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魁,是寧盛的第二個目標。 走在殺胡口雜亂不堪的街道上,此時他也不再是當初的落魄摸樣,緊身新作棉衣外套了一件稍大的裘衣,身後還緊跟著兩個彪悍的保鏢,一眼看上去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貴。
寧盛不喜歡身後緊跟著的兩個保鏢,一直被人跟著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自在,那兩個人既在保護他又在監視他。他向曹謙推辭過這樣的好意,但是曹謙很堅持。一路上,碰到些小掌櫃都恭謹的給寧盛打招呼,現在他是殺胡口內最紅的金主,這倒是很大程度上滿足了寧盛的心理,只是實在太惹人注目。
盛魁坐落在殺胡口最繁華街道的東側,曹掌櫃坐在寧盛對面,一臉為難的表情,他心中的痛苦尤勝寧盛。自從柳全與虎豹騎交易購入五百匹馬入塞,殺胡口諸商號都眼紅了,現在民變軍和官軍大戰山西,民變軍是流動作戰更需要戰馬,他們每破一城搶掠銀兩眾多,遠比官軍有錢,所以黑市戰馬的價格一漲再漲。寧盛現在願意拋開大興魁賣馬給盛魁,他和曹掌櫃把價格都商量好了,米粟三兩五錢銀子一石,戰馬四十兩銀子一匹,寧盛每匹馬可以抽五兩銀子。奈何此時民變軍和官軍在山西激戰正酣,右玉縣深居北隅,山西各大道盜匪橫行,王嘉胤在河曲被擊敗後被驅趕到山西和河南的邊界,南來運糧的通道被阻住了,數千石的糧食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興魁在年後就開始收購右玉縣的余糧,如果此時盛魁再在當地大批采購必然會導致糧價上漲,這樣利潤也就所剩不多了。
大興魁!還是大興魁!只有大興魁有足夠多的儲糧。現在寧盛和大興魁雙方在博弈,其實雙方都等不起。翟岩的警告猶在響在寧盛耳邊,他表面上雖然看起來不急不躁,但實際上已經心急如焚。
盛魁只能提供一千石的米粟,遠遠達不到翟岩的要求。但是寧盛知道,大興魁采購了大量的糧食也面臨著巨大的壓力。現在是三月底,再過四五個月夏糧就可以上市,民變軍已經被曹文昭擊潰,如果今年是個豐年,或者民變軍被驅趕出山西,大興魁存糧如此必然是要大虧。當然如果今年仍然是災年,那麽大興魁也可以狠賺一筆。但是寧盛知道柳全不敢賭,大興魁這樣的大商號除非逼不得已,否則必然不會做這樣孤注一擲的經營。生意就是要和氣生財,寧盛目光遊離在行人三三兩兩的街道上,柳全是土生土長的右玉縣的人,他也是,他沒有必要往死裡去得罪了大興魁,只要能夠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就可以了。
在殺胡口的街道猶豫良久,寧盛的腳步終於踏進了大興魁的大門,王掌櫃就匆匆迎上來,只是此時他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已經蕩然無存,剛一見面就跺腳低聲責怪道:“寧掌櫃,你為何一直欺騙我,害我不淺啊。”
寧盛假裝驚訝道:“我哪裡騙你了?”
