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丁克傑掛了小兒子的電話,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丁曉宇幾次經過書房,都能聽到書房裡翻動紙張的聲音和父親的歎息聲。等丁克傑從回憶中抽離,已經是深夜。此時,他的面前已經整整齊齊地放著七遝白花花的複印件。
凌晨1點,丁曉宇被丁克傑從睡夢中叫醒,睡眼惺忪的他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父親的異樣。
“爸,出什麽事了?”丁曉宇問
“披件衣服,跟我來書房。”丁克傑說。
父子倆一前一後鑽進了書房,盡管他們的動作很輕,但主臥裡的丁母還是察覺到了丈夫和兒子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相框,輕輕撫摸著照片。那是他們夫妻與另一對夫妻的合影,照片中的四個人笑得都很燦爛。她深呼吸了幾次,努力不讓眼淚從眼眶裡掉落,然後,抱著相框入睡。
丁曉宇看到桌上的東西,想到了之前聽到的翻動紙張的聲音。可是,當他看清那些紙上的內容和時間的時候,好奇和疑惑變成了無盡的驚訝。那一遝遝A4紙,竟然是卷宗的複印件。這顯然是不符合規定的。
丁克傑從兒子的表情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並不在意。“這些案子,都是一些陳年舊案,沒有一件是轟動的,或許,犯罪心理學的老師能夠看中一二,但大多數老師對它們沒有任何興趣。”
丁曉宇的目光掃過每份資料的首頁,他的臉上布滿了疑惑。這些案子的確不是什麽大案,只是一般的自殺案,而且都已經結案。“爸,你需要我做什麽?”
“這些案子中,絕大部分都不是我參與或經辦的。”丁克傑說。“但是,這些案子都在我的腦子裡。我已經看了太多遍了,每多看一遍,每多想一遍,我的想法便堅定一遍。所以,我這裡,已經走進死胡同了。我想讓你,讓你們,來告訴我答案。”
天微亮,丁曉宇看完了七個案子的卷宗。而此時,桌子上已經放著四個已經見底的咖啡杯了。
“如何?”丁克傑突然開口,把丁曉宇嚇了一跳,他以為父親已經睡著了。“我沒睡,多年的習慣了。”
“死者都有精神類問題,都是自殺。”丁曉宇想了想,覺得這事沒有那麽簡單,否則,父親不會讓他熬夜看這些卷宗。他想到了昨晚的電話,父親似乎是在弟弟的那個電話之後才變得心事重重的。他幫丁曉晨查過黃子洋一案在系統裡的記錄,但他一直以為那就是個自殺案。對啊,自殺案,這些案子,也是自殺案。父親在這個讓他看這些案子,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丁曉宇想了想,只有一種可能。“爸,你不會是懷疑曉晨和小飛遇到的案子,和這些案子有關吧?”
“你這是猜測,不是發現。”丁克傑厲聲道。
“我真的不太明白。”丁曉宇說。
丁克傑長長地舒了口氣。“昨天,曉晨來電話了,他和我說了一件事情,我很感興趣。”
“什麽事情?”丁曉宇好奇道。
丁克傑把小兒子看到的黃子洋發病的全過程複述給了丁曉宇,他沒有加入任何情緒,甚至連語氣都保持著平靜。
丁曉宇聽完,沉思了一會兒,目光轉向了桌子上的一遝A4紙。那個案子裡的死者,目擊者的講述,和丁曉晨見到的,一模一樣。
三天前和三天后,丁克傑對江浩和江浩的隊伍使用了同樣的方法。他先讓他們隨機看三個案子的卷宗,然後再看黃子洋發病的視頻。
“精神病人自殺,
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方唯一問了和丁曉宇一樣的問題。 “我曾經也是這麽以為的。”丁克傑說。“但如果把這些案子聯系起來,也就沒有那麽正常了。”
“我看到的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死法,加上黃子洋的,是四個。”方唯一說。“這樣,你們也能並案調查?”
