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胡口內，商隊帶來的熱鬧勁很快就過去，德翔閣的商隊置辦完布匹、茶葉以及鹽等必備用品後，就要踏上歸程。　　但是砸進這塊大石頭的殺胡口已經再難恢復平靜。寧盛不再出塞，商隊護衛頭目曹謙帶著帶上一半人馬押送貨物回歸，隨行的還有大興魁的王掌櫃和幾個夥計。

　　曹謙的商隊走出殺胡口不久，沙琦廣帶著三百多騎兵前來接應，曹謙以前是沙琦廣的老部下，連忙上前施禮。沙琦廣一把把曹謙拉起來，正準備仔細詢問狀況，曹謙怕沙琦廣說的什麽話漏了底細連忙對後面的商隊撇了撇嘴，沙琦廣掃了一眼馬上就看見了緊跟在商隊後衣著講究的王掌櫃一行人，特別醒目。

　　大興魁的掌櫃當然的有掌櫃的樣子，而虎豹騎的這些人都是一些流民盜匪，溫飽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哪裡有機會照顧衣著，也難怪現殺胡口的那些大商戶對和他們的合作心有顧忌。

　　沙琦廣這些日子幾乎都在芒牛山操練軍馬，他的風格簡單粗暴，手下的這些新加入的馬匪被折騰的夠嗆，但都是敢怒不敢言，翟岩怕他把這些人給練壞了，才讓他下山接應接應曹謙的商隊。沙琦廣命令騎兵分成兩部，把滿載貨物的商隊被護送在中間，往芒牛山緩緩而行。雖然翟岩已經與黑山馮保達成協議，但是馬賊盜匪一向狡詐，不可全信，這次的交易事關重大，不容發生意外。

　　有德翔閣的商隊護衛護送，王掌櫃出塞後仍然免不了緊張，直到看見沙琦廣帶著三百多騎兵前來接應，一顆高懸的心才落在實處，高昂的腦袋也小心放下來。

　　翟岩早已在臨近芒牛山不遠的大道邊選了一個開闊地搭建好幾個蒙古包等待大興魁一行人的到來。寧盛在回信中已經詳細說明了交易細則，優等戰馬三十兩銀子一匹計價，米粟三兩五錢銀子一石計價，第一次糧馬市交易量為一千石米粟。對這樣的協議價格，翟岩還算滿意，現在在草原收購馬匹，一匹優等馬的價格大約在需要十五兩銀子左右的貨物，加上一倍的利潤對於戰馬緊缺的內地並不算高，但是現在最重要的先打開市場。這一次翟岩準備了五百匹馬戰馬，這樣獲得的利潤一半用來交換一千石米粟勉強就可以維持這一千六百人近四個月的口糧了，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留下的一些盈余還可以作為本金。

　　草原養的的馬匹多比內地馬匹神駿，這些戰馬運送關內轉手，無論是官軍還是民變軍都很受歡迎。根據翟岩和寧盛的估計，這批戰馬大興魁在至少可以賣五十兩銀子一匹，再加上從米粟上收回的暴利，大興魁這一個來回交易比他們掙得更多。

　　林丹汗當初和明朝市賞的時候，選了幾千匹老弱馬就敢向大明朝廷要八十兩一匹，那是訛詐。翟岩知道要想合作愉快，就得讓殺胡口的商人嘗到甜頭，所以此次他挑選的五百匹馬，雖然不說神駿異常但也確實是優等資質。至於神駿良馬，有時候一匹就上千兩白銀，像翟岩的大黑馬，當年就是在張家口花費了一千兩白銀買的，當然要額外議價。

　　唯一讓翟岩感到有些揪心的就是米粟的價格，乾旱讓山西的糧食價格一漲再漲，萬歷年間一兩銀子一石糧食，現在卻要四兩銀子一石，翟岩心中恨恨，但是也無可奈何。這樣的糧食價格也正是像大興魁這樣的富商囤積居奇炒作上去的，現在也只能伸著脖子讓他們宰了，等緩過這段艱難期，必須要自己去江南或者湖廣販糧。

