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促之間,大學畢業了。
彼此沒有排練,也就沒做甚麽告別;同學們各持心情,分赴天南海北。
隱約記得離校那天下了場大雨,沒有烏雲四合的儀式,雷雨忽然而至;
大家扛著行李抱頭鼠竄,並不在意離別時的體面;
大學四載,竟無所得;我時常有這樣罪惡的念頭。
時隔十載,班級群裡已然沒了活絡跡象;前兩年逢年過節,尚有人嚷著讓班長之類的挾職人員發紅包,終不得果。
大家為省流量,推搡皆為短語。
此後竟成了死群,彼此的姓名、籍貫及近況,被湮沒在漫長的靜默中;偶爾有人跳出來說幾句調皮話,也顯得極為怪誕。
後來群內話語就更寡了,誰會在無人附和的場合,堅持表演獨角戲呢?
倒是有位同學,且稱其為阿胖,隔三差五蹦躂出一兩句;無外乎攛掇這位該組織下團建,或戲謔那位事業如何如何了。
固然無人響應,總歸也是種熱鬧,拋進死水池子的石子,大小能擊些漣漪來。
四周空廖之際,蟬鳴格外刺耳。
我一度認為阿胖畢業後就傻了。
在帝都某全國知名的IT大企就職,掌握著令同學慚愧的編程能力;不知道工作壓力愈大,或是因沉醉於編程引得交際圈愈小,總之聊天邏輯越發怪誕起來。
中間幾年沒有聯絡,偶然刷到阿胖的朋友圈,也是無關痛癢的片段。
近幾年不知何故,阿胖和我的聯絡密切起來;大約是我從事地產行業的緣故,他總想在我這裡了解西安房價變化、同城輪動規律、板塊發展導向,以及富人區是否依舊在曲江。
對於忠厚模樣的阿胖,我觀感尚可;大學期間亦無爭端,倒是彼此無礙。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阿胖的話風變了。
他開始毫不隱晦得關注我的履歷、職位薪資和可以推演社會身份的諸多信息,在對老同學的情分與社交應有的分寸感之間,我多半會語塞。
阿胖不以我的難為情為然,時常會就薪酬之類的隱私信息連續追問三四天,不免令我抓狂,風度盡失。
我並不擅長在天際攀談,說些空大假的交際話;阿胖可能認為我不甚有趣,期間淡漠了些。
打碎的鏡子並不能看到完整真相,但卻擁有了鋒利的邊界感,我享受這樣的天圓地方。
前不久,阿胖又發來消息,攛掇著要我組織畢業十周年團建。
這是他的心結,提及多次;而在他印象裡,我應是堪當此大任的班長。
班長做了一年而已,大二換屆落選時的窘狀,他大約忘了。
接替班長職位的人,是與我對床的舍友,機敏善良,頗善交際;
應是在換屆前,此舍友特意來問我,是否準備競選連任,他會組織好同學鼎力支持;如若放棄競選,則殊為可惜雲雲。
他一貫的語氣殷切溫和,令人心暖;畢竟是聚會一不小心會忘記我,偶爾也會在別人面前戲謔我講話口音難聽的人,甚至給我“與我有隙”的錯覺!
得到我的肯定答覆後,他振奮著轉身出去;仿佛我能連任對他十分重要一般,多麽美好的人兒。
因有他的支持,我恍惚覺得勝券在握,又是一年權傾天下。
換屆選舉的時間定在某天晚自習,希冀競選班長、團支書與其他委員的同學,會在對應職位下方署上自己姓名,全班同學采取不記名形式進行投選,最終由指定同學唱票,票高者得其。
為體現鄭重,竟有人甚至邀請了導員參加;班長其位,操心費力不討好,鮮有人想做,當我意氣風發的在班長下面寫上名字,轉身將落座時,他緩緩起身,朝著黑板上赫然寫著“班長”兩字的方位走去。
錯身之際,我看到了他謙遜的笑容。
時間過去那麽長,這些細節我竟然歷歷在目,真不是君子。
阿胖也許是記錯了人,將我當做他,也許是想起一年級時忙碌不可終日的我,認為我熱衷此事。
果然沒有響應,在我鼓勵他將民調征集發班級群之後。
他很悵然,感慨四年感情,如流水淌過,而此刻的班級群,像乾涸的河床。
昨日阿胖又發來信息,問我目前職級幾何?
只是傻罷了,竟頗為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