“沒有並案。”蘇曉說。“我看到的三個案子,發生在不同的區,經辦人和參與者沒有重複的,而且,都結案了,還有,死者的死因和自殺理由都不一樣。”
“這也是我們一直沒有弄清的地方。這六件案子,沒有固定或是規律的發生時間,沒有特定的地點,自殺者來自不同的群體,彼此之間沒有交集,自殺方式也沒有重複的,最重要的是,現場留下了足夠證明自殺的證據。單看,確實如此。”丁克傑說。“可是,精神疾病、自殺、證據確鑿,又何嘗不是這些案子的共同點呢?這起案子,直到第七件案子發生,我們猜意識到這點,也只有我們意識到了。”
丁曉宇打開幻燈片。“這就是第七個案子,發生在CN區,是由長寧支隊經辦的,被稱為山魈案。”
山魈案,沒有在石城市激起太大的水花,卻在某個特殊群體之間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山魈案的死者是一家露營用品租賃店的老板。案發當日,這個老板像往常一樣,為預定了露營設備的遊客準備東西。可是,在預定的遊客抵達後,老板娘沒有在老地方找到足夠的設備,這才想起丈夫已經不見了幾個小時了。老板娘讓10歲的兒子去倉庫看看,不久,大家就聽到了孩子連喊帶哭的聲音,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眾人聞聲而去,就看到老板吊死在了倉庫。
倉庫有兩層,一樓是野外炊具、桌椅板凳等裝備,二樓是帳篷、天幕和睡袋等露營用品。所有的東西都按照種類進行了分類,整整齊齊。易燃易爆的東西被放在了距離營地比較遠的一個“小木屋”,說是小木屋,其實是一個外壁被畫成木屋的集裝箱,集裝箱周圍的草被清除得很乾淨,地上鋪了一層綠色石子,綠色石子的最外圈還有一條半米寬的人工水溝作為隱形隔離欄。由此可見,老板是個注意安全的人。
之後的調查中,丁克傑等人發現,雖然當時的政策和規章對露營地沒有特別的要求,但這個老板還是十分固執的在每個露營平台下面安裝了滅火器的盒子。同時,每個租賃隨露營帳篷的人,都會得到一塊老板和兒子自行製作的提示板,上面有露營地的十大常見危險和處理辦法。這也證明了,老板是個注意安全的人。
老板吊死的地方是倉庫的二樓,睡袋和吊床散落在二樓和一樓的地面,二樓護欄破損,加上吊死他的東西是吊床,丁克傑等人判斷,老板應該是發現吊床掉落到了護欄上或是護欄的外側,便伸手去夠,因為護欄突然斷裂,整個人失去了重心,很不湊巧,被那個掉落的吊床勾住,因為沒人發現,人長時間處於懸吊和捆綁狀態,導致了窒息死亡。
調查中,丁克傑等人意外收獲了兩條奇怪的線索。一個來自露營地的6歲小女孩,另一個來自死者10歲的兒子。
案發的前一天晚上,小女孩沒有睡著,她說,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音,然後,從帳篷的縫隙裡看到了一雙長著黑毛的大腳。當警察問她你覺得那雙腳是人的嗎?小女孩搖頭,她說,那雙腳像是大猴子的。根據小女孩指的方向,警方發現,小女孩家的帳篷位於最靠近樹林的一排,營地與森林接壤的地方挖了半米寬的人工水道作為隔離帶,而小女孩指的地方,正是水道,水太混了,不可能找到線索的。
同樣是這天晚上,死者10歲的兒子在半夜醒來,他也聽到了奇怪的聲音,不過,與小女孩不同,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個人,一個男人,他見這個男人往倉庫的方向去,便以為是需要幫助而自取東西的客人,他見當班的營地管理員正與其他露營者說這話,就自己跑了過去,可是,當他到了倉庫門口,他沒有看到什麽人,而是一頭高大魁梧的人形生物,那東西,正圍著倉庫尋找著什麽。
這兩條線索之所以引起丁克傑等人的注意,是因為警方走訪目擊證人的時候,男孩和女孩一直在不同的地方,他們不認識,也沒有接觸過。他們認為,兩個人一起撒謊,又剛好撒了同一個謊,這種可能性不大。
警方根據兩個孩子的描述,圍繞倉庫和周圍,以及那條渾濁的水道再次展開仔細搜索。
在倉庫後面的草地裡,警方發現了一塊奇怪的踩踏,仔細檢查,發現那裡有半個巨大的腳印,腳印有被樹枝劃擦過的痕跡,周圍的草也有嚴重的蹂踩。顯然,腳印的主人想要掩蓋腳印,但因為腳印太深,結果並不理想,而掩蓋的行為,又加深了腳印周圍的痕跡。警方在這個腳印的周圍發現了奇怪的粉紫色粉末狀顆粒,經查,與後來法醫在死者口鼻腔提取到的擦拭物和血液中檢測出的成分一致,是某種致幻的藥物。藥物以這種方式存在,自然就加重了他殺的可能性。
沒等長寧支隊的眾人找到更多的線索,當晚,負責屍檢的主刀法醫和負責檢測提取物的技術員就出事了。他們產生了幻覺,看到了形似猴子的巨大怪物,法醫差點把自己凍死在屍體儲存櫃,技術員差點自己撞上警局的車子。事後,兩人什麽都不記得,隻記得可怕的怪物想要攻擊他們,即使他們意識到那可能是幻覺,但奇怪的是,怪物造成的傷害似乎十分真實,所以,他們開始逃跑。法醫以為自己躲進了車裡,想要開車離開。技術員則以為自己看到了正在巡邏的同事,奔跑著過去是去求助的。
因為兩個孩子的描述和現場發現的巨大腳印,還有法醫和技術員的奇怪遭遇,長寧支隊便用了《山海經》中的一種生物的名字來命名此案。
山魈案的後續調查中,長寧支隊發現了三個線索。
其一,吊床。倉庫裡的吊床都是收起的狀態,而非敞開的狀態,一般都是交給客人之後才會打開,但吊死人的吊床是敞開的狀態。長寧支隊的眾人經過幾次嘗試,若是以簡單的拉扯,是無法讓吊床呈現那樣的打開狀態的。
其二,散落的東西。現場散落的東西很多、很亂,似乎是可以理解成死者是為了圖方便,一次性拿取了很多東西,按照那些東西呈現的狀態,最好的解釋就是死者因為失去重心,手裡的東西全都被拋了出去。可是,如果他要去夠吊床,為什麽不放下那些東西呢?
