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此時,張寶生總要盯著劉家奇看,好像擔心他不會品茶,隨時都要指點一二似的,又好像擔心他飲得太快,來不及品味,當作一般茶水來解渴,糟蹋了他的好茶似的,抑或是專門等待他的讚美一樣。
其實,張寶生與劉家奇的關系實質已經不是上下級那麽簡單,已經複雜到“互為魚水”了。他們在一起,本來不需要擺出上下級的身份,不過在公眾場合需要演演戲而已。
而且,他們的談話內容也不完全都是工作,不過是打著工作的幌子談論現在的處境,以及如何擺脫困境的方法,只是他們說的不很明確,病房內出入的醫生護士和另兩位患者聽不明白而已。
過了一會兒,張寶生已經喝完一杯,發現其他人杯中的茶水也已喝盡,便站起身來準備續茶,不想身子還沒站穩,忽覺肚子一陣劇痛,連忙大叫一聲:“我中毒了,快送我去醫院……”
本來就在醫院的病房裡,根本不需要“送”。劉家奇急忙按動求救信號,相關醫生當即趕來實施搶救,然而,還是遲了……張寶生中毒身亡……
看來他所中之毒十分霸道。
執行秘密監控任務的兩位紀檢人員不得已現身出來。醫生確診為中毒而亡。案子的性質發生了變化,經濟案演義成為刑事案,隻好移交給雙陽市偵查局。張局長親自出馬前來勘察現場,可是,什麽線索也沒有發現,案子無法偵破,隻好上交到關東城偵查局。
因為郭文卿偵破的張吉言死亡案,與此案當事人有直接關系,所以谷局長又點了他的將。
郭文卿對案子做了初步了解後,又對張寶生死亡現場做了更加詳細的勘察,同樣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也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那迎迎更是如聽天書一般,越聽越糊塗。
張寶生打電話叫來劉家奇匯報工作,只能說明張寶生是一位恪盡職守的好局長。沏茶倒水整個過程,只有張寶生一個人在忙碌,根本沒有第二個人插手,也沒有生人進來。同病房的兩位病友也都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一動未動,劉家奇也只是被動地品茶和說話,距離張寶生至少有三米遠,而且從未靠近過張寶生。
那麽,是什麽人在張寶生的杯子裡下了毒?怎樣才能下毒?即便再高明的下毒高手,在這種情形下恐怕也將束手無策,除非在他們開始飲茶之前,有人早將毒藥放入壺中了。
如果有人提前將毒下在鋁壺中,那麽中毒的,決不會只有張寶生一人;如果有人提前將毒下在茶杯中,下毒人又如何能肯定張寶生會使用這隻杯子;若非如此,下毒者只有一個人,就是張寶生自己。他為什麽向自己下毒?如果想自殺,又何必叫來劉家奇陪自己品茶?
坐在警車中,郭文卿認真地思考著。
那迎迎坐在旁邊盯著他的臉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想得怎樣了,更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麽,應該怎麽想,於是,只能這樣呆呆地看著心上人。也許,郭文卿最能打動人的表情就是此刻。她已經看入迷了,甚至有了一點甜蜜的心醉。
郭文卿突然一拍方向盤:“這半年來,劉家奇沒少住院,每次都住這個房間嗎?我們要把他住過的所有房間都走一遍。”
“這——有必要嗎?”那迎迎不解,但是這句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她覺得,對於郭文卿來說,破案過程中,他可能有想不到的問題,但是,絕對不可能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醫院裡出現了這麽大案子,而且死亡的還是頂頭上司,院長表現得十分積極,親自帶領郭文卿和那迎迎查看了張寶生曾經住過的每一個病房。這些病房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高間,而且是單間,並且有單獨的醫生和護士。
“這一次,張寶生為什麽不住高間?”郭文卿提出問題,“難道沒有閑置的高間病房了?”
