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張家口外清水河畔，河水微凍，草木枯黃。翟岩、燕七、和弓辰攜逢勤騎著馬緩步而行。眼見遠處的邊關已經遙不可見了，翟岩轉身對弓辰說:“送君千裡終有一別，弓兄還是請回吧，此出關外，生死難卜，不知何時再有相會之期。”然後他又用手撫了撫逢勤的頭，接著說道:“這個孩子也就托付給你了。”　　弓辰勒住馬，道:“翟小哥，我不知道事情怎麽走到這一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教這個孩子。”歇了口氣，他接著說道:“都在這片草原上，相見的機會還是有的，日後有用的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然後他取下身上的那個包袱，遞給翟岩說道:“這裡面是我的一點小心意！”翟岩自嘲的笑了一下:“什麽時候我也該要你的銀子了！”

　　弓辰一臉正色，說道:“我欠翟小哥豈是這點銀子可以還清的，給我一次機會把。”

　　“也罷，以後我便是窮人了，弓兄記住，翟岩已經死了，自此日起我便是馬賊狄辟之。”翟岩接過包袱，轉身遙指著張家口方向，說了聲:“我要看盡我畢生之力能不能毀掉這個肮髒的集市。”說罷催馬轉身往眼前遼闊的草原奔馳而去。

　　燕七眼看此景也對弓辰揮手至別道:“你回去吧，仇彬便在二十裡外等著我們，後會有期！”然後催馬追翟岩而去。

　　二十裡外的壩上草原，二十幾個身穿韃靼衣服的男子正靠在一個土坡下焦急的等待著，一個瘦高個的漢子顯然有點忍耐不住了，朝一個粗壯的漢子問道:“大哥，這等的是誰啊?”

　　那粗壯男子眯了一下眼，咂吧咂巴嘴，道:“那便是你大哥的恩人！”

　　那漢子一看今天大哥心情比較高興，膽子便大了起來，問道:“大哥還有恩人！”

　　那粗壯男子一巴掌拍在那瘦高個的腦袋上:“你小子給老子聽著你大哥殺了官還能活著出關折騰這麽大，靠得便是來這人！”

　　正說著，爬到山坡看風的兩個漢子跑下來，喊道:“大哥，來了，兩個人！”

　　那粗壯漢子馬上騎馬跑上坡頂，眼見遠處兩個身影像小螞蟻般出現在地平線上，由遠而近，便再也按捺不住，叫了聲:“都隨我過去！”催馬迎面跑過去。

　　看見奔過來的大黑馬和黃驃馬，仇彬心裡覺得無比的快活，還有什麽比和兄弟一起闖天下更痛快的事情啊。

　　這草原真開闊，躍馬進草原，看見一望無際的荒草遠遠和天邊的白雲相連，翟岩和燕七都感到無比的暢快，所有的不快都被拋到腦後，燕七看著遠遠奔過來的二十幾匹快馬，用手中的馬鞭稍微微微一指，笑著對翟岩說:“看，那傻小子來了！”

　　走到近前，翟岩、燕七和仇彬等一眾人等分別下馬，仇彬先和翟岩用力的擁抱了一下，隨後又擁抱了一下燕七，說了聲:“走吧，想死你們了，好久不見兄弟了！”

　　翟岩、燕七和仇彬在前騎馬緩行著，二十幾個騎士自覺落後十幾丈緊跟著。“小哥兒，你是犯啥事了?”仇彬問道。燕七白了他一眼，罵道:“怎麽這麽事多，看你日子過得太好，過來陪你不行啊！”仇彬摸了摸腦袋道:“我哪裡是日子過的好啊，飯都快沒得吃了！”

　　翟岩笑了笑說:“犯了大事，隱姓埋名了！過來投奔你來了！以後別叫我翟岩了，叫我狄辟之吧！”

　　仇彬哈哈一笑道:“好啊，有小哥兒過來領著大家乾，再加上那個神箭手，這一片咱是說了算了，

咱的走快點。”　　翟岩聳了聳肩，說道:“可別這麽說，我和燕七是過來投奔你的。”

　　仇彬拍了一下馬屁股，大聲道:“這麽說就見外了，咱都是過命的交情，我是沒讀過書，腦瓜沒你好使，要不是你過來，估計燕兄也不會摻和這一趟渾水，我都托人給他傳過幾次話了，隻要他過來，咱這兩百多人都聽他的，結果他鳥都不鳥我！”

　　燕七笑罵道:“和你有什麽好混的，喝冷風啊！”

　　仇彬一聽不樂意了，駁道:“就你那保鏢乾一年還不如我乾一票的。”

　　一路奔走歇息，近三個多時辰，仇彬遙指了一下不遠處一座山峰示意翟岩和燕七道:“老營就在那裡！”

　　翟岩問道:“那叫什麽山！”

　　燕七隨口答道:“野狐嶺。”

　　仇彬滿臉驚訝，問道:“你怎麽知道?”

