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接風宴，便是宰了三隻羊，配上些蓧麥面和野菜，酒是不多的，明顯這一百多人要都盡興，恐怕一晚上便能把這老營儲藏的酒都喝光了。翟岩是無心喝酒，隻是為了陪大家樂呵呵，隨便將就了點，燕七明顯對馬奶酒不感冒，愣是逼著仇彬拿出私藏的一壇汾酒，喝了個痛快。馬賊們過得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腦袋還不知道在不在的生活，隻是盡興吃喝，完畢後便有些人還留下來擲著骰子賭博，還有些人抓著擄掠來的那些女子一一歇息去了。　　夜深，在翟岩和仇彬的堅持推脫下，燕七躺在那張蒙古床上，仇彬和翟岩躺在草地上。“這便是我選擇的生活嗎?”翟岩睜著眼，眼前是無盡的黑暗。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這裡面所有人都是因為活不下去才來過這種生活，而他是為了什麽?至於燕七，他知道燕七是陪他來的，那是他最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說是他心中真正的兄長，他受傷醒來後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燕七，想到此處，心中不由得有些溫暖。

　　“我要去一趟歸化。”翟岩冷不丁的說了句。

　　仇彬半晌沒說話，過了好一會黑暗中歎了口氣道:“我知道我這裡條件有些苦，留不住你。”

　　翟岩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還會回來的！”

　　“歸化殺胡口山多杆子多，僧多肉少啊！自從蒙古察哈爾部西遷趕走土默特人之後，商隊越來越少啊，那邊也好不了多少，現在商路都快絕了。前幾年的時候，東口西口商隊都連綿不絕。”仇彬怕翟岩不知了解草原情況，解釋了一下。

　　翟岩冷笑了一聲，道:“我當然知道，察哈爾的林丹汗志大才疏，他眼見漠南蒙古和漢人之間貿易昌盛，便想過來趕走土默特部佔便宜，結果雙方交戰是死傷無數，雖然他佔了漠南，但連些有價值的貨物也拿不出來，如何能夠互市。去年還帶了幾萬騎兵進駐張家口，要求大明朝市賞，真是好笑！以為這邊關的互市還是朝廷在把握著。”

　　這個層面的消息是仇彬接觸不到的，連燕七也好奇起來，便問道:“為何察哈爾部西遷佔了漠南後，東口西口便荒廢了?”

　　翟岩便一一解釋道:“蒙古察哈爾部以前在遼東的時候，本和我大明關系不錯，也聯手抗擊女真，自從遼東廣寧城被女真佔了之後，察哈爾和大明互市被隔斷了，另外估計是林丹汗見漠南草原東口西口商旅昌盛，貪圖利益，所以他才西遷趕走土默特部，想獨攬東口西口互市的利益。以前東口貿易昌盛，便是很多貨物通過土默特部去遼東了，後金連連入關搶掠，遼東也算富庶，積累財富不少便通過東口購置糧草鐵器，有時候連兵器都能買到！”說完之後長歎了一口氣。

　　“那不是私通違禁?”仇彬大為驚詫。“朝廷嚴禁糧草鐵器出關的。”

　　“你以為啊?隻要有錢賺，總是有人在乾這件事！”翟岩語氣有些憤怒。

　　“誰在乾?媽的！”仇彬罵了一句，即使他當了馬賊，對這樣私通大明敵國的行為依然感到憤慨。但是很快他就醒悟過來，張家口能做這麽大手筆生意的還有誰?其實他隻是看起來有些傻，像個粗人，但是一個傻粗人是當不上馬賊頭子，無論他的武功有多麽好。

　　翟岩沒有理睬仇彬問話，接著說道:“察哈爾部佔了漠南，建州女真便不敢在東口貿易了，察哈爾部常年征戰窮困潦倒，卻不似以前土默特部富庶，而且察哈爾人多對漢人殘暴。林丹汗經常送一些馬匹入塞便要高價強賣，

還經常寇邊施壓，刀兵相見。如此這般，大的商隊都絕了，便剩下一些小商小販還冒險和以前的土默特部的殘部私下進行交易，當然馬賊的活也就沒法幹了。林丹汗隻想著和大明朝廷互市，朝廷哪裡會理他。以前在遼東的時候，朝廷指望他同擊女真，便忍受他的訛詐和他互市，現在他跑到漠南，便再也忍受不了他的貪婪了。”　　燕七問道:“要是依你此言，察哈爾西遷不是影響女真人很大嗎?女真人恐怕也不會放過察哈爾人吧。”

　　翟岩黑暗中暗暗點頭，道:“燕兄此言不錯，我猜這幾年建州女真便會過來攻打察哈爾部。”

　　仇彬還是不死心，勸道:“西口各地出關的多山西、陝西沒法過日子的窮人，到關外找活路來的，也隻有殺胡口這一條道才有些商隊，要是商路通了，還是東口油水大。”說完停了會，又罵了一句:“娘的，當年也就是聽說關外商隊多，便想出來乾些無本買賣，掙些錢便好回去當個富家翁，沒想到現在混得連吃飯都有問題，這賊他娘的林丹汗，就不能乾點好事！”

　　翟岩嘿嘿一笑，道:“仇兄，你是不知道，在東口當馬賊比在西口難！”

　　仇彬問道:“為啥?”

