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成像蒼蠅一樣，打之不死趕之不去。

　　他那極盡輕佻猥瑣無賴的表演使鳳英無比惡心，

　　恥辱如一塊重石要把她壓扁，連靈魂都要給碾碎，虛弱得沒有一絲力氣，只剩下絕望。

　　牆上的照片裡一家四口人笑容可掬，尤其榮強笑得那麽可愛笑得那麽傻。

　　那是把榮強騙來的第一個春節裡照的照片，他不知道此後的歲月裡他的命運已經完全改變，而這完全是因為她的一已私欲。

　　他笑得那麽傻...

　　她不能隨意改變別人的命運，她不能在遭受命運的又一次嘲弄後簡單地了結自己，她不能擅自改變了別人的命運後又不負責地拋棄他。

　　她不能...

　　院子裡的樹影依然在調皮地跳躍，陽光更明亮了些，整個世界還活得好好的。

　　默默流了一陣複雜的毫無用處的眼淚後，她恍恍惚惚又睡著了。

　　“鳳英，身體不舒服嗎?”喊她的是愛琴。

　　“愛琴。”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像是大病初愈。

　　愛琴看到她眼睛紅腫，臉上有些許淚痕，關心地問:“鳳英，怎麽了?”

　　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蛛絲馬跡，要繼續承受難以承受的一切，她編了個謊說夢見了死去的父母，和他們說了很多知心的話，因此傷心落淚。

　　“嗨，原來這樣啊，我也經常夢見死去的父母，不過沒你這麽傷心。”

　　鳳英努力笑了笑，慢慢下了炕去院子裡洗臉。

　　愛琴跟著出來說:“這會人來的多了，幫忙人手不夠，你要是不過去，素蘭一會還得來請你。”

　　鳳英洗完臉坐在凳子上，定了定神緩緩地說:“嗯，我抽根煙。”

　　愛琴坐在她身邊低聲說:“你沒去，那玉梅把你說的不像話，說你不願意前面佔你家的旱地安墳。”

　　“我就知道，估計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

　　“按說，還給了一千塊錢也不算虧，那旱地你再怎麽使勁也種不出個花來，如果佔我家的旱地我也同意。”

　　鳳英知道愛琴這話是安慰自己，也沒反駁她，換其他人這麽說，她馬上會說“那你趕快求著林景成把墓地挪你家地裡”。

　　她不能這麽揶揄愛琴。

　　又磨蹭了半個小時，鳳英才猶猶豫豫隨著愛琴去了前面。

　　院子裡滿滿當當站了不少人，有親朋好友，幫忙的鄰居，送菜送貨送花圈的，人聲嘈雜。

　　林景成大兒子林濤從外地趕了回來，他大閨女林波和女婿也來了，還有七大姑八大姨，整個院子像個趕集的市場。

　　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注意力各不相同，正好給鳳英打了掩護，她跟著愛琴進了院子也沒人專門注意她。她跟素蘭打了招呼就同愛琴一起到需要幫忙的地方乾活去了。

　　玉梅和菊香坐著洗白蘿卜，她從人縫裡瞅見鳳英和愛琴有說有笑在削山藥皮，嘖嘖驚奇道:“喲喲喲，我這次是把鳳英看走眼了，看著她跟沒事人一樣。”

　　菊香頭沒抬只顧洗白蘿卜，很不屑地來了一句:“臉上風平浪靜，也許心裡翻江倒海呢。”

　　沒有掐準鳳英的心思，玉梅一臉落寞，換了個話題說:“林波那女婿人樣子真不錯，身杆高高大大，面容英郎俊俏，我家大女將來要能找個這樣的女婿就燒了高香了。”

　　菊香抬起頭問:“到底是哪個?我沒什麽印象。”

　　玉梅指指遠處抽煙的那一堆人說:“那個個子高的，戴著眼睛，

寸頭，白面孔那個。”　　菊香伸起脖子尋覓了半天說:“人樣是不錯，長得好看。”

　　“人家單位也好，是在縣化工廠上班，平時的福利待遇我們想都不敢想，隔三差五發米面油鹽醬醋，真讓人羨慕。”

　　“林波也漂亮，倆人真是郎才女貌一對。”

　　“嗯嗯，般配般配，林波還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哎，好事都讓他們佔完了。”

　　“林波是農村戶口呢還是城市戶口?”

　　“當然城市戶口呀，她女婿找關系把她工作也安排到化工廠，夫唱婦隨。”

　　正說著就看見素蘭和林波一人懷裡抱一個孩子從屋裡出來，玉梅放下手裡的白蘿卜拉了一把菊香說去看看孩子。

　　“來來，我抱抱這可愛的孩子。”玉梅走到素蘭身邊伸出雙手說。

　　素蘭小心把孩子交給玉梅。

　　“孩子幾個月了?”玉梅看著林波問。

　　“八個月了，姨。”說話的是林波。

　　“這倆孩子像你，大臉盤子白淨的皮膚，真好看，長大了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小夥子，嘿嘿，好水嫩的皮膚。”玉梅說著輕輕摸摸孩子的粉紅臉蛋。

