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換著一茬又一茬的人,走了幾人,又來了幾個新面孔。新面孔年輕人居多。他們大多嫌田地活枯燥乏味,進了基建隊。來人增加了基建隊隊伍,讓工人一天天擴大。
多了人,工地跟著多了起來。先是廣播電視局和湖濱公園,後來增加了影劇院、交警大隊和輕機廠、政府大院。工地的變化,讓人一不留神掉了隊,找不到隊伍,在工地間來回奔跑。
每天開工前龔汝德照例訓話。訓話成了年青人扎堆的時間。年青人無憂無慮,嘻嘻哈哈地在早晨的陽光下曬著牙,找著樂子,圍在一起打鬧。
開工後,人員散開來,重新回到汗流浹背的勞作中。遇到龔汝德分配了計件的活,師傅和小工相互配對,結上對爭先恐後,幹了活,盼著早點歸家。
王峻山大多時間找張春興結對。郞舅二人不吝力氣,乾活多了愜意。只是張春興偶有農活,不時會消失幾天。這下王峻山落單,去找別的師傅搭檔。
這天王峻山和一位別人叫他“腦袋”的年青師傅搭了檔。“腦袋”是師傅隊伍裡最年青的一人。他在工地上大大咧咧,不像年長師傅們一樣板著臉,透著親和感。在王峻山的印象中,隊裡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人敢像他一樣,和龔汝德惡搞,更沒有人像他成天樂呵呵的,滿是有趣事。和“腦袋”搭檔,王峻山多了放松。即使勞動中兩人保持著師傅和徒弟的距離,那是一種不可跨越的鴻溝。但在王峻山看來,能高興是一個打工學生的最高待遇。
一天下來,王峻山在“腦袋”面前無拘無束。他很奇怪,為什麽整個隊裡只有“腦袋”一人特立獨行?後來問了楊得倉。楊得倉對王峻山的疑問並不奇怪。他告訴王峻山,“腦袋”進基建隊的時間不長,但人聰明、乾活麻利,是隊裡少有的六級工。聽到這兒,王峻山伸長舌頭半天縮不回來:
“六級工?!那不是和你一樣的級別嗎?”
楊得倉點點頭。
除了知道“腦袋”是六級工,王峻山不知道“腦袋”怎麽叫上的?他不知道“腦袋”的真實姓名,只有繼續叫他“腦袋”。“腦袋”也不見外,大聲應著聲。“腦袋”嫌王峻山的小名“囊瓜”叫著不響,乾脆叫他“老囊”。
“腦袋”不像其他師傅一樣會擺架子。一開工,看到王峻忙著拌砂灰,立即找來把鐵鏟,和他一起拌料。
兩人拌好滿滿一元寶車砂灰,王峻推上車,一轉頭,不見了“腦袋”。王峻山推著的元寶車卡在半道,他拚了吃奶的力氣,硬是沒能讓車子上台階;相反,元寶車轆轤止了步,還要要往後退!王峻面臨被碾壓的危險!
說時慢,那時快,“腦袋”飛也似地甩下東西,整個人撲上了元寶車。兩人“吭哧”著,叫上號子,掙得眼冒金星。元寶車停滯不前。“腦袋”乾脆一仰朝天,雙手擰住轆轤,一把一把地扳著它往前挪。等到元寶車上了台階,“腦袋”整個人四面八叉,躺在了滿是泥巴、紅灰的地板上。
危險解除。王峻山一屁股坐到地上,喘著粗氣。“腦袋”正要起身,仰面看到路過的龔汝德。他顧不上滿臉潮紅,叫聲“龔老板”,“哧哧”著怪笑起來:
“龔老板,你看這輛破車,再不送修理廠,該丟太平洋去見馬克思了!”
龔汝德不發作,反而跟著笑:
“你個挨千刀的!我還沒有來得及跟你算帳呢,你倒跟我說車來了?你說說,那天你借了我的水鞋去澆混凝土(筆者注:水鞋,
當地方言。當地人管防水的膠鞋叫水鞋),我好心好意借給你、你不謝我聲也就算了,竟然往水鞋裡放黑灰料(筆者注:黑灰料,一種上色料,是將水泥變成黑色的粉末色料)!害得我穿進去,腳成什麽樣子了!” 一夥人哄然大笑。龔汝德在“腦袋”丟地上的東西裡找了把砂灰瓢,要去打“腦袋”。“腦袋”嘻嘻笑著,像猴子似地跑開,躲到柱子後頭,探出頭:
“龔老板,你不是拿得挺板扎的嘛!(板扎,當地方言,板是平整,扎是硬實,合起來是既平整又牢實的意思)怎麽,我給你弄的黑水鞋感覺可爽?哪個叫你一天到晚二五夾火地?(筆者注:二五夾火,二五是‘二百五’的簡化用語,形容一個人繞來繞去;‘夾火’,是帶著火氣。‘二五夾火’是怪裡怪氣的意思)黑灰料又膩又上色,給你換個享受法子,你不感謝我才怪!”
