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桌上的柿子,雄赳赳氣昂昂,與滿院的落寞分庭抗禮。
我竟隱約感受到一股肅殺氣,不禁打了個寒顫。
老人沒有傍晚開燈的習慣,電費不貴,可也不便宜呢!
偶爾有風從田壟吹來,蹦蹦噠噠趕赴遠方;多數的風不存留戀,熙攘著擠開樹枝衝將出去;還有些清風選擇掛在樹梢,與稀稀落落的枯葉膩歪不止,最後搖曳著落在地上,定居在塵埃裡。
這些傻風,被樹葉騙了。
老人鼾聲漸起,屋子與院子隔著窗子,在黑暗中相互試探。
我在月光下靜坐,看著熱鬧又清寂的一切。
次日的第一節課是高數課,該老師喜好課前點名,但凡點到曠課的名字,臉色就異常豐富起來,恰似農村過年時張燈結彩的繁華景象。
老師是位男士,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尊姓“張”,張燈結彩的“張”。
舍友私底下管這位老師叫“張彩彩”,說些難等大雅之堂的調皮話。
這是他們幾位的另一樣開心,除了令我主動搬出宿舍的這種開心外。
為避免被點名,我一般會早到階梯教室,今天稍微晚了些。
昨日老人送我的柿子,我沒舍得多吃;被安頓在大書包裡,見到舍友們就送他們嘗嘗;
不是我多希望親近他們!是老人說的,要我送給同學們!
味道是真的甜,孫子沒欺騙老人,他們應該也覺得甜。
只是等得時間長,已經熟透,稍微承壓就破了,屬實不好拿!
等我小心翼翼到教室門口,發現裡面已然沒有多少位置了。
他們在第六排靠邊的位置,多麽絕佳的選擇!老師的注意力很難企及到那裡。
四個人?阿哲沒在?他們旁邊分明還佔有一個空位置,難道是給我留的?
我看到他們向我這個方向投來的友好眼神,仿佛在說:給你佔了位置,快來,快來!
多麽美好的清晨,多麽久違的善意!
正要抬步上台階,突然背後被一猛力撞到,身形趔趄險些沒站穩。
扭身一看,是阿哲;想來是起床晚了,壓哨趕到。
阿哲瞅了我一眼,快速朝著那個空位置衝去。
來自六排靠邊的眼神是對的,只是它們越過我,給了人在背後的阿哲。
我有一瞬的木然,從阿哲的眼睛裡沒看到絲毫歉意、喜悅或者其他感情。
漠視,一種毫不相識的分界。
我仰望著,他們整齊坐在一起的模樣;
他們俯視著,我狼狽逃竄一般的身形。
指指點點的景象,令人窒息。
慌張找個位置坐下,才發現柿子被阿哲撞得稀碎,像橙色的血液一般,從帆布包滲了出來。
那是一節漫長的大課,我應該讓所有人都開心起來。
在大山長大,沒見過世面,講著夾雜濃鬱口音的普通話,理應不受待見;生活貧苦的確沒能力與他們一起,購買昂貴的球鞋;至於說一些別人長短的調皮話,我打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許這樣做。
我理應被孤立。
不對,他們理應被我孤立!
每個人都是平行於這個世界的射線,即使看似縱橫交錯,也不過是三維空間裡的二維視覺罷了。
我驟然輕松了。
不再寄望於得到別人的理解與同情;也接受了“世界是大家的,也是自己的“內在安寧;
每段生活是關聯的;
也是獨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