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迎迎歎息的是沒有找到張吉言情緒反常的原因,這一次算是白來了,心中的疙瘩無法解開。難道案子就這樣結了?她覺得別扭,也不甘心,可是,又能怎樣呢?
張寶生還不能出院,委派謝長坤代替自己請兩位警官吃飯。那迎迎本來已經毫無饑餓感了,主張返回關東城。可是,郭文卿卻堅持要吃一頓再走,而且必須是謝長坤請客。
“放心,他不會自己掏錢的。”郭文卿趴在那迎迎耳邊小聲說。
“你怎麽變得——”那迎迎本來想說“你怎麽變得這麽貪小便宜了”,可是話說一半突然打住不說了,她意識到郭文卿這樣做是有目的的。果然,吃飯的時候,從謝長坤口中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
……
半年前,張寶生因車禍住院期間,由於得了“間歇性失憶”後遺症,害怕難以治愈,便在記憶比較完好時,將一個藏得十分隱秘的小紙盒拿給張吉言,再三叮囑說:
“一定把這個東西放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擔心病情加重不能治愈而忘掉這個東西,所以先交給你保管。如果我意外死亡了,這個小盒子就更加重要了。到那時候你再打開來看,就知道該怎樣做了。但是,如果我沒有出現意外,你千萬不能打開,切忌切忌……”
紙盒外面用牛皮紙包了一層又一層,而且還用乳白膠粘住了,非常結實。張吉言拿著這個紙盒感覺萬分沉重,因為父親的囑托是那樣嚴肅而認真,而且關系著父親的生命。
他一時之間不知放在哪裡安全,又覺得紙盒從裡往外透著神秘,誘惑著他想打開一看究竟,可是父親的叮囑不停地響在耳邊……到底是什麽東西這麽重要呢?他左思右想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偷偷將紙盒打開了。
紙盒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日記本。
打開日記本,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漢字。緊張的張吉言才看了幾行就目瞪口呆起來:日記本中記錄的都是張寶生受賄的錢數和行賄人姓名,還有這些錢又都分給了什麽人,金額是多少,將這些金額累計起來高達一千多萬……
張吉言無法冷靜下來,心目中可以用“偉大”二字來形容的父親,突然變成了腐敗分子,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於是跑去醫院向父親大發雷霆。父親見事不妙,急忙奪過日記本當即焚毀。張吉言對父親焚毀證據的做法更是痛恨,情急之下跑去雙陽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告發了父親。
目前,雙陽紀檢已經立案調查,但是沒有公開。一來,目前惟一的證據“日記本”已被焚毀,二來,任何一個腐敗分子都無法孤立存在。單憑一個人是腐敗不起來的,至少要有一個小集團分工明確各當一面地“為非作歹”,才能興起一時的風浪,所以不能打草驚蛇,免得這些人及早消除罪證,使案子的偵破工作無法進行。
現在,案子已經取得了一定進展。
因為張寶生的“間歇性失憶症”還在治療中,恐怕不能很好的合作,所以沒有“打擾”他,而是直接針對另外一個,雙陽市衛生局業務科科長劉家奇。從目前調查情況看,明顯的是張寶生與劉家奇勾結在一起。
劉家奇直接與行賄人接觸,收錢上來與張寶生共分,然後由張寶生滿足行賄人要求。行賄人的要求多數為開設私人診所,開設個體藥店等等。只要將劉家奇這邊的證據砸實,張寶生也就無話可說了。畢竟他們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逮住這個就跑不了那個。
衛生局辦公室主任謝長坤是個清廉而正值的人,
深得紀檢部門信任,正在秘密配合紀檢部門進行調查取證工作。所以,對於張寶生父子的這段情況比較了解。因為郭文卿和那迎迎認為張吉言自殺一案,可能會與他父親的行賄案有關,所以,謝長坤也沒有隱瞞。 聽到這些情況後,那迎迎胸有成竹地說:“現在看來,張吉言是因為突然知道父親是個腐敗分子,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才開始情緒反常,以至於後來得了狂躁症的……”
“也可能是後悔檢舉了父親,承受不了親手將父親送上法律審判台的痛苦才得病的。”郭文卿說,“但是,不管怎麽說,張吉言患有狂躁症的原因找到了,牽扯出的張寶生的案子,也有人在管。頭兒,這回你沒的說了吧?”
“誰是頭兒?”