　　看見虎豹騎騎兵護送的商隊在群山環繞的大道上出現，

翟岩連忙迎了上去。王掌櫃一行人被迎入道邊的營帳，沙琦廣和曹謙直接護送隨商隊返回了芒牛山。此次商隊攜帶的貨物包括鹽、糖和茶葉等物，除了留少許自用外，都需要送往摩天嶺，由烏蘭公主分派給托克托草原上的牧民。前期在草原收購皮毛和馬匹都是借著烏蘭公主的名號，只是支付了一部分定金，如今要用這些貨物將欠下的余款補上。　　王掌櫃是認得翟岩的，年前在殺胡口，他認為這個人十有八九是騙子。眼看翟岩迎過來，王掌櫃連忙上前伸出自己的肥手，露出人畜無害的笑臉，殷勤的打招呼。翟岩無來由感到的一陣膩煩，他也不喜歡和這樣的商賈打交道，斤斤計較而且死纏難打，但如果連他都厭煩，那麽指望燕七、沙琦廣和奚思等人更是不可能了，畢竟他還是出生商賈。

　　王掌櫃手上拿著一份貨物清單，一項一項和翟岩核對，這些都是他在寧盛商定的，他只是和翟岩確認一下。五百匹戰馬除了用來換大興魁的一千石米粟，還要用來換草原牧民最需要的磚茶、鹽以及布匹，這樣生意才能形成循環。核對完貨物清單後，翟岩已經十頭暈眼花，決定下次一定要找幾個帳房先生來做這樣的事情。此時，沙琦廣已經回到芒牛山將準備好的五百匹戰馬護送過來，一同前來的還有幾個專門負責養馬的蒙古人。王掌櫃同行的那兩個夥計很明顯是久在北地販馬之人，對每一匹馬都小心仔細察看。

　　當夜王掌櫃一行就宿於道口的營帳中，雙方約定三天后進行交易。第二天拂曉，翟岩遣人護送了王掌櫃等人返回來殺胡口。

　　大興魁不敢運送那麽多糧食深入草原，所以雙方選定交易的地點離殺胡口很近。為了保證這一次交易的安全，翟岩調集來所有的騎兵。雖然他相信馮保不至於敢對自己的這批貨物伸手，但是這筆交易事關重大，如果出了紕漏，恐怕殺胡口內的那些商人再也沒人敢和他們進行互市。

　　三天后，冰天雪地，翟岩和奚思帶著兩百騎兵在前開道，十幾個養馬的蒙古人驅趕著五百匹戰馬走在中間，沙琦廣的三百騎兵殿後，一行人是浩浩蕩蕩走向殺胡口。為了避免誤會，奚思已經派人提前給黑山的馮保打了招呼，翟岩知道馮保一定會在暗中窺視他們，他領著騎兵這樣走一趟，其實也是給馮保展示。

　　到達了約定的地點後，奚思安排好暗哨斥候後也搭建好簡易帳篷等待著殺胡口內的動靜。一個時辰後，探路的斥候騎兵回報道已經發現了殺胡口走出來的商隊。大興魁運糧運貨的騾車連成一條，十多輛的騾馬車浩浩蕩蕩，柳全親自押送，配備的三十多個護衛。

　　翟岩和奚思把這些人迎到搭建好的帳篷周圍，眼看商隊護衛下馬均身手矯健，一看就是武藝高強之輩。雙方的夥計很快開始清點貨物，除了一千石米粟，還有很多茶鹽雜物，交接的時間並不斷。這樣的交易雙方都是誠意互換，料不會使小心眼進行欺詐，所以貨物盤點也就是走走程序。

　　柳全小心窺視環繞著周圍的五六百名虎豹騎的騎兵，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馬賊他一向看不起，這些人有力量但大腦簡單，如果他能夠借德翔閣的手在草原掌控這麽多騎兵，那麽過幾年大興魁就可以躍居山西頂級商號之列。純粹的馬賊太過於暴力和血腥，不是合適的合作夥伴，只有這樣懂得經營的馬賊才能夠成為最理想的同夥。他這次親自送貨出塞，倒不是重視這批貨，而是有一個宏偉的計劃想和翟岩商量。

　　柳全不管那些夥計，直接催馬來到翟岩面前，示意他前往不遠處的帳篷。翟岩很是詫異，以為柳全又要和他提優先收購權這件事，寧盛給他的書信已經提過了，這件事情上，他認為寧盛處理的不錯。

　　二人彎腰進入帳篷，因為是臨時搭建，地面只有簡單的毯子，翟岩示意柳全席地而坐問道:“此地簡陋，還請海涵。柳兄邀我有何事相商?”

