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臣們辦公的文淵閣,離正德帝平常批覽奏章的豹房並不是很遠。
不過自從劉健謝遷致仕後,後來的閣臣們已是難得面見天子,平時皇帝有什麽事,都是派太監到文淵閣內口傳聖旨。因此,此時李東陽幾人聽到傳旨小太監的話後,幾人都是有些激動。匆匆收拾一下後,便隨著傳旨小太監一起前去。
在路上時,焦芳對李東陽道:“閣老,您看皇上召見我們,會是什麽事?”
李東陽沉吟道:“老夫也不清楚,不過多半是為了大明各地賑災的事吧。”
焦芳點了點頭,很快,幾人便到了豹房的大殿外,當值太監推開門,讓幾位閣臣進去。李東陽曾進過幾次豹房,而焦芳、張彩和楊廷和則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地方,三人不由打量了一下,只見正中有一個“宵衣旰食”的匾額,旁邊則是一些排列整齊的書籍卷帙。
在一個紅木木架前面,擺著一張禦案,上面堆滿了奏章。禦案旁,就坐著當今的正德皇帝。而東廠督公馬永成則是恭敬地侍立在正德帝的身旁。見李東陽幾人進來,正德帝目光炯炯地向幾人看來。
李東陽領銜向皇帝跪下磕頭:“臣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李東陽參見陛下。”
正德帝道:“起來吧。”他吩咐左右:“來人啊,給幾位閣老搬些椅子來。”
幾個當值太監忙搬了幾張太師椅來,對從地上爬起的李東陽等人道:“幾位老先生請坐。”
李東陽幾人謝過了正德帝,小心翼翼地坐下。焦芳、張彩和楊廷和都是低眉俯首地坐著,李東陽偷看正德帝,見他神情煥發,不知道有什麽高興的事,心下暗暗納悶。
正德帝開口道:“李東陽,你知道朕喚你們來,所為何事?”
李東陽道:“臣等愚昧,請皇上明示。”
正德帝道:“把那份折子給他們看看。”
當下一個太監應了一聲,將關於李俊堡林平之那份密折遞給了李東陽,李東陽接過一看,不由身子一震,又細細地看了起來,半響,他不可思議地喃喃道:“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看到李東陽這種失態的樣子,焦芳、張彩和楊廷和都以目光詢問李東陽,李東陽將密折遞給他們,道:“你們自己看吧。”
焦芳、張彩不管戶部還好,楊廷和看了後,更是失態,他喊道:“這……這是真的嗎?區區一個邊鎮軍堡,產糧竟超過了我大明腹心一膏腴州縣,還是這種年景下,這……這真是讓人不可相信!”
正德帝一直在注意幾位閣臣的神情,此時見了幾人驚訝的樣子,更是心情愉快,他說道:“馬永成,你來說說。”
東廠督公馬永成恭敬地從正德帝身旁出來,笑眯眯地施禮道:“是,皇上。”
他對李東陽幾人拱手道:“幾位大人不必疑慮,此事千真萬確,這密折已經經過了東廠的縝密調查,決對不會有錯的。”
自從東廠駐李俊堡的密探,得知皇帝陛下對李俊堡這個地方感興趣後,便如打了興奮劑一般,更以百倍的精神,投入到這個工作去,每每林平之有什麽風吹草動,都以最快的速度,將消息發往京師。
而這封密折是八月底從李俊堡所發,聽了馬永成的話後,李東陽幾人都是心情複雜,特別是楊廷和,他分管戶部,這屯田之事,本是由他主理,但自己戶部都沒得到消息,皇帝卻是第一時間知道了,對於皇帝掌控這個廠衛的力量,
幾個文臣都是百般嗞味在心頭。 幾個閣臣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楊廷和小心謹慎地道:“皇上,不是微臣不相信馬公公的話,而是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區區一個軍堡,苦寒之地,前一年還需各地州縣濟糧,第二年之時,便可產糧四十多萬石,不但可滿足自己,還有余力向外輸糧,這……老臣實在是不敢相信。”
焦芳也是撫須,搖頭晃腦地道:“王大人所言甚是,老臣也認為此事太過匪夷所思,不如等戶部的題本上來再說。”
李東陽見正德帝臉上湧起怒意,打圓場道:“老臣以為,此事事關重大,不如派有司下去察看,如若屬實,這當然是再好不過,到時便是大明之幸,老臣便要恭賀皇上了。”
正德帝冷冷地看著幾人,半響,道:“也好,戶部便派個人下去察看。如若屬實,朕到時便要看看那些賣直之輩,還有臉說什麽。還有……”他對馬永成道:“負責李俊堡的東廠主管叫什麽?”
馬永成忙恭敬地道:“叫曹正淳便是。”
正德帝點頭道:“你也讓他進京吧,朕要親自問問他。”
馬永成大喜,道:“微臣遵旨。”先前他見李東陽幾人,公然在皇帝面前質疑自己,也是心下惱火。此時聽了皇帝的話,顯然還是相信自己的,不由放下心來。而且看皇帝對此事這麽上心,對於東廠曹化淳奏報的密折,他當然是相信的,想必此事核實後,自己便又會記上一功了。
眾人出來後,楊廷和對李東陽道:“閣老,您認為,此事是真的嗎?”