然後又裝作恍然大悟接著道:"你說的是當日我在王守備府上告訴柳少東家那件事吧。那日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所以就隨口先告訴了他。”
王掌櫃咬牙切齒,道:“現在少東家開始疑你我合夥欺騙他,你一定幫我說清楚啊。”
寧盛拽著他的胳膊一同往門內走,一邊說:“我正要拜訪貴東家,你與我同去。少東家也太多疑了,如果你我合夥騙他,為何我又要親口告訴他。”
柳全從從王仁那裡回來不久,看在銀子的份上,王仁對他也是禮遇有加,不管這些商號曾經對他怎樣,如今他新官上任也絕對不會對銀子過意不去。
一朝媳婦熬成婆了,日後還有多位上司需要孝敬,所以對銀子總是不嫌多。 但是柳全開口讓王仁和他配合限制德翔閣販賣貨物出塞時,王仁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官軍很少介入商號之間的爭鬥,更何況德翔閣給的好處也不少。臨行前,王仁要歸還柳全一千兩銀子,柳全哪裡敢收,一再推辭,王仁也就默認了,收了這麽多錢,以後多給大興魁一些照顧也就好了。
柳全知道寧盛比他送的禮肯定不輕,果然在王管家那裡他知道寧盛送出來的銀子足足是他的一倍。柳全既生氣,也有些慌神,回屋之後歇息沒一會,門口服侍的小廝進來報告道:“王掌櫃和德翔閣的寧掌櫃來訪。”
柳全本不想見,轉念一想看看這兩個人如何表演,就命小廝將這二人引入會客廳,自己隨後就到。待柳全進會客廳後,眼見王掌櫃和寧盛正交談甚歡,心中更是不樂,冷嘲熱諷道:“寧掌櫃真是好手段,大手筆,進入殺胡口半年不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大興魁被你完弄股掌之上,連新任的王守備也都對你德翔閣照顧有加。沒想到我柳全竟然栽在你的手裡。”
寧盛驚訝道:“少東家何出此言,我剛入殺胡口內的窘迫,正是在大興魁的幫忙下才有了落腳之地,此事我沒齒難忘啊。大興魁永遠是我德翔閣的大主顧。我來此地正是要和少東家談生意。”
柳全冷笑道:“你當我傻嗎?德翔閣和盛魁的米粟的生意不是敲定了嗎?我不知你為何要瞞我欺我。”寧盛跑了盛魁那麽多次,在小小的殺胡口內又怎麽能夠隱瞞的住。
寧盛大呼冤屈,說:“少東家對我有誤會啊,我是因為盛魁曹掌櫃一直糾纏不休才答應給他點生意做,但是大生意還是在給大興魁留著的。”
柳全現在隻想把自己做主收購的那些糧食給出掉,如果這筆生意做賠了,逼迫他的父親重新出山,他又不知道何年馬月再能獨掌大權。聽見寧盛所言臉色稍霽,責問道:“我讓王掌櫃和你密謀那件事,也是為了你好,你有了結果為何還要瞞我。”
寧盛叫苦道:“我哪裡敢瞞您啊,我把所商之事轉告給東家後,東家發了雷霆之怒,差點把我給抓到塞外去,現在又派了幾個人監視我,你看見我每日身後緊跟的兩個人嗎?此時我是苦不堪言啊。”這些話,虛虛實實,倒也合情合理,柳全也知道最近德翔閣的護衛曹謙留在殺胡口內不走了,一時抓不住破綻只是重重的哼了一聲。
寧盛眼看柳全口風稍松,馬上伸出右手五個手指,諂笑著對柳全道:“我在盛魁訂了一千石的米粟,但是給大興魁留下了五千石的份額。怎麽樣?夠意思吧。”所謂的商人,即使知道是相互欺騙,但是彼此之間仍然有錢賺,那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柳全現在心急,但並不一口答應,反而說:“行,但是價格要重新商議。”
寧盛說:“正是,我東家指示,這批戰馬都是良馬,每匹價格要上漲五兩。”所謂的良馬,劣馬並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來衡量,這樣的話其實就是給雙方一個說頭。
柳全本來的意思是要米價漲馬價跌,此時聽寧盛說出此言,心中大怒,道:“這樣的價格絕對不行,米粟的價格不變, 戰馬我要每匹降五兩。你久居口內,也是知道的,米粟的價格一直在上漲。”
寧盛也不生氣,道:“米粟漲價,但是戰馬已經是一馬難求,這裡面的利潤我就不給東家算了。最近已經有人跑到殺胡口來買馬了。”他說的正是一些民變軍中的人,冒充商人深入北地販馬。
柳全沉吟半響,道:“我再退一步。還按照原價格不動,否則我就不做這筆生意。”
寧盛不敢逼迫過分,但原價交易他無利可圖,所以小心說道:“東家定下來的價格,本來是不敢動的,我可以再冒險去東家那邊去爭取一下,成與不成我也不知,但是如果一旦事成,大興魁這邊能不能給點好處。”果然是為自己要錢不要臉。
柳全心中暗罵,沒有一個好東西,也不知道王掌櫃在和別家談生意的時候會不會如此。他思了好半響,考慮到大興魁和德翔閣日後的來往甚多,寧盛這個人得罪不起,忍痛沉聲道:“如果此事可成,我每一匹馬可以給你一兩銀子。”
寧盛心中暗叫有點少,但是路總要一步一步走,錢總要一點一點賺,現在德翔閣的帳務曹謙查的嚴實,他也不敢搞貓膩,只能在翟岩給他劃的圈子內賺錢。馬上伸出手掌,道:“成交。”示意要和柳全擊掌為盟。
柳全心中厭惡,還是很不情願的伸手輕碰了一下寧盛的手掌。
王掌櫃全程陪聽了這場談判,一言沒發,他不敢說話,剛剛被猜忌,還是先少插手生意上的事。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