其三,掌紋。夠東西的時候,面部向外,頭向下,那麽,手應該是正向。想要探出身體去夠吊床,或多或少也該用手扶住木板,就算沒有用手,身體也該接觸。木板斷裂是因為承重了,並且需要一定的力度,比如整個重量。夠東西的姿勢,胸部和胸腹部是受力位置,那麽這裡應該會出現壓痕,可事實上,沒有任何痕跡。而警方在地上提取到了一枚半右手的掌紋,掌紋的方向顯示,死者是坐在地上,用右手撐過地面,並且向後移動過。
結合種種可能,死者可能與法醫和技術員一樣,看到了某種可怕的東西,手裡的東西被當作武器,砸了出去,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散落在二樓的東西能夠被拋出那麽遠了,因為力的大小發生了改變,同樣,也能解釋吊床的疑點,如果不是意外,那吊床也就有可能不是意外掉落,而是被人為放置的。
丁克傑歎息。“盡管我們仔細查了這個案子,但還是沒結案啊。那個案子後,山魈一直沒有再發案,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丁副局,山魈案差點被偽裝成了意外,可這些案子都是自殺?”齊宇說。
“不會錯的,這是山魈留給我們的線索。”丁克傑說。
確定山魈案是他殺之後,長寧支隊努力尋找著各種證據,既然那人的樣子獨特,肯定不會生活在正常的地方,森林和大山是最好的掩護,只是,搜山的同意書一直沒有下來,他們沒有足夠的人可以去完成這件事。直到石城市的露營和徒步論壇裡不斷出現有人目擊山魈的消息,長寧支隊這才得到搜山的指令和支援。
五天四夜的搜索,警方在大山深處找到了一個洞,裡面有生活的痕跡和大量與山魈案接近的巨型足跡。同時,現場還找到了一支粉紫色的致幻藥劑,六張被利器劃爛的照片。
“那六張照片,就是這六起案子的死者。”丁克傑說。“當我們繼續調查那些案子的時候,就發現了問題,所有的自殺案都是證據確鑿的目擊事件,這些人都是自殺。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我的一位故友說過,一些患有精神類疾病的人,他們以為有人要殺自己,但往往是自己殺死了自己,說白了,就是他們自己掐死了自己,可在他們眼中,是有個人掐死了自己。”丁克傑說。“這麽說吧。在外人眼中,小明像是被人掐死的樣子。在小明眼中,他是被小紅掐死的。小紅是不存在的,而小明也沒有掐自己的脖子,但是,小明死了,死狀符合被掐死的特征,卻沒有痕跡。”
“那您的朋友說為什麽了嗎?”方唯一問。
“她說,這種事情,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只是,需要足夠的條件。”丁克傑說。“就是,需要這個人的身體認同他的想法,非常強烈的認同,從而產生變化,讓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
“這怎麽可能?”齊宇震驚道。
“窒息死亡,我相信。難道我以為我被燒死了,我的身體就真的能出現燒灼傷痕嗎?”蘇曉疑惑道。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丁克傑說。“但是,它們就是發生了啊。”
“在黃子洋的體內,我們檢測出了致幻藥物的成分,與十五年的一模一樣。”丁曉宇說。“這種藥物有一定的作用時間,要讓人一直處於精神分裂狀態,需要在有效時間結束的時候,再次攝入。”
“我剛說了,黃子洋體內的與十五年前的一模一樣,經過技術部門的鑒定和實驗,很有可能是同一批的。”丁曉宇說。“黃子洋體內的藥物在人體的殘留時間是6到9小時,十五年前的藥物,從前是20到26小時,現在是10-12小時。也就是說,隨著時間的推移,藥物的作用在減弱。”
“黃子洋的發病變得頻繁,血液中藥物含量隻增不減,不排除是有人對他進行了持續用藥。”丁曉宇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加強醫院的布控,爭取盡快找到用藥者。”
王小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默不作聲,最終,悄悄合上。
江浩看到王小闖的反應,稍稍放心了一些,他知道,王小闖的理智又回來了。
“還有一件事,我代表省廳和市局的領導,正式通知大家。”丁克傑說。“從現在開始,長寧支隊一組全員轉為專案組,江浩任專案組組長,重點調查黃子洋一案中的致幻藥物源頭。丁曉宇任專案組負責人,為專案組提供必要支持。同時,市局的技術部門和法醫部門將全力配合你們的調查工作。”
“還有,”丁克傑補充道。“從明天開始,你們的辦公地點轉去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