　　菊香也附和著說真是一對漂亮的千金。

　　素蘭聽著玉梅和菊香的誇獎笑得合不攏嘴，自戀地看看林波看看外孫女們，滿滿的成就感。

　　說話間，趙成飛扯開嗓子喊“準備開席吃飯了”。

　　人群先是騷動一番，幫忙的人紛紛拉桌子放凳子，片刻，擺開了十二桌，廚房也忙活起來。

　　這頓飯開了三席三十六桌。

　　棺材蓋是早上就釘上的。

　　蓋棺時，林家的內親外戚哭的稀裡嘩啦，有的人大著膽子看了亡人一眼，終是最後一面了。

　　下午三點，開始了哭靈，先開頭圍看的人不多，輪著林景成夫妻哭靈的時候，人們就把靈堂圍了個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他們兩口子是個什麽哭法。

　　前面還有人跪在地上哭的死去活來的時候，素蘭已經泣不成聲了。

　　“公公呀，你怎說走就走了呀，啊呀呀...

　　“說好的讓你在二哥家住三個月就過來跟我們一起住的，我把你那炕頭早就拾掇好了，鋪好新做的褥子新做被子新做的枕頭...

　　“盼星星盼月亮等著你老人家回來陪著我們這些兒孫們安享晚年，哎呀，我的公公呀，怎就呼咚一下就沒了呢...

　　“我都不想活了...公公呀...

　　“你對媳婦好我一直記著，哎呀呀，我的公公呀...

　　素蘭哭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嘴張了幾張後面沒有詞了，就哎呀哎呀地乾嚎。

　　嚎了半天還是沒詞，就又重複前面那句話“你對媳婦好我一直記著，哎呀呀，我的公公呀...”

　　林景成站在素蘭後面，臉上濕漉漉的東西往下流，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或者是兩樣摻和在一起的。

　　素蘭一直重複了幾遍，圍觀的人有等的著急的，有替她著急的，有憋著不敢笑的，有木瞪瞪的面無表情的，有動容落淚的...

　　終於等到所有人都不耐煩的時候，素蘭接著哭說了起來。

　　“那一年，我在地裡乾活，不小心扭了腰，景成不在身邊，除了你也沒有個旁人，我不能動不能走...

　　“公公呀，你不怕別人說閑話，騰地背上我...背上我呀直奔那衛生所...

　　“公公呀，我想著你的好記著你的好...

　　哭了半天又沒詞了，眾人又在耐心等，半晌，又哭著說。

　　“公公呀，還記得那一年，我剛生了林濤...

　　“我剛生了林濤，不能下炕，早上起來景成忘了倒尿盆就走了...

　　“公公呀，你不嫌臊不嫌臭，端起尿盆倒在茅坑...

　　“公公呀，你不嫌臊不嫌臭...

　　林景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給旁邊的玉梅做了個手勢，玉梅心領神會捅了一把旁邊的菊香，倆人拚命把坐在地上哭天嚎地的鳳英拉扯起來。

　　素蘭還是乾嚎著“公公呀，我想著你的好記著你的好...”，玉梅菊香左右攙扶著她走並安慰說“姐姐，行了，行了，別哭得傷著身子”，素蘭仍是一步三回頭不情願走，仿佛玉梅菊香是要拉她上刑場。

　　就有婦女嘀咕“這公公可是素蘭上輩子做好事修來的”，另一口插口道“可不是的，又是背又是倒尿盆的...”

　　林景成聽到這議論，心裡不知道怎麽想才好，踉踉蹌蹌走到靈堂前，跪在地上也開始哭。

　　“我的爸爸呀，你走了，兒子怎麽在世上活呀...

　　“你從小言傳身教，教兒子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要為人正直善良，要行俠仗義...

　　“兒子謹尊教誨，不敢妄思妄想，不敢妄言妄行...

　　“爸爸呀，如今兒子雖無光宗耀祖的成就，卻也能做一個本本分分的男兒...”

　　鳳英站在人堆裡看，聽見他說的那些話，心裡恨得直咬牙:王八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林景成哭了一會被人架到一邊，後面的人接著哭。

　　下午四點多，榮強榮嫻從學校回來也過來看哭靈。榮嫻去找林瀚，榮強擠到鳳英身邊。

　　過了一陣，有幾點雨飄到鳳英臉上，她看一眼天空，有幾片黑雲正在頭頂，就拉著榮強擠出人群，要把曬在房頂的花生給收起來。正走到門口被愛琴喊住，愛琴說廚房裡急著要殺好的魚，讓鳳英和她一塊去殺魚。

　　鳳英讓榮強去找姐姐一起回去收花生，榮強找了半天沒找到姐姐，一個人回家上了房頂收花生。

　　他拿著簸箕把花生推到一堆，又找來蛇皮塑料袋往裡面裝。

　　站在高高的房頂上，後面幾排房子的馬路和院落看得清清楚楚。

　　他雙手叉腰歇息的時候看見一個高個大光頭往後面那排房子走，仔細一看是披麻帶孝的林景成。

　　全隊的人這會子基本都在他家院子裡，馬路上除了他沒有一個人影。

　　只見林景成走在路上東張西望，南顧北盼，像個正在執行秘密任務的大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