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成三步並作兩步,一個閃身溜進彩芬的院門。
院子裡沒有人,他邁大步向敞開的房門走去,一群在院子裡覓食的雞嘰嘰咕咕飛跳開給他讓了一條路出來。
“你怎麽...”看見一身孝服的林景成,彩芬先是滿臉驚訝,然後笑著從炕上下了地,說:“這都有時間過來?”
與高挑細長的素蘭相比,彩芬身材壯實,胸脯更發達,一張微黃的胖胖的餅子臉笑一笑還有兩個酒窩。在他心裡,彩芬更溫柔順從一些。
林景成猛地抱住她就要親嘴,彩芬扭捏地用手掌擋住他的嘴,說:“挑得真是時候,你一家大小都在傷心恓惶地哭哩...”
“我剛哭完正走的開,都在圍著看呢,沒人注意我。”
林景成說著把彩芬掀倒在炕上,彩芬推了他一把說:“把這白衣服脫了吧,看著怪瘮人的。”
“不礙事。”
一根煙功夫,林景成從彩芬院門走出來,縮頭縮腦看看前後左右沒人,挺了挺身板往家走。
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正得意地往天空吐煙圈,猛然發現榮強站在房頂上看他。
林景成心裡打鼓似地通通的一陣急跳,感覺腦門上有汗流了出來。
四處看看,用手揩了揩腦門上的汗,日地扔了煙頭,像是做了一個重大決定,一路向榮強家走來。
看見披麻帶孝的林景成鬼鬼祟祟去了彩芬家,沒幾分鍾又出來,榮強心裡很是納悶。院子裡正在哭喪,難道景成伯伯還有閑心去買煎餅吃?或者是借什麽東西?
正猜測的時候,林景成已經走到院子裡喊他:“榮強,你下來。”
“哦。”看見是林景成,榮強扔下簸箕下了房頂,拍拍手上的塵土喊“伯伯”。
“在房頂乾嗎?”林景成微笑著問,帶點慍怒的神情。
“我媽讓我收花生,怕下起雨來。”
林景成看看天,撓了撓右臉頰說:“看起來要下雨。”
“伯伯,你坐吧。”榮強拉過一張凳子給他。
林景成擺擺手示意不坐,又吭吭吭清了清嗓子,問:“你爸媽都在我家嗎?”
“都在呢應該,我姐也在。”
“...”
“伯伯,我給你泡茶吧。”
“不用。”
“哦。”
榮強看著林景成那奇怪的表情,感覺他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收拾完了到前面來吃晚飯吧。”
“嗯。”
林景成忽然哈哈地笑起來說:“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伯伯我剛才去彩芬家買煎餅吃。”
“哦。”榮強不知道該說什麽,又沒有問他,他怎麽突然說這個乾嗎呢?
“就為了偷空吃張煎餅嗎,哈哈,哈...”林景成乾笑幾聲,拍拍榮強的頭嚴肅地說:“可不敢跟人說,說了要被人笑話死,可不敢說哦!”
是啊,家裡人都哭天喊地地哭喪,伯伯卻偷偷去買煎餅吃,被人知道了一定會被笑話,想到這裡榮強也禁不住笑了幾聲,說:“伯伯,你放心,我不會對人說的。”
“對你爸你媽你姐都不能說哦!”
“我知道,伯伯。”
“這就對了,收拾完花生過來吧。”
聽了榮強的話,林景成如釋重負,欣慰地拍拍榮強的頭,鎮靜地往家裡去。
榮強上了房頂繼續收花生,看見林景成不時回頭向房頂上看。
還沒收拾完的時候,林青蹦達著上了房頂喊:“榮強哥,
要吃飯了。” “知道了。”榮強看了一眼林青繼續往塑料袋裡裝花生。
“榮強哥,我幫你撐住袋口,你往裡面裝。”
榮強停下手笑了,說:“你個小丫頭都能乾點活啦。”
“我都上一年級了,不要小看我。”林青說完把那裝了半袋花生的袋口提拉著撐開。
“不敢小看你,再過幾年就成大姑娘了。”榮強嘿嘿地笑著端起簸箕往袋子裡倒花生。
“榮強哥,你說我長得好看嗎?”林青嚴肅地問,烏黑閃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瞅著榮強,“大人們都說我長得好看,說比我大姐都好看。”
榮強停了手咯咯地笑起來。
“是不是嗎?”林青追著他不放。
榮強仔細瞧了瞧她說:“別臭美了,你是長得好看,不過沒你大姐好看。”
“榮強哥真討厭。”
林青只顧盯著榮強說話,沒抓緊口袋,一不小心袋子倒了,裡面裝好的花生灑了一地。
“看看看,幫了個倒忙,還不如我一個人裝。”榮強有些責備林青。
“灑了就重新裝嗎?用不著生氣。”林青撇了撇嘴也不高興。
倆人收拾完花生去吃飯的時候,院子裡的人已經吃上了。
林波向他們揮手喊“這邊來,這邊來”,林青就拉著榮強的手往那邊去,榮強走了幾步甩開了林青的手。
一張桌子坐了五個人,林波和她男人馮毅,還有榮嫻和林瀚,外加一個李大嬸。
“你們乾嗎去了?”林波端著碗,嘴裡嚼了幾下問。
“給榮強哥收花生去了。”林青回答。
“收完了嗎?”榮嫻問。
“收完了,袋子還堆在房頂,我用油布蓋住了,不怕雨淋。”榮強說
“榮強還能乾也,不錯。”說話的是林瀚。
“姐姐,我和榮強哥哥一起乾的。”
“林青還會乾活呀?你用不著乾活,你長得這麽俊,長大了找個像你姐夫這樣的好男人,一輩子享清福。”李大嬸插了一口說。
大家哄堂大笑。
林青想了想說:“我長大了不找姐夫那樣的,我要和榮強哥好。”
聽了這話,一桌子人又笑了個七倒八歪,林瀚笑得岔了氣,說:“那你要把你榮強哥哥看好,小心以後別的女人跟你搶。”
榮強刷地臉就紅了,好在大家只顧笑沒有人注意他。
“快吃吧,菜都涼了。”馮毅站起身來給每個人挨個夾了一筷子菜。
吃飯的時候,榮嫻偷偷瞄了馮毅幾眼,他確實是個好人樣,一張瓜子臉,梳著小分頭,清秀的眉毛下面一雙大眼睛,剔淨了胡須的青色下巴更顯出那皮膚的白淨。
榮嫻這個舉動被林瀚察覺到了,其實,林瀚也不時看看姐夫。
晚上在僻靜處閑聊,林青神秘對榮嫻說:“你喜歡我姐夫嗎?”
