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一行十一人,當天出了朔州北門,向西北而行。
為了不引人注目,他們三三兩兩地分開行走,拉開十幾步的距離:
吳老七常在這條路上走動,熟悉道路及沿途情況,走在最前面。蘇呆子跟他走在一起。
李小和李家奴走在第二的位置。
吳家三兄弟走在中間。
鐵捕頭和兩個手下走在吳家三兄弟後面。
何青一人一騎,走在最後面。
李小想讓何青跟自己一起走,她笑著搖搖頭,李小就沒有強求。
只要她在,李小就感覺跟她在一起。距離不是問題,而是一種形式的美。
李小騎在馬上,邊走邊觀賞沿途的風景。此時正是春暖花開時節,地上植物茂盛,各種不知名的小花,點綴在綠葉間,景色宜人。
李小看著看著,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什麽感覺?
他想了一下,因為眼前的景物跟以前不同了。
兩年前,也是這個季節,他去恆山遊玩,走的也是這條路。雖是走馬觀花,印象不深,但他仍然感覺到了前後兩次的明顯不同。
不同之處在哪?
他眼前浮現出兩年前出遊的場景:廣袤的田野上,綠油油的麥苗,為大地著上清新的色彩。微風徐來,麥田裡綠波蕩漾,與遠處青山的剪影相接,一動一靜,構成一幅絕美的圖畫。
而眼前,雖滿眼綠疇,卻半是麥田,半是雜草地。雜草瘋長,麥苗卻顯稀疏。而且,越往北行,麥田的面積越小,拋荒的田地越多。
怎麽會發生這種變化?
他驅馬向前,追上吳老七,問:“這一帶拋荒的土地為何這麽多?”
吳老七說:“因為耕田種地的人少了。”
“為什麽?”
“被胡人禍害慘了。胡人的本業是放牧,善於耕種的人很少。胡人將漢人擠走後,撂荒的土地自然多了。”
李小知道,“胡人”是奚人、契丹、東胡等北方異族的統稱。在朔州城裡,有各色胡人與漢人雜居,他們大多會說漢話,有漢名,但從長相、口音、著裝、生活習俗等,大體能看出是哪族胡人。
大唐開明氣象,對胡人比較寬容,允許在各地的城鄉居住。初期也有歧視政策,在參軍、為官、婚姻等方面進行嚴格限制。
後來胡人勢力漸長,而唐廷的統治力下降,對胡人的限制逐漸放寬。
現在,安祿山、安思順、高仙芝等胡人將帥,都貴為藩鎮首腦,儼然有割據稱王之勢。
但唐廷還堅守著最後底線:胡人將帥不得入朝為相。
就是這條底線,也引起了安祿山等胡人將帥的極大不滿。
李小對深層的漢胡博弈一無所知,他只看見眼睛能看見的事物。平時他看城裡的胡人,大都比較安分,看不出對漢人有何危害,所以他對吳老七的話感到很奇怪,問:“胡人擠走漢人?怎麽擠走?”
“胡人蠻橫,好生事端;漢人柔弱,不喜爭鬥,漢胡雜居,吃虧的自然是漢人。久之,有錢有力量的漢人遷走了,留下來的,更無力與胡人相爭。”
“官府難道不管?”
“朝廷處處遷就胡人,地方官豈敢嚴管?況且河北山西這一帶,不都是胡帥統治的地盤嘛,地方官不幫著胡人欺壓漢人就好了,豈敢偏袒漢人!”
李小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然不愛正經讀書,對情節有趣的歷史書還看過不少。
他知道,從周至漢,華夏一族,跟北方異族進行了上千年戰爭,才漸漸消除邊患,穩住了疆界。不意到了煌煌大唐,邊患竟以這種形式出現,一代代先人血雨開拓的土地,竟被異族輕松擠佔。 他說:“我華夏先人,寧舍千軍,不失寸土,才贏得這大好河山, 豈容異族擠佔!”
吳老七說:“擠佔還是好的,胡人性好劫掠,每遇荒年,便大掠漢人,胡人之間也相互劫掠。劫財還是好的,奸淫燒殺,無所不為,形同禽獸。”
“這種事官府也不管?”
“管!那也要有管的本事。每年仗沒少打,胡人的劫掠卻愈發多了。”
李小平時經常聽到官軍打了勝仗的消息,以為邊境安寧,異族之患,只是小疾。現在才知道,原來邊境之患已經這麽嚴重了。
蘇呆子插話說:“春秋大義,別於華夷。而今胡人之禍所以愈演愈烈,全因朝廷昏昧,不別華夷,對漢胡混居不加禁製。漢人尚農耕,胡人尚遊牧,一片土地,不可能兼容稼穡和牧草,漢胡爭地,勢所難免。各軍鎮深知其中禍患,為了自身權勢,有意縱容,養寇自重。照此下去,不僅大唐江山不保,我華夏子民,日後只怕難尋容身之地了!”
李小覺得蘇呆子的擔憂不無道理。胡人不斷南遷,漢人步步退讓,終有退無可退的一天。到那時,或者整體滅亡,或者奮起反擊,天下大亂,不可避免。
他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感,一種無聊無趣的感覺。
他開始懷疑這次遠行查案的意義。
與百姓平時遭受的殺戮劫掠相比,一時災荒算得了什麽?
與邊境的日益糜爛相比,區區二十萬兩白銀損失又算得了什麽?
那他豈不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不過,想到他是在跟何青一起做這件事,他心裡又充滿了價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