“當然你是頭兒。”
“小狗才願當頭兒呢。”
那迎迎臉一紅。她當然明白郭文卿叫自己“頭兒”的用意:明明自己是助手,應該聽上司的話,可偏偏調動了上司,難怪郭文卿要羞她一句。另外,看似簡單的兩個字,又有一點打情罵俏的意味,其實郭文卿的真正目的在教導那迎迎,今後在工作中不要使小性子,更不要任性,要服從命令。
“就算我是小狗,小狗的女朋友不也是小狗麽?”
“小狗不可能有女朋友,還沒成年呢。”那迎迎笑談一句,輕舒一口氣,又轉換話題說,“不管怎麽說,這個案子現在結案,我心理不別扭了。”
“哎,這我可得教教你。我們破案子,一要理性,二要證據,可不能憑自己心理別不別扭。再有,這案子還不能結。”
“為什麽?”那迎迎感覺奇怪,“你不是早就想結了嗎?”
“我現在又不想結了。不可以嗎?”
“你是頭兒,當然可以。不過,作為下屬,我應該知道為什麽吧?”
“現在——還說不好。”郭文卿思考了一會兒說,“就是感覺,我感覺案子還沒完,還在繼續。至於為什麽,我也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你也有說不清楚的時候?”
“是啊,我也是人啊。”
“那我們怎麽做?”
“等啊。”
“等——”
“等。這種情況下,只有等,等案子再發生或者再發展……”
郭文卿還要解釋什麽,那迎迎已將頭歪在他肩頭上,眼睛一閉,睡著了。
郭文卿將車靠在路邊停下,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任由那迎迎“呼呼”地睡著。他明白,那迎迎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案子,心情緊張而又激動,自然情緒亢奮,一直沒有好好休息過。本來他還想,如果這幾天沒有新案子發生,老案子也沒有新發展,就帶那迎迎出去遊玩一番,享受一下情侶之間的纏綿情意。
可是偏偏又有新案子發生,同時又是老案子在發展。
他們從雙陽市回來的第四天,張寶生死了,死在醫院裡,而且是中毒而死的。雙陽市偵查局感覺案子很棘手,便報了上來。雙陽是一個地級市,歸屬關東城轄製,當地破獲不了的案子上報給關東城偵查局實屬正常。
谷局長自然把案子交到郭文卿手上。
郭文卿和那迎迎來不及休息,直接開赴到雙陽,在當地同行的配合下展開調查工作。
原來,郭文卿他們離開雙陽的第二天,張寶生就出院處理了兒子的後事,之後又回到他最信賴的第一醫院來住院治療。
昨天下午,他用手機將劉家奇叫到病房來喝茶說話。張寶生從青年時候起就極愛品茶,並且自己製作了一把鋁壺,無論走到哪裡都帶在身上,想喝茶時便用自己的鋁壺來沏,從來不喝別人茶壺裡的水。
但是,這把鋁壺沏出來的茶水,別人可以隨意飲用。如果飲用者能連誇兩句“好茶”,那他更高興了。好像這“好茶”不是茶葉本身質量高,而是劣質茶葉經過他的壺才變成好茶的一樣。
有人說這是矯情,有人說這是特性,有人說這是擺譜,而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個性。自然的,他來住院也帶著這把鋁壺。劉家奇來到病房,二人開著門說話,護士和醫生可以隨便出入,而且,病房內還有兩位住院的患者,仿佛沒有絲毫秘密。
本來,劉家奇已被秘密監控和調查了。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反而讓紀檢監控人員無法靠近,無法掌握他們在病房內的情況。
張寶生一邊聽著劉家奇的工作匯報,一邊拿出自製的鋁壺,清洗一遍,然後放了上等茶葉,倒入開水,稍等片刻,將第一遍所沏的茶水倒掉,重新倒入開水,然後安靜地聽著劉家奇說話。
感覺時間差不多了,用南泥小杯倒出四小杯來,先端給兩位病友各一杯,然後端給劉家奇一杯,自己留下一杯,接著一邊品茶一邊繼續聽匯報。偶爾的打斷劉家奇說話,詢問一下茶的味道如何,或者禮貌地催促劉家奇品茶:
“別光顧著說話,品品茶,品品茶,這可是我珍藏的最好的茶葉……”
另兩位患者對張寶生越來越敬佩。如今,像他這樣能夠住在普通病房,而且住院期間還不忘工作的領導幹部實在是太少太少。
劉家奇不管渴與不渴,都要執行命令似的端起茶杯品兩口,這不僅僅是下級對上級習慣性的服從,也是一種禮貌。
劉家奇每喝一小口都要咂咂嘴,不管是否懂茶,不管到底有沒有品出什麽滋味,都要一連聲地說“好茶好茶好茶”,以顯示自己的博學,同時也是表示對張寶生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