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城的東郊,面積不小於一個較大的縣城,所以“東郊旅社”這個名號不算小,可是小旅社確實不大,竟然坐落在一條不顯眼的胡同裡。整個旅社也是由幾間民房改造的。
房間之間的間隔都是用鋁塑框和纖維板組成,有些纖維板已經殘破出大大小小的洞洞,便用報紙或白紙粘貼上面。
如此隱秘之處開旅社,只有兩種用處:一為外來打工人員提供方便。因為空間狹小費用也低,也適合這些人員使用;二為一些難以啟齒生意人提供方便。見不得人的事情總要在隱蔽的地方進行。
老板是個年過六旬形容有些猥瑣的小老頭兒,還戴著一副老花鏡。此時已經膽顫心驚,連走路的兩條腿都一長一短了,顫抖不止的雙手拿著鑰匙半天才打開房間的門:
“我……怕有人破壞……了現場,所……以鎖上……了……”門打開,老板向後側身……
簡迎迎趴門向內一看:“頭兒,果然是艾禿子。”
他們在社區看過艾禿子的照片,所以認得。
“唉,這條線果然斷了。”陸榮翁點燃雪茄煙,“房間太小,還是等魏未未勘察現場吧。”
簡迎迎撤身過來:“師父,艾禿子一死,我們下一步怎麽走?難道真要從假設開始了嗎?”
“不,還有一條線……再說,這裡也許會發現更直接的線索……”
魏未未到了。
她提著一個大箱子進去後大約20分鍾才出來:“可以肯定是中毒而死,而且是劇毒。這種毒藥一般都是臨床獸醫學中使用,非常霸道,並且具有快速麻醉作用。不管直接使用還是間接使用,也不管口腔腸道還是血液中,只要粘上一毫克左右就會當即麻醉全身,包括體內各部器官,三分鍾內窒息而死……
不過,這種劇毒十年前就已經不再生產了,現在根本買不到。”稍停之後,魏未未又說,“死亡時間應該在昨天午夜零點左右,時間誤差上下不超過30分鍾。”
陸榮翁點點頭,掐滅雪茄煙,將剩下的半截放回煙盒,這才走進房間。
艾禿子歪倒在床上,左眼血跡斑斑,原來是用毒針刺入眼睛中毒的。與相鄰房間的隔壁有一處是用白紙粘貼的,白紙上有一個用煙頭燒成的拇指粗細的圓洞,圓洞旁邊還粘有一點血跡。
“一定是隔壁房間有了怪異的聲音,艾禿子凡事好奇的毛病又犯了,用煙頭燒了一個洞,閉上右眼用左眼向裡面偷窺,結果被人刺了一針。雖然疼痛難忍,但是由於當即被麻醉,叫不出聲來,自然驚動不了別人。只是,這人為什麽會帶有毒針?難道專為艾禿子準備的?如果這樣,線索很快就能明晰。”
聽了陸榮翁的話,魏未未明白需要將隔壁房間也勘察一遍,於是讓老板打開房間的門。見魏未未已經開始工作,陸榮翁這才詢問老板關於死者和隔壁房間的人進駐旅社的情況。
昨天黑天以後,先是一個女人定了兩個相鄰的房間,爾後就出去了。由於天已經黑了,女人戴著很大的遮陽帽,蓋著半邊臉,加上老板又是一個老花眼,所以沒有看清那女人的樣子。
不過,他可以肯定,憑借一生的經驗可以斷定,這是一個非常時尚非常聰明非常有個性,但是又非常妖媚的年輕女人。
老板說這話,陸榮翁相信。因為老板給陸榮翁的第一印象,就是個一生經歷女人無數的奸猾小人。
過了一會兒,艾禿子獨自一個人趕來,
樣子十分匆忙和慌張,就住進了現在這個房間。直到快半夜的時候,老板已經準備休息了,那女人又回來,住進了另外一個房間……再以後的事情,老板也說不清了。 “那女人什麽時間離開的?”陸榮翁問。
老板回答:“天還沒有亮,她就把我叫起來,開門走了。”
看來,這女人已經意識到艾禿子的存在對她構成了威脅,於是假意讓他躲避一段時間,暫時隱藏此處,等備足了可以使艾禿子滿意的人民幣數目,再讓他離開關東城——否則,艾禿子怎能聽從她的安排?
