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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十九層》太快
  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就像男人早泄一樣,太快了,事後回憶,發生過,又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但畢竟世界是由事實構成的,所以只能硬著頭皮承認它發生過。一旦這樣的事情發生次數多了,人的頭皮也就硬不起來了,整個人就像秋後的茄子似的,蔫了。

  春香的服裝店著火了,老舊房子裡面裸露的電線短路引起的,火比時間燃燒得更快,以至於大家沒有時間救火,整個房子就被大火吞沒了。

  平安出車禍把人撞殘疾了,電光火石一瞬間老人就飛出去了。那是個六月的清晨,平安和往常一樣趁涼快早點出車,經過一個小鎮的時候,早起鍛煉的老人突然竄了出來,車禍來得太快,讓老司機平安都措手不及。事後交警認定平安超載,保險公司拿出免責條款說事,想一分錢都不賠付。陳遠告訴平安超載不是發生車禍的直接原因,保險公司是需要進行賠付的,最終一場官司下來,保險公司賠付了一部分,平安自己掏了幾十萬。

  香港老電影裡面說過這麽一句話:往往都是事情改變人,人改變不了事情。

  拔地而起的商品房、閃爍的霓虹燈不僅改變了人們的住宿環境,也改變了心靈的住宿環境。村子原來的街道現在已經變成城市的一部分了,由於要修建一個大型的商業廣場,春香原來買的房子被拆了,春香分配到了兩套新的房子。只是鑰匙在手裡還沒捂熱,她就只能忍痛賣掉一套。她不想做生意了,找了個商場做銷售。平安換了個公司繼續開車。

  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

  吉利和冬梅沒有買房,眼饞著春香分到兩套房子,又同情著平安一家的痛苦遭遇。冬梅的早餐店由於商業整頓早就關了,新的店面房租太貴,各種連鎖百年老店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她競爭不過人家,只能安分的去廠裡繼續上班。冬梅的親弟弟快大學畢業了,本以為她肩上的擔子要稍微輕一點了,哪知道自己的兒子卻成了混世魔王。這不剛開學沒幾天就接到了班主任的電話,班主任說劉勇在學校把同學打傷了,讓家長趕緊去學校一趟。冬梅只能請假去學校一趟。這是一所民工子弟學校,口碑一向都比較差,但冬梅也沒辦法,誰讓她買不起房子沒有戶口呢!前十年房子便宜的時候她沒多余的錢買,現在想買了,房價卻飛上天了。是啊,誰能想到千年萬年的滄海桑田在今天的中國只需十年時間,原本一個郊區的小村莊現在早就是流光溢彩的都市了。誰能想到原本一直用來居住的房子現在變成了印刷鈔票的機器,原本上面貼著財神、門神形象的大門,現在上面換成了吃人的饕餮。

  班主任對冬梅說道:“劉勇這孩子脾氣太古怪了,同學和他開開玩笑,他就直接動手打人家了,你們家長一定要好好管教一下。同學之間要和睦相處、要友愛,萬一打出個好歹來怎麽辦?”

  冬梅像一個小學生一樣聽著班主任的訓話,劉勇在旁邊低著頭,眼睛死死的盯著地板一言不發。處理好劉勇的事情後,冬梅回到家做飯。她沒有罵,更沒有打劉勇,她一個人邊做飯邊默默的掉眼淚。她想不通劉勇怎麽會變成這樣?在她的印象中劉勇是印在照片上長大的,每一張照片看起來都那麽親切、那麽活潑開朗、那麽健康向上。

  晚上吉利回到家本想一巴掌呼過去教訓教訓自己兒子,但他忍住了。他覺得這麽多年沒有把兒子帶在身邊好好教育,這是他的錯,是他欠兒子的。但誰又欠他的呢?是社會嗎?是命運嗎?社會欠你的,

你該向誰去追討呢?命運欠你的,你只能認命!  吉利靜下心來問劉勇:“為什麽要和別人打架?你爺爺奶奶一直誇獎你懂事,從來不惹事,怎麽到這邊來沒多久就和人家打架了?”