龔汝德一會兒惱一會兒笑,讓工地上所有人捧腹。王峻山不明白“腦袋”為什麽敢和不苟言笑的龔汝德開玩笑。他低頭正要去上料,突然工地上來了一人。來人和龔汝德差不多年紀,穿了一身中山裝,不出聲,定定地打量著工地。見到來人,工地人像是有人吹了哨子,一下散了。“腦袋”一聲不吭,乾起了活。
龔汝德看到中山裝,陪著笑,請他進了一間工棚。張二憨來到“腦袋”的身後,對著“腦袋”重重敲了一記後腦杓,道:
“腦袋,你老子來了,你敢不去會會人家?”
“腦袋”往後站了站,拿起手中的搓灰板在手,揚了揚:
“兩憨,你可是一天到晚地想著要來佔我便宜的啊?你什麽時候又會了一招,要跑來我面前‘你老子’、‘我老子’的了?”
張二憨愣了一愣,知道自己含混,讓戴文祥誤會了,陪了笑臉,道:
“我再跟你說一遍,是你老子,不是我老子!你敢說戴師傅不是你爹?難不成,是我爹!”
戴文祥這下聽明白了,依舊是一臉招牌式的笑:
“你要是來頂我乾活,我就去!”
張二憨假裝拉下臉來,一臉嚴肅地道:
“哈!你這個腦袋!你家老戴來找你老丈人商量你的大事,你竟然不去聽聽人家說了啥,跟我談條件?”
“腦袋”不理會張二憨,“吭哧”、“吭哧”往牆上抹砂灰。張二憨自討沒趣,轉身對王峻山自嘲道:
“你看看這種人,龔師傅怎麽會瞎了眼,把二姑娘往他身上推?都要辦結婚證、打肉炮的人了,等當沒有一個正形!(筆者注:等當,當地方言,完全是,相當於的意思)”
王峻山這才知道,中山裝不是別人,正是“腦袋”的父親戴春明。而“腦袋”這個外號,正是“老戴”的諧音。說來也是,工地上大多有著稀奇古怪的外號,可每個外號必有來頭,絕非無憑無據,說不定有趣。
趁著乾活,王峻和“腦袋”攀談,這才知道他大名叫戴文祥。偶爾另有人叫他“大門子”,是因為戴文祥在龔汝德和戴春明的撮和下,訂了親,要撮合戴文祥娶龔汝德的二女兒龔春豔。事情公開,工地上有人起哄,說戴文祥要做龔汝德的上門女婿,當上“門子”,成了“大門子”。
戴文祥對婚事輕描淡寫,乾起活來卻是另外一幅模樣。 他全身上下透著一股使不完的勁,乾起活來不吝嗇力氣,像是一部不會停歇的機器。這天的勞動,他帶著王峻山一鼓作氣,拚命地往牆上抹起了砂灰,乾起了粉牆的勞作。稍事休息,戴文祥找來一根刮尺,斜著眼,討著平水,平整刮灰。一個上午過後,紅磚牆穿上了砂灰外衣,濕濕的,搖身一變,粉刷一新。眼看牆體上方夠不著,要搭上架子才能接著乾,下方的砂灰不乾透,沒法施工,戴文祥將刮尺一丟,原地休息。他一個爬到半牆上,哼哼唧唧,自娛自樂地閉目養起了神。
龔汝德走了過來。他和戴春明談妥了正事,來找戴文祥的。看到半牆上的戴文祥,他叫了起來:
“文祥,文祥!你再爬高一點,不消下來了!這麽大一個人了,一天吊兒郎當的!我跟你說件正事:你倆的活也差不多了,下午你不用過來,去家裡辦辦事情!”
戴文祥“哦”了一聲,不為所動。等龔汝德一走,他從半牆上溜下來,繼續和王峻山乾活。
婚姻是頭等大事,可在戴文祥身上,怎麽不當回事呢?王峻山心裡暗暗起了一個謎。整個工地,找對象是工友的大事。人人對此,不是滿懷神秘,就是諱忌莫深;唯獨戴文祥興味索然,究竟是因為什麽?
問題在王峻山擰成了一個謎團。他不斷猜測,難不成龔春豔是醜八怪?還是戴文祥另有其人?
工友們對龔春豔的反映良好,評價不差。每每提及,口氣裡多了尊重。這無疑讓王峻山更加疑惑:
這龔春豔,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