李東陽只是連連搖頭:“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他對楊廷和道:“那個李俊堡的林平之,看來以後要注意了。”
等閣臣陸續走後,正德帝也打發馬永成出去了,隨後,天子又拿起來一封密折仔細看了起來,這封密折他已經看了不止一次,每次看都感覺神清氣爽。
在密折裡面,林平之詳細的說明了自己的計劃和準備,並請求天子一定程度上派人配合。
輕輕放下密折,天子舒了一口氣,淡淡笑道:“這個林平之,果然有兩把刷子,看來朕身邊還不算無人可用。”
朝廷無秘密可言,寧夏府李俊堡大豐收的消息迅速在百官之間傳開,頓時就像一粒火星掉進了炸藥桶。
許多對錦衣衛有些了解的官員陡然之間聽到林平之這麽一個陌生的名字的時候都是一愣,然後得知林平之只是從地方上的小小百戶官便下意識的生出不屑之感。
哪怕是知曉林平之因為取得了李俊堡大豐收,得了天子看重,也沒有幾個人將林平之放在心上。但是如果說這些官員不放在心上,那就是個笑話,真當他們都是傻子,他們絕不可能容忍錦衣衛的人能做到他們做不到的實情,更不會放任錦衣衛實力膨脹。
督察院衙門,幾名禦史聚在一處談笑風生,顯得極為愜意。
突然之間,一位禦史開口笑道:“幾位可聽得一個消息,關於寧夏府大豐收的!”
頓時邊上一位正品茶的禦史眼睛一亮便開口道:“你要說李俊堡林平之的話,我還真聽說了。”
幾名禦史你一言我一語,將他們所道聽途說來的消息一一道來,就算是沒有聽說的這會兒也都知曉了林平之這麽一號人物存在。
幾人說說笑笑,看其反應就像是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一般。
這會兒,一位禦史開口道:“看來這從小地方過來的小輩是真的不知道什麽事情能做,什麽事情不能做啊,我們文官沒點頭的實情,他竟然也敢去碰觸,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咱們的厲害啊。”
一位禦史當即捋著胡須大笑道:“既然這小輩不知天高地厚,那麽咱們就好好教導教導他。”
“對,就讓他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一位禦史冷笑道。
又一位一邊示意邊上侍奉著的吏員給他倒茶一邊笑道:“別以為先皇故去,新皇登基,錦衣衛就能複起,這次要是不將林平之這賊子打落塵埃,狠狠釘死,錦衣衛的人還真當咱們壓製不住他們了呢!”
幾位禦史乃至四周的吏員皆是大笑起來。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了六科給事中,這些連天子旨意都敢封駁的六科給事中們聞知林平之竟然屯田豐收的消息,頓時一個個的像是打了雞血一般,開始瘋狂的準備彈劾的奏章,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將林平之打落塵埃。
不單單是督察院、六科給事中,甚至不少官員也都極為默契的準備彈劾的奏章,反正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不想的事情,也絕對不允許別人去做,挑起此事的林平之絕不能留。
一場看不到的風波似乎正在緩緩的醞釀。
“胡說八道,曲意逢迎!”
“鷹犬當道,正氣不揚!”
“我等要維護公益,彈劾那林平之謊報實情,貪天之功!”
“不錯,不錯,參他!一定要將這個鷹犬斬首示眾!”
“。。。”
這就是大明的百官,他們不去考慮做任何實事, 更不允許他人去做實事,一旦有人敢做,就是他們的公敵,必須除之而後快!
次日早朝,數以百計的文武官員雲集於奉天殿之前,文武兩列,黑壓壓一片,四周又有“大漢將軍”持刀肅立。
遠遠的天子禦駕緩緩而來,錦衣衛力士高舉五傘蓋、四團扇緊隨其後。
朱厚照高坐於禦座之上,在文武百官參拜聲中,抬手虛扶道:“眾卿家免禮平身!”
馬永成、劉瑾分別立於天子下首兩側,居高臨下看著下方那黑壓壓一片的文武百官。一項項重要事宜如過流程一般稟明天子,只不過這些事已經由內閣拿定了主意,現在就是走一個過場,告喻百官知曉罷了,怎麽看都不像是君臣議事,朱厚照更像是一個擺設一般。
朱厚照坐在那裡,整個人昏昏沉沉,別提多麽的無趣了。
突然之間,一道身影自朝臣隊列之中走出,朗聲道:“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朱厚照下意識的道:“準!”
這會兒馬永成低聲向著朱厚照道:“陛下,這人是監察禦史羅文祥,曾上折子彈劾林平之那位!”
朱厚照頓時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向著那官員看去,而這時羅文祥高聲道:“陛下,臣監察禦史羅文祥,彈劾錦衣衛鎮撫使林平之貪贓枉法,強佔民宅,私設公堂,圖謀不軌,有謀逆之心……”
馬永成眨了眨眼睛,一臉的愕然,看了看那一臉正氣的羅文祥,忍不住輕聲嘀咕道:“好家夥,咱家東廠監聽天下,怎麽就不知道林平之要造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