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戶所大門外,余下一個地棍叫不成聲,無比的恐懼充斥他的心神,他只是後退著,雙手拚命的搖晃。馬漢嫉惡如仇,忍不住上去,一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臉上,立時這地棍翻滾在地,滿鼻滿臉的血與土,口中不成聲的淒厲嚎叫。又有一個甲兵上前,狠狠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立時這地棍痛苦的痙攣,全目極力的凸出。他口中湧著血沬,掙扎著,爬動著,就想拚命的爬走遠離。又有一個甲兵上前,手中大棒狠狠敲下,滲人的骨折聲中,這地棍聲嘶力竭的慘叫,一隻右腳已經被砸斷,形成詭異的扭曲形。他血流披注,容色淒厲無比,仍然想爬走,馬漢上前,一把揪住他的網巾發髻,就將他從土街道路中拖回來。這地棍淒慘叫著,斷腿中流出的血,就在這一片的街面上灑出令人心悸的痕跡。
林平之冷冷看著,他厲聲喝道:“抓進去拷問!”很快一行人回轉百戶所,那地棍就一直被馬漢拖進去,另外兩個被釘在地上的地棍也被護衛拖了進去,告狀民婦王奶奶一樣被帶進去。余者西城的百姓,過往的路人仍然聚著看,個個議論不休,他們皆是心驚肉跳,這就是百戶所林大人的威嚴,市井中橫行的地棍在他面前柔弱不如小雞。他們議論著,很多人心情又是興奮,又是忐忑。但所有人都有一種預感,寧夏府城,將有大事發生了。似乎外面街道傳來整齊轟然的腳步跑動聲,還有人在隱隱宣告什麽,知府張柏風疑惑的放下茶盞,仔細傾聽。他仔細聽,似乎聲音清楚了些,有人在大聲喊叫:“封閉四門,抓捕胡虜細作!”“仔細搜,不要放走了一個!”
猛然似乎一陣弓弦的爆響,張柏風猛的站起來,臉色有些發白,這是出什麽事了,不會胡虜打來了吧?一般胡虜的確會選擇這種時節入寇,自己每到這個時候也都會提高警惕,今日一大早,他又巡看了一下城防,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條,城外的壕溝土牆防線也全部完成,他看後沒什麽不滿意的,就回府衙後宅稍稍歇息一下。只是一杯熱茶還沒喝完,街上就這樣的動靜,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好在很快師爺匆匆趕來,說有義民向錦衣衛衙門舉報,言街面市井發現了胡虜細作的痕跡,錦衣衛林大人正領緹騎抓捕斬殺,他特遣人前來告知,說事情很快結束,讓府尊這邊不必擔憂。
張柏風略略放心,他眼中閃過寧夏府內武官以及衙內司獄、典史的臉容,惱怒道:“這些飯桶,是怎麽辦事的?胡虜細作混進來都不知道,真是不稱職!”他狠狠一掌拍在旁邊的案桌上,有種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的怨恨——什麽東西還總把自己這個外來的恩貢知府不放在眼裡。師爺靜靜站著,看著他,張柏風忽然又有些不放心,他輕聲道:“真有胡虜細作?不會林平之那邊搞錯了吧?”
師爺道:“應該不會,百戶所傳來的消息,義民王奶奶向林大人舉報,言有地棍在她茶館喧嚷。說胡虜攻來時,他們就會在城內放火搶掠,配合城外的胡虜攻伐。林大人因此懷疑這些潑皮地棍與胡虜勾結,甚至內中混有胡虜細作。他還傳訊多人,皆有此說,特別良民商家王爾巴、張樹成等人力證,因此林大人實施抓捕審問。”
張柏風冷哼了一聲:“胡虜來臨,本應同心協力,這些潑皮地棍竟然……真是死有余辜!”他又狠狠一掌拍在旁邊的案桌上,讓上面的茶盞都咣咣的跳動。作為知府,張柏風等人的財帛來源主要是糧賦等方面,跟市井的青皮地棍是兩條平行線上人物。
跟他們打交道的,主要是胥吏衙役什麽,或許典史和司獄“接地氣”的話,也會跟市井之徒發生交集。作為府尊,張柏風其實很難管到市井上的人,對他堂堂四品知府來說,各街市的潑皮地棍是死是活也不重要,他沉吟了半晌,說道:“大敵來臨,這些青皮地棍抓了殺了也沒什麽。只是林平之那邊,還要讓他勿要驚擾了百姓,傷寒了民心,使胡虜來臨時有機可乘。” 師爺道:“應該不會,這軍紀方面林大人一向抓得很嚴。不過林大人搜捕街巷,司獄和典史那邊可否會……”
張柏風冷哼道:“緝捕盜賊凶犯,這本是他們的事。但看看,胡虜細作都混進來了,他們還有臉面提這事?真是不稱職!”
