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個秋老虎剛剛降臨,呂偉峰和易存特意調了個班,又搬回了易存原租住的小房子裡。倆人還沒有歇上一下,易存就接到了李偉政的電話。
因為實心實意給老百姓辦事,也會來事兒,又是正兒八經公安大學刑偵專業畢業的本科生,李偉政被調進了市分局。
在一次以市為單位的治安嚴打工作中,曹函和幾個高官子弟被抓獲。罪名是聚賭和聚眾淫亂。隨著對落網人員的審訊,一件陳年舊案被翻了出來。這件舊案發生那年,曹函整整二十歲。舊案的涉案人員裡,有曹函。
同時巧的是,李偉政老家的一個女孩兒是受害人之一。這個女孩經此一事,精神失常。女孩兒父母知道了女兒的遭遇,然後就在縣公安局報了案。不清楚是不是九十年代,縣公安局的偵辦水平確實有限,還是其他什麽原因,總之是不了了之。
李偉政是個有心人,自己家在困難時,也受到過這個女孩兒家的幫助。自然而然也對這件事情很是上心。有些線索十多年後出現,對於李偉政這樣嫉惡如仇的人來說,又怎麽會讓其湮滅那?
隨著深入的走訪調查,李偉政的心肝肺都被氣炸了。六七個大小夥子輪奸四個不滿十六歲的高一女孩兒。其中一個直接輪奸致死,被幾個涉案人員埋屍荒野。另一個受了重傷,兩個月後也沒了。精神失常的女孩兒,有時清醒,有時失常,也幾乎沒有治愈的希望。最後一個直接輟學,事發的第二年就結了婚。
起初李偉政覺得這個案件並不複雜,事實清楚,指向明確,基本可以算是板上釘釘的鐵案。隨著必要流程的推進,卻無形中出現了些人為的阻力。李偉政主導不了案件的最終結果,心中的憤恨可想而知。
舊案重提,兩個失去女兒的家庭,並沒有坐以待斃。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不斷的申訴,不斷的跟進。其中受重傷兩個月後才去世的女孩兒家,乾脆賣掉了縣城所有的家當,搬到了市裡。女孩兒的爹娘任何事情都不做了,就為了跟進官司,能讓罪犯繩之於法。
當時曹函已經在看守所關押了一年多。李偉政找到易存,就是為了曹函牽涉的這件舊案。隨著余振強不太好的下台方式,還有苦主的緊咬不放,這件舊案的主要責任人莫名其妙就成了曹函。可曹函在這件舊案裡的罪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四個苦主的家庭和李偉政,對初審的結果並不甘心。得益於曹函養母的高壓教育,對曹函的道德理念灌輸。在女孩兒們明確拒絕了幾個男孩兒的要求後,曹函就退縮了。他知道強上的話,就叫強奸,這是國法所不容的。
也加上他小孩子心性,急著要看當時熱播的一部電視劇,後面的事情他就沒有參與。他也並不十分清楚,其他人當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其中六個涉案人員中,有三個是不折不扣的高官子弟。還有一個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只有曹函和另一個男孩兒的情況,基本是相似的。有些事情的結果可想而知。
不斷的審查,不斷的重新上訴。曹函的家人也是為他想盡了一切辦法,可結果還是判了曹函死緩。最後的兩個月裡,曹函幾乎徹底崩潰,想要認下了所有的罪名。曹函的養母,也就是余秀清的母親,雖不喜丈夫余振強的婚外生子的行為。但是多年的教養,非常清楚曹函的本質不壞。也知道他並沒有真正的作惡。
所幸,受害人家屬並不認可判決,緊咬不放。曹函養母的家庭在當地的官場中,
有些勢力和人脈。了解這些情況後,也都給予了曹函養母一些幫助。 每次養母探視,都一再囑咐他不要放棄。可是在看守所裡的曹函,已經承受不了這種強大的壓力。後面的庭審過程中,他的狀態及其的消極。甚至出現了在律師強勢逼問的情況下,情緒極端的認下所有的罪名。
不止一次的鑒證了曹函和養母的交流。李偉政知道他養母,是個明理知善惡是非的好人,也是個好後媽。更能感覺出曹函並不是個壞痞子,只是愛玩兒,愛胡鬧的這麽一個不懂事的大孩子而已。
甚至他參加工作後,還跟著養母,將自己的收入資助過幾個貧困山區的孩子上學。這樣的人要是被判了死刑,明知是絕對的陷害,李偉政覺得良心上過不去。
思想教育工作,李偉政一有閑暇就會去給他做。無意中提到易存,曹函有所觸動。李偉政就和同事開始跟曹函講條件。曹函最終提出,想見見易存。
問其原因,他說易存是唯一一個,不被他的家世背景所動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拒絕和他發生關系的女孩。這樣的情況下,李偉政聯系到了易存,幫著對曹函做思想工作,讓他繼續堅持。
曹函被開除不到三年,竟然發生這麽大的變化,易存和呂偉峰都覺得不可思議。易存很善良,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李偉政的請求。曹函看到呂偉峰牽著易存進來時,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小兩口還給他帶了一條便宜煙,還有一些能放得住的吃食。