　　翟岩道:“首先，東口外多是平坦草原不合適馬賊藏匿，朵顏和遼東一帶雖有山嶺，但女真強大，馬賊恐怕不敢久留。其次，在東口你隻能搶些錢財，大的商隊貨物很難脫手。”

　　仇彬回答道:“對，少數可以轉手給一些小商販，但多數貨物隻能扔了！”

　　翟岩道:“因為張家口出塞稍大的商隊都是那八家的，由於他們的聯盟，你搶了貨物再也不能通過張家口出手。在東口隻有“滿天星”搶的貨都能夠脫手。”

　　仇彬聽到此言，大罵:“難怪，滿天星實力雄厚，原來是商賊一家！他通過哪家脫手?”

　　翟岩笑笑，道:“東口八大家是個商業聯盟，范家領了個頭，搶了他們的貨，便會有人過來找麻煩，搶了別家的貨，便幫著賣。你當燕兄剛來東口的時候為什麽被滿天星給偷襲了，馬匪火並可是吃力不討好的活。所以啊，你在東口肯定發不了財。”

　　燕七不語，仇彬感覺自己的前途馬上投上一層抹殺不去的陰影，以前的夢想都成了空，便破口大罵:“這是什麽世道，直娘賊！”猛然間，他像是想起來什麽，小心問道:“小哥兒，通過你們翟家能......?”

　　翟岩一聲苦笑，道:“你道我為什麽出關投奔了你?現在那邊都當我死了。以後你也別再叫我翟岩了，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叫狄辟之，馬賊狄辟之！”仇彬歎了口氣，道:“兄弟們怎麽都這麽慘啊，我便還叫你小哥，改口也不習慣。”想了想，他愈發覺得憤懣不平，叫囂道:“把弓辰那小子再拉過來，咱兄弟就算聚齊了，現在就這小子還在享福。”

　　聽到此言，翟岩和燕七均覺得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真是苦中作樂啊！朦朦朧朧中，三人逐漸睡去。洞外寒風瑟瑟，自有些小嘍綬派凇

　　張家口，清晨的朝陽已經露臉想驅趕者漫天的寒氣，寒冬將近，一切都顯得有些徒勞。近一年多這張家口的東口生意差了很多，但還是陸陸續續有些貨隊進入了集鎮，隻是長度明顯減少，頻率也明顯降低。翟家的旺順閣，翟堂用完早膳便走進院後的廂房。翟老太爺半個月天前到達張家口，因兒子失蹤，商隊被劫，再加上塞外苦寒便病倒了。這幾天來看望的各山右的東家是絡繹不絕，但翟老太爺除了見了范家的東家范永鬥外，其他是一概不見。

　　“父親，已經半個月了，彥直怕是已經不測了。”翟堂在翟老太爺床前小聲說。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屍首了?屍首哪去了?”翟老太爺朝著翟堂大聲喊道。

　　“我都已經懸賞一百金，但現在各地盜賊那麽多，荒山野嶺也會有野獸出沒，怕是屍首也找不到了。”翟堂平靜的答道。

　　“你怎麽能如此的惡毒！”翟老太爺伴隨著罵聲大聲的咳嗽起來。

　　老太爺臉色漲紅，還待繼續喝罵，忽然又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頹然長歎，小聲道:“也罷，也罷，明日你便送我回陽高吧，翟家的事以後都由你做主吧，不必再來問我！”

　　“那便如此，我去先透個信給范家。父親好好安歇吧，不可再傷神。”說完此言，翟堂叩首逃也似的退出了廂房。出的門外，便聽見屋內一聲長歎，真是讓人聽的心酸不已。

　　范家書房，范永鬥聽過翟家透過的消息，再也無心泡茶，其實不用翟家通告，這十幾日毫無音訊，他也已經猜到翟岩是凶多吉少了，他知道妹妹的心思，所以才越發的心神不定，甚至對當年定下的這門親事感到有些懊悔。“去，把小姐給招呼過來！”范永鬥放下手中的帳冊，對門外的小廝吩咐道。不大一會，便見妹妹范琰推門走進來，把看見往日英姿颯爽的妹妹如今是面容憔悴、臉色蒼白，心疼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小軒，已經半個月了，彥直可能真是遭遇不測了。”他小心的對妹妹說道。

　　聽見此言，范琰情緒稍微有些激動，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就是遭遇不測，也該見個屍首吧！”

　　范永鬥忙安慰道:“小軒，不要急，現在正在找，我便是要你有個心理準備！”

　　范琰語音哽咽，道:“我知道彥直一定沒有死。”說罷，頭也不回的出門而去，門“啪”的一聲關上，猶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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