而實際上,她已經有了周密的毒殺計劃。
並且,對艾禿子愛看熱鬧的嗜好非常了解,所以才能布這樣一個局——半夜裡返回房間,再弄出一些怪異的響聲,引誘艾禿子窺視,然後以毒針刺入他的眼睛,使其中毒身亡,而自己不踏入其房間半步,便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就算在自己的房間裡,在有意識的狀態下,時時處處謹小慎微,恐怕也難以留下證據,而且黑天裡來黑天裡走,老板又是一個老花眼,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這不等於消除了所有痕跡,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覺”麽?
想到這兒,陸榮翁心裡有些發冷。大大小小的案子,不知破獲了多少,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此女人心思縝密,狡猾多端,絕對是個高智商的人。與這樣的人較量確實夠刺激,但也必將困難重重,稍有不慎,就可能使其逃脫法律的製裁。
而且,現在可以認定,此女毒殺艾禿子,是為了掐斷線索,讓警方狗咬刺蝟——無處下口,致使李少波死亡一案的真相無法大白於天下。難道此人就是謀殺李少波的主謀?從作案手法看,可以這樣認定,同時也可以肯定,她是一個人作案,不會有從犯。
至於幫忙偽造報紙和銷售報紙的人,未必知道她的真正目的,不過見錢眼開而已。否則,她沒有必要冒著暴露的危險直接出面毒殺艾禿子,只要將中間環節掐斷,同樣可以起到這樣的效果,而且,自我暴露的可能性也會大大減少……
既然如此,偽造虛假報紙導致李少波死亡的嫌疑人,很可能就是這個女人。這樣一個超出一般聰明的聰明人,做事都很少使用助手,也很少與人合作,除非有必須合作的理由。因為除了他們自己,任何人在他們眼裡都過於愚笨,無法使用更無法合作。
也就是說,每一件事情都要她親自出面來做,那麽,此處沒有留下痕跡,不等於別的地方也能做得如此嚴密。常言道“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人總有疏忽的時候。只要抓住她一點點蛛絲螞跡,必然引起連鎖反應,那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如此一想,這案子到是容易破了……
“師父,您剛才說的另一條線……”簡迎迎忽然問。
陸榮翁一愣:“壞了!如此高智商的人,我們能想到的,她肯定也能想到,說不定已經走到我們前面去了。迎迎,你馬上回局裡,請江副局長撒開人馬,調查是哪家印刷廠印刷的那張偽造的報紙,然後把相關人員控制起來,要快,要快……”
“好!我就去!”簡迎迎剛剛離開,魏未未的勘察工作也結束了。
她出門來搖搖頭,摘下口罩說:“很遺憾,這是一個非常狡猾的女人。”
“那……”
“這裡需要我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需回幻境街88號鑒證室來完成。”
“我明白了。”案發現場一點有用的東西也沒有得到,陸榮翁有些不甘心,再問老板,“今天,你清掃過地面嗎?”
“已經掃過了。”老板回答說,“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清掃地面衛生,這是我一貫的性格……”
“這不是性格,應該叫習慣。”陸榮翁是想從走廊等地面上發現嫌疑人的鞋印,現在看來已經不可能了,只有離開去查另一條線索——哪家印刷廠印刷的這張假報紙。
印刷廠的負責人一定見過這位高智商的女人。可是,當他走出“東郊旅社”大門,卻見簡迎迎正在向江副局長匯報著工作,頓時火了:“簡迎迎,疑犯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你還在這裡羅嗦什麽?”
陸榮翁敢肯定簡迎迎是在“羅嗦”,是因為他看到了肩上扛著攝像機和手拿采訪話筒的人,頓時明白江副局長需要了解案情,然後好接受電視台的采訪,否則他沒有話可說。
“我――我——”簡迎迎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因為她心裡和陸榮翁一樣著急,但是,無法拒絕江副局長的命令,同時她也知道,陸榮翁能夠理解自己的處境原諒自己的行為。
而這次陸榮翁真火了,一把將簡迎迎拉開,朝江副局長吼起來:“我現在告訴你,疑犯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因為失去一次機會已經很被動了。而且,疑犯是個高智商的人。再被動下去,我們可能真的和尚沒做成,媳婦也沒娶——兩頭耽誤!現在我需要大海撈針,撈到那個印刷偽造報紙的廠子!我不想看到再有人被滅口——”
此時,江副局長真是又丟面子又窩火,同時也明白自己召開的那個“案情分析會”確實浪費了時間,以至於使艾禿子有機會逃脫直至遭到滅口。如果再因為自己誤事,真的給案子偵破工作帶來麻煩,陸榮翁肯定會向一把局長、甚至向市委告自己的狀。
到那時,不用說在電視上露臉的機會沒有了,恐怕這個主管刑偵的副局長的位子也難以保住,於是急忙拿出手機調集警力,開始查找印刷偽造報紙的印刷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