　　柳全眉眼煥彩說:“我有一筆大財富要送與狄兄。”

　　翟岩不語。

　　柳全接著說:“狄兄弟與我，一見如故。如今殺胡口商道斷絕超過一年，卻因你我二人重煥光彩。如今狄兄弟在塞外，我在塞內，合則兩利，分則兩傷。你我二人何不攜手共建商隊，以囊括蒙古及塞北貿易，甚至重建恰克圖商隊。只要狄兄弟能夠保證我大興魁的商隊能夠在和林格爾安全通過我可以讓三分利於狄兄弟，年利不下於三十萬兩白銀。”

　　翟岩驚愕不語，心道又是一個膽大的。從商業角度來說，柳全的想法是無法拒絕的，他敏銳的感覺到翟岩目前經商的人才短缺的問題，但是大興魁的夥計是充足的，近幾年的蒙古貿易萎縮，山西有大量被商號解雇的夥計，這些人不敢出塞冒險，但是大興魁的招牌在他們眼裡還是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柳全細致的向翟岩盡力描述著合作後的商業前景。翟岩剛開始還能夠自己聆聽，一會後便覺得腦袋有些眩暈，示意柳全停下來。

　　柳全說的一系列數字他算不清楚，貌似很有道理，但是他自幼見慣了這樣騙人的把戲，知道最美麗的語言下藏著的是最大的風險，所以本能的選擇搖頭拒絕。這樣的協議看似可以讓他從討厭的生意中解脫出來，憑空獲利，但是也會讓大興魁的勢力插手草原。

　　柳全看出翟岩的表情對他不信任，咬牙道:“你我合股的商號隻經營茶、鹽等日常用品，馬市的經營仍舊交由狄兄弟進行。”

　　翟岩冷笑，心想你還真把我當傻子啊，問道:“如果不經營馬匹，蒙古人拿什麽東西進行交換。”

　　柳全沉吟半響，拋出第二套方案，道:“你把德翔閣的一半股權轉讓於我，我出人出力幫助你在草原經營， 利潤你我各半。幾年間，德翔閣就可以獨霸草原貿易了。”

　　翟岩毫不猶豫的拒絕。商號在他這裡無比重要，他要完全控制在自己手裡，哪怕來的錢慢些。如果讓這些山右的商人插手了，那麽可能有一天連自己都會被他們賣掉。

　　柳全眼中的滿是失望。

　　帳篷外有軍士匯報貨物交接已經完成，翟岩示意柳全走出帳篷，一邊出門一邊說道:“我只是俄木布大汗帳下的仆從，您說的這些我會回去向大汗商榷後再做決定。大興魁作為第一個和我們合作的商號，會得到優待的。”

　　這是一句承諾。柳全表現熱情他覺得和這樣的人合作雖然危險，但是很容易。心大的人，往往都很不安分。

　　不等柳全回復，翟岩接著說道:“殺胡口內有很多商號，無論我們選擇哪一個作為合作夥伴都會讓其富甲山西。大興魁現在走在前列，只要大你們能滿足我們的要求，那麽如盛魁等等必然不在話下。”

　　這些話中蘊含了一些威脅的味道。

　　空曠的雪地上，貨易雙方各懷心思分頭離去。不遠處的山頂上，十幾個精壯漢子隱藏在叢林中暗暗窺視者這一切。當馮保帶著自己的謀士俞士宏遠看騎兵簇擁著的騾馬拖運的糧車踏上歸途，翟岩、奚思和沙琦廣在馬上興高采烈的指指點點，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這麽大的手筆，他乾一票就可以歇一年了。在他身旁，文士打扮的俞士宏則是心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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