　　燕七一臉不屑，道:“我在塞外當馬賊的時候，你還在家放羊。”

　　仇彬更是驚詫，問道:“你還當過馬賊！”翟岩哈哈一笑，轉臉對燕七說道:“講講你的故事吧！我也想聽聽。”

　　燕七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我那些事，這些年來一直沒有提過，不是存心瞞大家，是因為實在沒啥光彩的地方。當年我在榆林，也是邊軍，都當上遊擊了，因為有些事殺了上司，逃到了關外當了馬賊，在殺胡口外幹了兩三年，又來到東口混了一年不到，後來不想幹了，在東口也就和你們相識了。後面你都知道了，三年前在宣鎮喝酒的時候被以前搶的一個貨商給認出來了，當時被抓住要問斬。”然後他又指了指翟岩，道:“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錢，反正被弄出來，之後就一直乾保鏢！”

　　仇彬枉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怎麽找你入夥，你都不來，原來你是馬賊祖宗！”

　　燕七忽然面色有些沉重，道:“也不是因為我是賊祖宗，是因為我知道馬賊不是那麽好當的。蒙古人沒那麽好搶，有時候馬賊自己之間還互相火並。當年我入過兩個夥，西口那邊比較亂，有一次搶了一個蒙古千戶所的夫人，被蒙古騎兵追了三天三夜，三百多人都被打散了，估計也沒幾個能活下來。在東口這邊我加入一夥沒兩個月多，一夥叫“滿天星”的馬賊夜裡包圍了寨子，我乘夜色帶了些細軟跑了。”

　　仇彬“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什麽意思，接著說道:“滿天星我知道，有七八百人，東口這邊他是最大的杆子了。”

　　翟岩問道:“你有多少人！”

　　仇彬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回答道:“去年最多的時候有兩百多，不過今年生意不好做，商隊太少，隻能去搶韃子，現在之剩一百多了。”

　　翟岩抿了抿嘴，再也沒有說什麽。

　　進入山區，七繞八繞便尋到了一個小峽谷，此時林子裡響了幾聲呼哨，仇彬也把手放在嘴邊回了兩場長短不一的幾聲呼哨。峽谷山坡上出了幾個身影，便有人叫到:“是大哥回來了嗎?”

　　仇彬回應了一聲，便領著一行人進了峽谷。翟岩很好奇的打量著這片山區，仇彬回首對他說:“塞外苦寒，小哥還得有準備。再等一段時間就要下雪了，那個時候才叫冷，要連著好幾個月都沒法乾活。”

　　燕七問道:“過冬的貨夠嗎?”

　　仇彬回道:“應該差不多，不行就得去狩獵了。”翟岩哈哈大笑，“打獵的馬賊，很有意思啊！到時候就靠燕兄了。”

　　峽谷很大，裡面有大大小小的山洞，還搭建一下窩棚，仇彬領個幾個人進了一個大山洞，卻見裡面打掃的很是乾淨，還一張的蒙古床。床邊是一個石頭壘起來的火坑，牆上掛著一柄長彎刀。洞裡站著四個身穿皮襖的漢子。兩個衣衫襤褸表情麻木的女子正在收拾著一個厚草地鋪。仇彬向外一擺手，叫了聲:“都出去，準備晚宴，把上次搞的馬奶酒給拿出來， 給當家的接風！”

　　一個明顯當頭的漢子聽到此言眼睛放光，回道:“晚上有酒喝?”馬上又反應了一下，眼睛便向翟岩和燕七身上瞄了幾瞄，腳下卻不敢怠慢，招呼另外幾個人壓著兩個女人走出了山洞。翟岩的眼睛一直看著那兩個女人，走在後面的那個女人經過翟岩身邊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眼，表情麻木，翟岩隻覺得那空洞的眼神讓他心中一顫。

　　等一行人都出了山洞，燕七小聲對翟岩說:“搶來的！”仇彬補充道:“男人都殺光了，隻留下些老人和郎中，還有便是女人。”然後他尷尬的笑了聲，接著說道:“女人還有些別的用處。”

　　翟岩默然。這便是馬賊的世界！野獸一般，也是他選擇進入的世界。

　　“出去走走吧，看看你的兄弟們！”翟岩對峽谷裡的一切都很好奇。仇彬答應了一聲，領著二人便向洞外走去。兩個最大的山洞裡安了一些馬欄，飼養了很多馬，一個蒙古老頭在兩個漢子的監視下給那些馬喂這食，小山洞裡都住了人，有些山洞明顯是挖的，還搭了一些草棚。翟岩有點驚訝，因為他看見了一個蒙古人抱著刀在高處冷冷的看著他們。“他是一個土默特部的逃犯，有一次我們打劫的時候救了他！”仇彬解釋道。“我們這裡一半數是遼東人，從建州那邊逃過來的，剩下山西河北的，都是些逃過來沒飯吃的，我當年出塞時帶過來的三十多人，現在也就剩下十幾個了。”

　　這便是草原馬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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