說到這裡,張知府又忍不住拍下旁邊的案桌,再次讓上面的茶盞咣咣跳動。
一片街巷中有一家聚仙閣茶館,當然,表面上這是茶館,實際上卻是賭場。一間屋中,前面堂中一片喧嘩,這邊卻是清淨,幾個男人圍著一張桌子打馬吊。
“一萬貫。”一個男人扔出一張牌。“枝花。”對面男人一樣出了一張牌,然後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竟是龍井茶。這可是名茶,價格不斐,他們能如此享受,顯然個個身家都不錯。
“十萬貫!”又一個男子豪邁的扔了一張牌,然後環顧左右,奇怪道:“老耿呢,去哪了?”
喝茶男人漫不經心道:“誰知道,可能去百戶所那邊看著吧。”
打“一萬貫”的男人嗤的一聲笑,“這老耿,真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有這必要嗎?那林百戶可是官,有誰聽過官會管街面上的事?再說了,我們上面有夏爺,王老爺照看,有啥怕的?”
又有一個男人打了一張牌:“空湯。”
他也是笑道:“不錯,我們可是崆峒七虎,當年在蘭州活生生殺出一片天,什麽時候這麽膽小怕事了?”屋中幾個男人,正是寧夏打行的行頭與骨乾,結義七弟兄,號稱崆峒七虎,也都曾是崆峒派出身。內喝龍井茶的男人姓蔣,人稱蔣爺,曾是某腳行的“小頭”,算是三把手。
總頭、大頭、小頭,然後下面有先生、站街、車把、小把等名目,就是各腳行的架構了,他們口中的耿爺,卻是那腳行內的袍衣,專門負責與各腳行糾紛調解的。袍衣們交遊廣闊,能說會道,遇到堅持不讓的,他們還有磕頭央求,裝瘋賣傻,裝死嚇人等招數,一般對方害怕鬧出人命,都會接受調解。打“一萬貫”男人姓沈,卻是派“簽”的,碼頭工人乾活,不是隨隨便便就有活乾的,需要拿“簽”,沒有“簽”的就不準乾活,靠著用“簽”製,腳行頭才能控制腳工,驅使他們賣命鬥毆。甚至腳工家中有妻女姿色出眾的,說不得也要獻上孝敬一番,否則拿不到簽,全家老小一齊餓死。
不過這都是老黃歷了,蔣爺等人身處的腳行早在某次火拚中被打垮,他們在蘭州混不下去,就跑到寧夏府,小地方竟爭壓力小,他們也活生生打出一片天。現在更成績斐然,壟斷了整個寧夏城的打行業務。他們崆峒五虎在城東南西北四條街都有設班,不過南街這家賭場卻是總部“索子。”蔣爺隨手又扔出一張牌,他交待道:“六郎,你吩咐下去,待這月過後,街面上的店家,他們‘草鞋錢’都加收三成。俺想過了,是時候打回蘭州去了,這人手的招募,就要抓緊了!”
六郎正是那打“十萬貫”的男人,姓秦,外界稱秦爺,滿臉的疤痕橫肉,最是心狠手辣,特別打人又準又狠。當年他們打行收了騙行的錢,秦爺親自出馬,放言說讓李大郎三個月死,果然他嘔血後,一直拖了三個月才吐血死,技藝非常高深,江湖好漢無不肅然起敬。誰見了他,都要豎起大拇指,尊稱他為老師傅。秦爺這些年也遊歷過恆山,少林等地,與同行切磋,所接業務,說三個月死就三個月死,說十個月死就十個月死,成績斐然,在打行界聞名遐邇。甚至有打行都動心想挖牆角,可謂寧夏城打行的精銳。聽了蔣爺的吩咐,秦爺應答,因為有救命之恩,他對蔣爺一向忠心耿耿,同時臉上現出興奮的神情:“終於要打回去了,這小地方,俺是受夠了,連揚州瘦馬都沒有一匹。”
沈爺也非常興奮,同時他看了看四周,低聲道:“蔣頭,看城池正在設防,可能胡虜真的會來,真的要搶一把嗎?”蔣爺又慢條斯理的喝了口龍井茶,淡淡道:“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們七虎要打回蘭州去,手中的銀錢就少不了。俺已讓兄弟們看好二十家,都是外來戶,手中又有錢,不搶他們搶誰?”他將茶盞蓋回,繼續道:“若得手,至少幾千兩銀子,比我們這辛苦賺血汗錢強多了。”他臉上神情莫測高深:“所謂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街面上混,就是要膽大心黑!再說了,我們上頭有夏老爺,甚至王老爺照看,最多添給些孝敬,怕啥?”