說完,林瀚咧開嘴巴無聲地笑起來。
榮嫻警覺地看一眼四周,說:“胡說什麽。”
隨手在林瀚肩頭捶了一下。
“別瞞我了,我都發現你吃飯的時候淨偷偷看他了,是不是?”
“原來你不好好吃飯,在那裡觀察捉摸別人的心思,怕不是你心裡也有鬼吧?”榮嫻挖苦地說林瀚。
這下急的是林瀚了,她正了正臉色說:“瞎說八道,他是我姐夫,我心裡能有什麽鬼?”
“我不信,我不信...”榮嫻說著就撓林瀚的胳肢窩,倆人笑著鬧成了一團。
榮強吃了飯本打算回去寫作業,林紅卻喊他一起去墳地裡看護墳。
“那有什麽看護的?一個墳窟窿還怕有人惦記?”榮強難以理解。
“我也不懂,我二哥說怕一些不懷好意的人往墓道裡放東西。”
“放什麽東西?”
“那不知道,我二哥說怕人放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對家裡的後輩不好。”
“哦。”
“白天一直是我二哥在守著墳地,我們去接替他回來吃飯,他吃了飯又來接我們。”
“就我們倆?”榮強想起黑夜裡的墳地心裡有些恐懼。
“怕什麽,一個空墓坑,我們去把趙俊也叫上。”
倆人又去喊了趙俊,三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木棍作防衛。
林浩被他們替換回去吃飯,三個人坐在墓坑旁邊的蛇皮袋上。
十月的天氣,已經有了露水。
天上繁星閃閃,沒有月亮,放眼望去一片漆黑。
“會不會有鬼?”趙俊說。
“誰知道呢?”榮強答。
“哪裡有什麽鬼,要說有鬼也是人,人即是鬼,鬼即是人,別自己嚇唬自己了,來來來,抽支煙,壯壯膽。”林紅一副老道的口吻說,邊說邊從口袋裡摸索煙。
趙俊此前也瞎抽過林紅給的煙,接過煙點燃就像模像樣地嘶嘶地吸起來。
榮強索性也接過煙抽。
“什麽煙?”趙俊問。
“山羊,一毛二一盒。”
“你下回把你爸的金鍾煙偷來抽,淨抽的便宜貨。”趙俊抱怨道。
“反正都是瞎抽,抽不出個好賴,湊合抽吧。”
“林紅,你爺爺今年多大了?”榮強問。
“九十三了,怎麽了?”
“...我爺爺要是能活這麽大多好呀。”榮強感歎道。
“怎麽這麽說呢?”
“你看你和趙俊多好, 一直都有爺爺奶奶疼愛,而我呢,我來亭村之前爺爺奶奶就都去世了。”
林紅說:“你是感慨呀。”
“嗯,我有時候真的羨慕你們,難道你們爸媽打罵你們的時候,爺爺奶奶沒有護著你們嗎?”
“那倒是,我爸媽每次要打我的時候,我就跑到爺爺或者奶奶身後,他們不但護著我,還反過來呵斥我爸媽,嘿嘿,爺爺奶奶就是這點好。”趙俊接口說,“而且,我爺爺奶奶還瞞著我爸媽給我零花錢。”
“趙俊說的是,我爺爺奶奶在世的時候也是經常護著我們姊妹幾個,不然,不知要多挨多少打。”林紅歎了一口氣又說,“不過,以後再沒有爺爺疼愛保護我了。”
“你們是被爺爺奶奶疼愛過保護過,我是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趙俊說:“你在上坡村的時候,那邊的爺爺奶奶沒有...”
“上坡村的爺爺和奶奶在我出生以前就去世了。”
趙俊拍拍榮強肩膀安慰他。
“總有姥爺和姥姥吧?”林紅問。
“姥爺我也沒見著,姥姥在來亭村的第二年去世了,姥姥之前對我怎麽樣,我完全沒有印象,她活著的時候我還不怎麽記事。”
“這樣說來...”趙俊嘖嘖說,“你還真是太慘了。”
“要是我這邊的爺爺還健在的話,去年那次...還不是因為林紅在西瓜地裡胡鬧。”
林紅笑得咳嗽起來,說:“別提那事啦,都過去了,來來來,接著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