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廢幾日,阿胖又開心起來,認定無人附和,亦不妨礙其自說自話。
倒是我,總是想起被舍友孤立的那三兩年。
大約是大二,或是大三上半學期,我搬出宿舍。
學校旁有座小村落,石榴和學生消費是村民們的主要收入來源;年輕人多在主城或外地工作,留下來的老人經營著不同種類的生意。
村內有民房出租,租金大約二三百上下,時常有光鮮時髦的校友出入。
彼時我每月有四百元生活費,這是一筆不菲的支助,父母從牙縫裡擠出來定期打到卡上。
陝北深山裡的家戶,極少有穩定的經濟收入,生活清苦之極,不足為外人道;
好在自己平日裡也打些零工,有穩定的家教收入,偶爾也出去發傳單;除了極簡的一日三餐,和少量日常開銷外,尚能攢些小錢,為父母寄件衣物。
多次詢價後,最終租了間平房,月租120元。老舊的平板床旁,擺置了一張油漆斑駁的老桌子,烏黑的油漬經年滲透在細微裂縫裡,像老年人蜿蜒的經絡,又像黃土高坡上不知窮盡的溝壑。
房東見我精神,雖不舍,卻也把隔壁房子裡閑置的老鏡子搬過來;這面鏡子樟木托底鑲邊,抹著紅油漆,頗具年代感。
房東是一位老人,頗為慈祥;大概是年齡關系,說話常常丟半茬兒。
我也不以為意,聊一路撿一路,怡然自得。
老人有兩兒三女,俱在主城;應是工作繁忙的緣故,鮮有露面。
我住了兩年,竟僅見過一次。
老人聊天,喜歡翻箱倒櫃,從年輕時務農的光景,一直講到昨日粥糊在鍋底。
只是提到兒女們,老人言辭慎重。
都是從商從政的人呢,生活寬裕,膝下兒女也都聽話,享著城裡人的福氣嘞。
石榴是留不住了,一等沒見來,一等沒見來,不比小時候有口福;
瞧那邊,那邊樹上掛著的火晶柿子了沒,孫子前年說甜,給娃兒留著呢。
老人高舉胳膊,指著院畔的柿子樹,喃喃著說。
髒破的袖子滑落半截,露出老人骨瘦如柴的手臂。
我抬頭看過去,那些歪斜生長的、凌厲乾禿的枝椏,恰與老人舉在空中的手臂交錯。將熱鬧的火燒雲,一分為二。
我點頭稱是,孩子愛吃的東西,得留著!
老人咧嘴一笑,皺紋裡擠出好些柔和;
沒等氤氳開來,又被昏黃黯淡的眼眸中彌漫的孤寂,悉數澆滅。
有一日,老人敲我屋門。
叫我一起,把柿子摘下來。
再留著,就要給雀兒糟蹋完了。
老人緩緩轉身,去拿梯子。
折騰了一陣兒,柿子均已落筐;
火紅的柿子被老人碼得整整齊齊,一顆顆放在石板桌上。
確實很少有完好的柿子了,深秋等不住,雀兒等不住,老人也等不住了。
又是一陣沉默,是我不願打擾得安寧。
老人率先開口:
擱不住嘍,娃兒也不回來,沒人吃嘍。
給你,讓你同學吃,你一會就拿走吧,擱這佔地方!
老人顫巍巍起身,進屋去了。
這一顆顆通紅的柿子,便是老人唯一的,能夠喚回孩子們的砝碼。
至少他這麽認為。
柿子被賤棄,是這位善良的老人,毫無殺傷力的報復心。
我突然有些難過,眼角起了霧。
人這輩子,在替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