  劉勇低著頭,輕聲的回道:“他們說我鞋子是山寨的,說我買不起名牌穿就知道穿假的。”

  吉利一時之間語塞了,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兒子。這社會變化太他媽快了,連民工子弟學校的學生都攀比成風了。吉利有點後悔帶劉勇出來了。

  其實劉勇和同學打架不光是因為這麽一件小事,他比同齡的孩子早熟多了,他只是借題發揮,因為他老早就想找人打架了。他心中憋著一團怒火,也許是青春期的衝動之火,也許是對這個陌生的城市的宣戰之火。他渴望被自己的爸媽打一頓,用疼痛來澆滅這團火。他從小就沒有被爸媽打過,小時候犯了錯爺爺奶奶都是輕言細語地教育他,從來不打他。別的同學聊到自己做錯了事回家之後被爸媽暴揍一頓的時候,他內心是羨慕的、是渴望的。他不怕被打,他渴望被打。可惜爸媽今天都沒有打他,他們的舉動讓他徹底失望了。

  失望,希望,它們矗立在鍾擺的兩頭,鍾擺不停搖晃,它替我們規劃著人生的旅途。

  十幾年前,譚晴瞞著父母跟一個心愛的男人跑出來打工。那個油頭粉面的小混混整天遊手好閑,譚晴微薄的工資哪裡夠他揮霍,他就去偷、去騙、去搶,最後在一個黑夜搶劫的時候捅死了人被判無期。沒過多久她在舞廳遇到了王根生,譚晴當然知道他是個小癟三,是個吃喝嫖賭樣樣都沾惹的爛人,但她還是跟了他,因為王根生有錢,她過夠了窮日子,她有權利過好日子。小時候跟著爸媽去集市趕場的時候她就特別羨慕那些在街上開店的人,她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家自己的店,於是她讓根生給她開了一個專賣皮包皮帶的店。譚晴歡欣地看著自己的店面,她知道它不會跑,永遠坐落在這大街上,不像人;它也不會鬧騰,只會生出更多的鈔票來。那些饑渴的男人有事沒事就會出現在她的店前面,她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就在她以為老天終於善待她的時候,根生把店盤出去了。

  離婚的念頭一瞬間閃出來,把譚晴腦袋重重踢了一腳,那些幻想的彩雲飄走了,落下厚厚的現實。日子是沒法過了,但女兒怎麽辦?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她提著行囊獨自離開了。她準備先去賺點錢,安頓好了再來接女兒。根生被放高利貸的人整日糾纏著,他只能東躲XZ。王利發實在不忍心看小侄女王豔豔一個人在家時常連口熱飯都沒得吃,就把她接到自己家照顧了。

  城市吞沒了鄉村,金錢吞沒了罪惡。半年後,一個大型購物廣場的建造讓根生這條爛掉的根起死回生了。他的房子雖然很破舊,但是祖宅佔地面積大,所以他分到了三套房。

  “根生你這上輩子不知道做了什麽好事,這輩子讓財神爺追著你跑。”看門的王大爺和根生開著玩笑。

  “又不是我一個人分到房子,這政府政策好嘛,大家都享福,你們不都分到了嗎?”

  “我們就補了兩套,你三套啊!”王大爺回道。

  “那你也不看看我家祖宅多大,住了幾十年,我還舍不得呢!再說我有兩套分到的地方很偏僻的,買個菜都不方便,我還不想要呢!政府又不給我換,我去找王利發,他不但不幫我說句話,還叫我別貪得無厭。知足常樂,知足常樂。”

  譚晴尷尬的回到了家。“哎喲,豔豔,快來看看這是誰啊?這是哪位貴客啊?怎麽找到我們這新家的啊?”王根生陰陽怪氣的說著。

  譚晴本來還不知道見面說什麽,聽王根生這麽一說,她頓時火冒三丈,大聲說道:“王根生你別得意忘形,我們還沒離婚呢!這房子有我一半。”

  王根生用手指著譚晴,罵罵咧咧的說道:“你跟野男人跑的時候怎麽不想到我們還沒離婚啊!”

