎士一樣縱橫馳騁。阿斌開著自己新買的寶馬一路高歌奔馳在山路上,副駕駛座上的王豔豔正不斷摩挲著他的大腿,阿斌把座椅往後調了調,王豔豔拉開了他的褲子拉鏈。正當他飄飄欲仙的時候,轟隆一聲,車子在下坡轉彎處撞上了一輛奮力向上衝的摩托車。凌空衝下山谷的片刻時間內,阿斌眼前一瞬間晃過了父親模糊的背影,緊接著他看見母親正微笑著向他招手,他張開雙臂輕飄飄地、暢快地飛向母親溫暖的懷抱。王豔豔張大了嘴,卻怎麽也叫喚不出來。解掉安全帶失去束縛的她被這美麗的鐵盒子囚禁在裡面,她拚命的想抬起頭來打開出門跳出去,可怎麽也動彈不了。突然間,她感受到一股洪流衝擊著自己,從小到大父母不停爭吵的聲音在她耳畔聒噪的響起。殷紅的鮮血如盛開的玫瑰花一般,她倒在血泊中望著寂靜的天空,純潔的星光如利劍般刺穿了她的身軀,陣陣涼意襲來,漸漸的,她安穩的閉上了眼睛。強烈衝擊襲來的時候,劉勇拚命的想抓住摩托車把手,可一切都顯得那麽徒勞無功。他總是被拋得遠遠的,遠離原來的軌跡。小時候他遠離自己的父母,長大一點後又遠離自己的家鄉,成年後遠離主流社會,最終死去的時候還遠離了自己借來的摩托車。彌留之際他想到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他多想依偎在他們身邊告訴他們:自己長大了,懂事了。他早就明白了父母當年把他留在老家的無奈,內心裡老早就想多親近他們了,只是人大了,有些肉麻的話反而說不出來了;他已經知道認真工作賺錢了,不會再出去鬼混惹他們生氣了;可一切都來不及了,正在從谷底向上攀爬的他,再也見不到明日那奪目的東升的旭日了。與此同時,王根生醉醺醺的開著車準備去火車站接那女大學生。她知道根生錢包又鼓起來之後,就馬上跑回來了。夜已深,根生想著這會兒肯定不會有交警查車的,就開著自己新買的車去接他的小寶貝了。根生哼著小曲,迫不及待的想見到自己的小女友了。看著前面路口紅燈還剩兩秒,根生一腳油門踩下去,就在衝到斑馬線的那一刻,一輛電瓶車猛然出現在根生眼前。根生急轉方向盤,但還是狠狠地撞了上去,轟的一聲,電瓶車上的人飛出去倒在了血泊之中。根生的車由於高速猛轉方向發生了側翻,從公路上翻滾到了旁邊的建築工地,一根鋼筋刺穿了擋風玻璃,也不偏不倚地刺穿了根生的心臟。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譚晴哭天搶地,悲痛欲絕。她怎麽都不願相信自己親愛的女兒,玫瑰花一樣鮮豔的女兒就這麽香消玉損。她不敢看向女兒的遺體,只是跪在地上哭著不讓工作人員把她拉走。
春香和平安一直在照顧著譚晴,根生和豔豔的後事也是他們和王利發一起幫著操辦的。陳遠剛好有事回來,看著肅靜的靈堂,他想起了爺爺,爺爺前幾年也因病去世了。他對文婧說道:“我們普通人太可悲了,這一輩子就沒幾件事情是值得被人銘記的。遇到喜事要熱熱鬧鬧,讓大家都記住當年這人辦喜事的時候多紅火;遇到喪事也要熱熱鬧鬧,讓大家都知道這人生前是多麽風光。”
哪怕是根生這種人,活著的時候沒幾個喜歡他,但死後大家還是會讓他風風光光的出殯下葬,原來村裡的很多鄉親都來了,還有一些不懷好意的單身漢也來了。在中國的葬禮上,除開個別親朋好友在悲傷之外,大多數人都在歡笑著談天說地,這是一個重要的交際場所,是一個聯絡和維系各種利益關系的好場所。
在網絡上則有另外一群人因為王豔豔的死在狂歡著,他們瘋狂的傳播著她死前拍下的直播視頻,甚至暗中高價銷售視頻。
忙活完之後王利發和平安坐下來歇息,抽抽煙、嘮嘮家常。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的王利發說自己兒子在國外不願意回國,前不久老伴也去國外幫忙照顧孫子去了,現在就自己一個人退休在家。平安回道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一長大就巴不得遠離父母,沒幾個願意留在父母身邊的,自己家兒子也一樣。
陳遠和文婧是在讀大學期間相戀的,在人世間最美好的時節遇到最美好的她,陳遠覺得自己很幸福,雖然偶爾還會想起故鄉的秦思思,但看著眼前這個典型的江南美女, 陳遠在心裡默默的感謝著老天。
陳遠帶著文婧來到城隍廟逛街遊玩,這裡每天都像過節一樣,熙熙攘攘的人群,高聲的叫賣著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犀利的談論著股票基金房子車子。各色小吃店裡面感覺永遠都坐滿著人,顧客大快朵頤,老板喜笑顏開。陳遠在一家文具店裡拿起一把打折促銷的扇子,只見扇面上寫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他本想趁打折便宜買一把,但這上面的句子太悲,他不喜歡,況且現在天氣也涼快了。
誰也想不到幾個月之後王利發會突然去世。關於他的死因眾說紛紜。報紙上並沒有什麽關於他的消息出現,各種自媒體上倒是妖風四起。有人說他是因為貪汙畏罪自殺的,說他老早就把財產轉移到國外去了,你看他家人全都在國外,就他一人留在這裡,他是留下來掩護他們離開的,其實他老早就被有關部門在調查了。也有人說他是因為心臟病發作去世的,當時家裡就他一人,要是有人在,及時送醫的話他也不會死的。還有人說他是被入室偷竊的小偷用榔頭砸死的,這年頭年輕人身邊都沒有現金了,只有老人身邊還會有現金,小偷就專門瞄準這些孤寡老人下手。
人活一世,蓋棺定論。王利發生前肯定不會想到自己死後居然定不了論,而與他差不多時間被送去太平間的老陶則輕松多了,人們很快就給他定了一個過勞猝死的論。
冬梅和吉利雙雙辭掉了工作,他們帶著劉勇的骨灰盒,黯然的、悲傷的離開了這座美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