局促的小兩口看到曹函當時的樣子,當時就濕了眼眶。倆人都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偉峰在旁邊控制不住的哭出了聲。易存知道李偉政找他倆來的目的,定了定心神,硬著頭皮對曹函說道“曹哥,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和偉峰走不到一起。你也算是間接給我找了一個家。我不到13歲,我家裡就死絕了。這麽多年,直到進咱們廠認識你和偉峰,我才算又有了家。
我聽偉峰說你和他是小學到初中的同學,他說你不是壞人。連大有叔跟何姨他們都說你心地不壞。說你也是苦命人,攤上一個不懂事的媽。要不是你親媽和你親爸,你也不能走這段彎路。曹哥,我不說謊話,這些都是大有叔和尹哥,在知道我倆來時親口說的。
曹哥,其實你也很幸運。大有叔還有何姨他們都說你後媽是個好人,她讓你和你親媽斷絕來往絕對是為你好。是怕你走到犯罪的路上去,怕毀了你的一輩子。為了讓你過好,你這個後媽這麽多年,為你付出了很多。她這一年為幫你打官司,什麽辦法都想了。如果你自己就這麽放棄,首先就對不起她。”
說完這些,看著曹函仍然呆滯無波的眼神,易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曹函直愣愣的看著倆人問了句“你們兩個是不是覺得我是罪有應得?是不是就來看我笑話的啊?”偉峰下意識的回了句“曹函,你不能,不能...”不能什麽,偉峰沒有說出口,易存也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聽他又說半截話,曹函竟然破涕為笑。擦了下鼻涕眼淚問道“曉峰啊,白瞎你娶這麽好的老婆。到現在連句完整的話都不會說。讓我看看,你倆都給我帶啥了。有沒有好吃的?”易存聞言,趕緊將東西推到了他跟前,介紹道“大有叔說你小時候特別喜歡吃他烙的蔥油餅,我就學著你們東北人的方式烙了幾張。你嘗嘗。”
曹函毫不客氣的拿起一張卷吧兩下,就往嘴裡送。嚼了幾口後直言不諱“小顏,你手藝照我爸差遠了。以後有機會跟我爸好好學學。”易存自然知道他此時所說的我爸,其實就是大有叔。曹函邊哭邊往嘴裡送烙餅,好似這是他趕赴刑場的最後一餐飯...
“曹哥,大道理我不會說。你知道我家偉峰不喜歡說話,也不怎麽會說。不過我相信你能明白我和偉峰來的目的。我剛才和你說了,我是個孤兒,處境比你差遠了。
起碼你有你後媽還有你媳婦兒你姐,她們是真心的關心你。你也沒有任何親人死了,或是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所以你不知道親人們離開是個什麽樣的滋味兒。
我在來的車上就想,如果這次你的這個死緩真的執行了,不說你後媽和你親爸、你姐。就是你媳婦兒就能去半條命。這種滋味兒我嘗過,很疼,心裡頭很疼。說不出口的那種疼。你姐去欺負我那天晚上,我想到我死去的親人。 其實那天晚上我從廠裡出來,就是去尋死去了。”易存看似雲淡風輕的講述,卻是引得偉峰和曹函,以及看守所裡的警察一陣的抹眼淚。
還有你閨女,你進來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她長大後,會像我弟弟小凡那樣,被周圍的人說,她是強奸殺人犯的孩子。她一輩子都沒辦法抬起頭做人。我家小凡是我在去我師傅家回來的路上撿的。他為了不讓他姑和他自己再挨他姑父的打,不再聽那些罵他的汙言穢語,才從他老家鳳城跑了出來。
他忘了他跑出來了多長時間。他一直以為他跑出來只有半年。其實他姑挨不過他姑父的打,早就喝農藥死了。我撿到他時,他已經跑出來一年半了。小凡受了刺激,一直以為他姑還活著。我也是在給他輔導功課時,才發現的不對勁。我托我丹東的同學,幫著去打聽,才知道的這件事情。
曹哥,你是不是也想你媳婦兒和閨女,把我和我弟弟經歷的事情,都經歷一遍啊?”易存問問題的語氣仍是很平淡。可問話裡的內容,卻是著實觸動了曹函心裡,最柔軟的那根弦兒。“啊啊啊啊啊啊...”曹函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徹底的釋放了出來。
“如果你不想她們母女落這樣的下場,就不要做這麽不負責任的事情。你在庭審上死都不怕,還怕繼續堅持嗎?不說讓你懲惡揚善,為那兩個死了的小姑娘們討公道了。只要你不給她們討公道的路上,設置障礙就算不錯了。
你家也是個姑娘,你想想如果你是這幾個姑娘的父母。對於真正欺凌他們女兒的人,你會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