  譚晴把手上的包奮力地砸過去,王根生往後一閃,包重重的砸到了豔豔面前。譚晴的嘴角抽搐著,瞪著王根生狠狠的說道:“王根生你嘴巴乾淨點,別亂嚼舌根,當著孩子的面你說點人話,別帶壞孩子。”

  王根生不依不饒,冷笑著說:“我帶壞她,她以後要壞那也是遺傳了你。”

  王豔豔哭著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鎖死了。

  王根生拒絕離婚,民政局的人讓他們兩人都先冷靜一下,三個月之後再說。譚晴本想帶著豔豔一起去分到的另一套房子裡面住,但王根生不讓豔豔離開,她隻得自己一個人去住。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譚晴推開窗感受著和煦的春光,不知道是因為站在高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那一瞬間她思想最深層次隱藏的自由感爆發了,第一次離開老家的時候那股自由感推著她前進,在她明知道對方是個人渣的時候她還是義無反顧的跟著前進。這次升騰的自由感更猛烈,把她直衝到了雲霄。譚晴在附近的商場裡面找了一份銷售的工作,是春香介紹她來的。

  這天冬梅帶著劉勇來逛商場,母子二人來到了春香上班的店裡。冬梅開口問道:“春香姐,這會兒忙不忙啊?”春香知道冬梅肯定是在別家選好了衣服想讓自己去賣個面子好給她打個折,畢竟商場裡面很多店面的服務員大家彼此都是認識的,再說今天你賣個面子給我,明天你有需要到我店裡,我也就給你打個折,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春香微笑著說道:“走吧,哪一家。”

  冬梅笑著說:“就對面那家。”

  “那家的東西可不便宜啊,平時基本都不打折的,就算給你個八八折打下來那也很貴的。”

  “沒辦法,兒子喜歡嘛。”冬梅笑著說。

  春香看看劉勇說道:“我們家陳遠讀書的時候也是喜歡穿運動服,喜歡穿籃球鞋,那球鞋看起來像艘船一樣,你們家劉勇看來也是跟陳遠一樣喜歡打籃球。”

  冬梅沒有說話,劉勇根本不愛打籃球,每天放學後就是泡在黑網吧裡。買好東西後冬梅他們就走了,春香回到店裡看到譚晴正在認真銷售服裝。等顧客走後春香說道:“小晴,這個人經常來我們店裡,每次還都是找你的,看來有情況啊。”

  譚晴嘟嘴一笑,說道:“我一中年婦女能有什麽情況啊!”

  “你哪裡是中年婦女啊?活脫脫一黃花大閨女呢!”

  “春香姐你就會尋我開心,還黃花大閨女呢,女兒都十幾歲了,老了。”

  “哪裡老了啊?你看看你,身材高挑勻稱,皮膚白白淨淨的,額頭上還一點皺紋都沒有,哪裡就老了啊,我才是老了。”

  “要真有你說的這麽好就不會被別人趕出家門了。 ”

  春香試探性問道:“怎麽樣,要不要姐給你介紹一個。”

  譚晴合上手機,看著春香說道:“我說呢,怎麽今天嘴跟吃了蜂蜜似的一個勁誇我,原來在這等著我呢!春香姐,我還沒離婚呢!你這可不道德的哦。”

  春香驚訝的說:“啊!你倆還沒離啊?”

  “他不肯,原來我是準備死活都要離的,但後來轉念一想,我又不準備再嫁人,我離不離沒什麽區別。我不離婚,他至少還不敢把這房子送給別的女人吧。我現在一個人特別自由,我才不會再給自己找罪受呢,你這媒人啊,是當不成了。”

  春香下班回到家,婆婆已經把飯做好了。春香看著桌上的菜說道:“媽,你又放這麽多辣椒,辣死人了,根本吃不下去。”

  婆婆回道:“沒放幾個,不放點辣椒沒味道的。”

  平安把辣椒挑到自己碗裡說:“我喜歡吃,給我吃好了。”

  吃完飯後春香打了個電話給陳遠,想讓陳遠大學畢業後回到這座城市來工作,但陳遠決定留在讀書的城市打拚。陳遠從小的話就不多,但主意很堅定,春香也隻好隨著他了。古人常感歎什麽白駒過隙、歲月如梭,以前春香沒感覺,覺得那文縐縐的詞語不適合從她嘴裡說出,現在她一閑下來,反而喜歡上了這文縐縐的感覺。春香呆呆的望著鏡中的自己,卸掉妝容後的自己再也不見白皙細嫩的皮膚了,額頭、眼角處的皺紋都在抓緊時間搶班奪權。

  一個時代過去了,它還沒來得及大展拳腳就草草收場了。

  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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