“這到不是。”院長說,“張局長處理完兒子後事,回來繼續住院時,主動提出不住高間,要住普通病房,還說要為局裡節省開支。”
郭文卿口中沒說什麽,心裡卻在想:一個腐敗分子會這樣想問題,還真是水田裡種麥子——怪栽(哉)!不過,這樣的結果恰恰證實了郭文卿一個推理。因為還缺少確鑿證據,所以沒有說出來,但是,他已經知道破解此案的“密碼”在什麽地方了。
他讓那迎迎將那把鋁壺拿出來。
郭文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細細地端詳了鋁壺之後,將裡面剩余的茶水倒出來。因為這些茶水早已經過檢測,確認無毒,所以保留已經毫無意義。然後,他將茶壺放在手掌上輕輕掂了掂,覺得茶壺有些超重,然後輕輕搖兩下,又感覺茶壺裡面還有東西,可是打開蓋子,卻什麽也看不到。
伸進手指慢慢地摸著感覺著,發覺茶壺壁過於超厚,於是又將茶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遍,仍然沒有什麽發現,又將目光落在茶壺柄上,看了一會兒,再用手輕輕地仔細地摸著,忽然,感覺手柄下端內側有一個小機關,而且可以移動。
一般人倒茶手勁兒都是向上托,根本觸碰不到這個小機關,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東西。郭文卿讓那迎迎拿來杯子,移動小機關後竟然倒出茶水來。經檢測,茶水中含有劇毒,正是張寶生所中之毒。
“果然如此。不是有人毒殺張寶生,而是張寶生要毒殺劉家奇。”郭文卿的這個結論,讓那迎迎大吃一驚。
鋁壺是張寶生自己製作的,茶壺壁是雙層的,其間有一定空隙,與茶壺嘴相通,但被一個機關控制著。不移動機關的時候,到出的茶水是茶壺中心的,移動機關以後,到出的茶水卻是從茶壺壁中間流出來的。
另外,壺柄機關還有一個作用,就是將茶壺倒滿水後,將機關向相反方向移動,茶壺內壁上端就會出現一個小孔,溢過小孔的茶水就會流入雙壁之間……
這種茶壺並不是張寶生首創,早在中國歷史上就有人發明,並且使用過,自然也是用來做殺人工具的。張寶生不過是在仿造古人,多少看一點古書的人都能想到,想必郭文卿也是受了古書的啟發才想到的。
張寶生早就將毒藥放在夾層裡,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毒殺劉家奇。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受賄行為已經東窗事發,紀檢部門正在搜尋證據,已對劉家奇秘密監控。
他清楚自己從未接觸過行賄人,只要除掉劉家奇這個中間環節,自己也只能是個被懷疑對象。至於那個日記本,如今已經不在,惟一見過兒子也已死亡,根本成為不了證據。
那麽,僅僅懷疑是無法將自己送進監獄大門的。於是,他一改往日習慣,故意住在普通病房,這樣就有了證人,可以證明自己沒有下毒。否則,同樣品茶人,為什麽只有一人被毒死,而其他人都沒有中毒……
那迎迎覺得郭文卿的推理合情合理,只是有一個問題弄不明白:“那為什麽被毒死的反而是張寶生,而不是劉家奇呢?”
“你忘記了張寶生得的什麽病。”
“間歇性失憶症啊。”那迎迎仍然不明所以,“失憶症怎麽了?”
“怎麽了?你仔細想想。”
那迎迎仔細想了一陣,仍然沒有想起來。
“因為張寶生得的是‘間歇性失憶症’, 而且發現自己中毒後,還大叫‘我中毒了,快送我去醫院……’明明就在醫院,還讓人送他去醫院,說明他的失憶症正在發作,也就是說,本來是給劉家奇準備的毒茶,由於記憶出錯,反而留給了自己……”
“原來如此!我怎麽這麽笨?怎麽就沒有想到?”那迎迎恍然大悟。
現在看來,案子已經結了。至於他們受賄的問題,已屬於另一個案子,自有紀檢部門來處理,事實上紀檢部門仍然在調查之中,而郭文卿和那迎迎可以輕松兩天,享受享受甜美的愛情了。
只可惜,他們的美夢再一次被谷局長打破。
就在他們從雙陽市回來的第二天,剛剛交上結案報告,還沒有離開谷局長辦公室時,谷局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完電話說:“本來我想放你倆幾天假的,現在看來不行了,這個結案報告還得拿回去……”
“需要重寫麽?”那迎迎意外地問。
“不是,是案子還沒有結束。”谷局長說,“劉家奇死了。”
劉家奇死在光明街47號305室。嚴格意義上說,光明街47號305室不算劉家奇的家,是他與妻子之外的另一個女人常常相聚的地方。
劉家奇安靜地睡在雙人床上。可以肯定,死亡之前沒有絲毫征兆,死亡之時沒有絲毫痛苦。或者說死神突然降臨,讓他毫無準備還來不及痛苦一下就死了;或者說死神來得很溫柔,沒有給他恐慌和痛苦的感覺和機會;或者說死神來得很隱秘,在他絲毫沒有發覺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