屋內男人都嘿嘿笑起來,身為打行人員,確實心要黑,膽要大,前怕狼,後怕虎,就等著喝西北風吧。最後蔣爺想起什麽事:“對了,北街那個王奶奶,也沒什麽油水了,就當絕戶處理吧,五郎,這事你辦。”沈爺無所謂的點了點頭,一年年來,王奶奶的小茶館也壓榨得差不多了,這娘們心思也不在經營上,就換個會經營的家夥上來,也可多收些草鞋錢。蔣爺所說的“處理”,表示著一條人命的消失,但不可能在沈爺心中激起絲毫的波瀾。對打行來說,人命肢體一切只是價格罷了。在他們打行,一隻手,一隻腳,一條人命是什麽價格,那都是明碼標價的。最後蔣爺扔出一張牌:“好了,散了……”就在這時,前方堂中似乎傳來一陣尖叫,有賭客狼奔豕突的聲音,蔣爺眉頭一皺。秦爺罵罵咧咧道:“娘的,又有不長眼的前來鬧事。”操起旁邊一杆棒椎,就衝出了屋去,沈爺等人也操家夥出去,蔣爺作為行頭,自然有所矜持,慢吞吞的踱步去。
到了堂中,已經不斷有兄弟們操家夥出來,黑壓壓一大片,只是沒等蔣爺看清楚什麽人前來鬧事,卻見被撞破的堂門外,一個個黑乎乎,圓滾滾的東西扔進來。卻是一個又一個鐵疙瘩,上面連著引線,特別鐵疙瘩扔來,有三個就落在蔣爺的身邊胯下,然後上面的引線燃著,正“滋滋滋”的冒著讓人心寒的火花。 蔣爺的雙目猛的睜大,就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啊,是萬人敵啊!”他尖叫著就想逃跑,但此時各萬人敵的引線已是燃到盡頭,三個萬人敵先後猛烈爆炸,轟然大響,滾滾硝煙夾著血霧,蔣爺高高騰起,又重重摔在地上。他都似乎回不過神來,這事情發展得太突然了,方才他還與眾兄弟聚義打牌,暢談打回蘭州去的夢想,怎麽突然就發生這樣的事呢?
良久後,蔣爺思緒回歸,立時就感到嘶心裂肺的痛楚,他駭然的看去,竟發現自己的雙手不見了,然後雙腿,不,整個下半身竟然都不見了。似乎成了碎肉般的東西,四分五裂的噴灑在周邊地面上。
蔣爺淒厲大叫:“啊,俺的手……俺的腳,俺的鳥啊……”他淒厲的大哭,眼中流出了血淚,一切都完了。他哭叫道:“俺還有相好啊。”他嚎哭著,聲音變調尖細若女子,再沒有了寧夏城打行界首領的風采。跟他一樣的,秦爺雙腿被炸斷,嚎叫著,只是在地面拚命滾動。沈爺的右手也被炸斷了,他用左手撿起自己的胳膊,只是哆嗦:“俺的手,俺的手沒了,沒了……”還有堂中一片驚叫,眾打手們抱頭鼠竄,傷者則滾在血洎中拚命的掙扎,只是萬人敵剛扔來一波,緊接著竟又扔來一波,然後堂中再次接連不斷的爆炸,騰騰的煙霧籠罩。堂中各處,更是嘶心裂肺的嚎叫,而堂外密密都是緹騎,領隊的錦衣衛小旗官王朝一揮手:“火銃手,上!”
一伍一伍的火銃兵進入,賭場堂中,一陣一陣的火器爆響。煙霧更為騰騰,間中就夾著不時湧現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