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頭如假包換的狼人,而不是什麽碰巧學會走路的四條腿畜生。都睜眼看看吧!那極度發達到了厚絨毛都遮不住的胸肌,與同樣粗壯的腿部肌肉和反向的膝關節,以及一顆標準的狼腦袋,這就是狼人,從老奶奶故事裡走出來的怪物。
最惡心的還不是這家夥狼頭人身的畸形體態,而是它舍不得閉住的尖嘴巴,既展示了上下兩排的大白尖牙,又在一呼一吸間散播出了惡臭的口氣。
說真的,不提那青面獠牙的長相,光是衝這熏死人的味道都該立刻動手,但裡昂孤掌難鳴。自從這狼人爬上來後,附近的士兵全都被嚇跑了。
留下來對峙的只有他,和身後因為腿軟來不及跑的葉蓮娜。
獨自面對一頭活生生的怪物,裡昂竟然感覺不到半分緊張,握劍的手穩得不對勁,連抖都不帶抖的。
真的一點都不,那張猙獰的醜臉壓根沒嚇到他,裡昂已經鎮定到開始數狼人臉上的絨毛了。
這邊還有閑心東想西想,狼人可沒陪著傻站下去的打算。順手就是一爪子朝人腦袋拍下來,裡昂抬劍格擋的防禦動作近乎於本能。
“鐺”
劍刃格擋開了利爪,回饋的聲響猶如金鐵相交。
這家夥力氣也不小!
遇到了一個能輕而易舉奪人性命的對手,本該全力以赴,而非像現在這樣“多愁善感”,可裡昂根本控制不住已經放飛的思維。
這種感覺像極了宿醉,對正在面對的危險無動於衷。好像這具和怪物搏鬥的身體不是自己的,他只是某個通過名叫眼睛的窗口看戲的觀眾,麻木不仁地旁觀著舞台上的生離死別。
忽然之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或者說是自信——即便閉上眼睛,也能打贏。
就像是殺那頭熊時那樣,對吧?
不會比殺一隻雞更難……
……只要把自己交出去,交出去就好。
可怕的妄念嚇醒了他,時機很不好,因為握劍的手也跟著發軟,險些讓狼人的利爪釘進額頭裡。他鉚足了勁才勉強把狼人推回去,雙方的力量差距暴露無遺,再來一回,整張臉都要被扯下來。
比不過力氣就該後退,可後面又躲著葉蓮娜,沒了回旋余地的裡昂只能繼續硬撐,靠一把輕薄到可笑的單手劍挑戰怪物。他的頹勢被狼人全看在眼裡,攻擊不再留有余地,這次用上了兩隻手,稍稍一用力就把裡昂壓得單膝跪地,爪子尖端離人眼睛只差那麽一點。
人與怪物的殊死搏鬥到了這個份上,葉蓮娜終於舍得放聲尖叫。一眾男人被叫得如夢方醒,總算記起手中拿的不是木棍,於是鼓足勇氣加入戰鬥。
為了壯膽,士兵們齊聲叫喊著朝這邊衝,動機情有可原,但也蠢到家了。狼人一把推開裡昂,扭過頭張大嘴就吼,把當兵的好不容易匯集起的勇氣全部吹散。
衝鋒戛然而止,一群再次被嚇傻的人停了在半路上。
敢在戰場上露怯必然付出代價,眼見士兵們擠作一團,狼人立刻趴下去四足並用向前猛衝。膽小鬼們被衝得七零八落,兩個最倒霉的被撞下城牆,還是掉到了城外的那邊。
事已至此,什麽以多打少都成了笑話,裡昂彎腰撿起根長矛,在手裡顛了顛感受重量。比特製的殺熊鐵矛差遠了,不過聊勝於無。對付這種怪物還非要堅持用劍,跟牙簽有什麽區別?
好歹對付過龍,裡昂有經驗。
“你快下去避避吧。”他回頭囑咐葉蓮娜。
市長千金已是臉白如紙,仍然搖頭拒絕。光是這份勇氣就超過了大多數男人,換個時間地點裡昂可能會多說兩句,但不是現在。狼人在城牆上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只有慘叫沒有怒吼,城外的部落民受此鼓舞,也朝城門聚集。
維多利亞還在城裡,一旦大門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立刻殺了這頭畜生!
裡昂舉起長矛去追趕狼人,如果本地士兵能勇敢些,那裡昂將得到一次背襲的機會,可惜並沒有。
解決完了微不足道的抵抗,狼人的轉身不能說不夠快,但裡昂還是搶先一步刺出長矛。這次突襲被狼人用右手接下,從傳來的觸感判斷肯定是刺中了,但怪物既不叫也不皺眉。
哦,不對,狼人哪來的眉毛。
總之,無非就是凶神惡煞與更加的凶神惡煞。
不甘心的裡昂狠狠扭了下矛杆,總算讓怪物露出了點疼痛的表情。
我們的大英雄沒有再浪費時間,他果斷丟下已經被抓住的長矛,不僅不往後退,反而主動貼上去,並拔出了腰帶上的匕首。
狼人識破了這個意圖,做出了所有體型巨大的生物都會做的動作——揮下另一隻爪子去抓裡昂。雙方距離如此接近,已是避無可避了,他唯有抱著必死的決心繼續向前,只希望在被抓到前,至少先捅進肚子裡。
可能的話,開個大血口,把腸子放出來。
事實上他做的更多,也更好。裡昂抬起左手擋住狼人抓來的小臂,右手照準暴露的空檔,將匕首精準捅進了柔軟的下腹部。
怪物疼得仰天慘嚎,嚎完了就要低頭咬人脖子。裡昂並不躲閃,反到就勢把狼人向後推,仿佛雙方的體型差距早已變得無足輕重。
最終,他贏得了角力把狼人推下城牆,讓這家夥摔到地面像條死狗那樣一動也不動。
周圍零星響起的歡呼與喝彩與他無關,裡昂粗魯地推開了想要表達欽佩的人,帶著木然的表情穿過人群,走向了葉蓮娜。
市長女兒緊張到了必須狂咽口水,屠龍勇者這副模樣她不是第一次見,鬥獸場裡剛殺完熊的裡昂,也是這副嘴臉。
冷漠和無情,都有那麽點。
正想著,大英雄已經走到了臉前,並不是為了查看她好不好。裡昂彎腰撿起地上的劍,對近在咫尺的她是看都不看一眼。
“裡昂……”眼看裡昂就要揚長而去,葉蓮娜隻好壯膽叫了他。
這下兩人對上了眼,嚇得葉蓮娜趕緊捂住嘴,硬壓下了一聲尖叫。裡昂的眼睛變成了黑色的,而且不止是眼珠,整個眼睛都變得漆黑一片。像是全世界的墨水,抑或是頭頂的黑夜都倒進了這個男人的眼眶裡。
除了她,沒人挨得這麽近。士兵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外面的部落民已經逼近了城牆。
附近一個人都沒有,只剩下她跟裡昂面對面,葉蓮娜被那潭黑水牢牢攥住,又一點點地往裡拖,慌亂之間,她都忘記了呼吸。
“……公主,принцесс。”這是葉蓮娜拚盡全力才從牙縫裡擠出去的詞,慌亂之中帶上了母語。有生以來第一次,葉蓮娜覺得帝國語太過陌生,都快不會說了。
屠龍勇者先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後歪了下頭,像是聽懂了,這個表達理解的姿勢很像個孩子,可也邪異無比,因為沒有哪個小孩能用臉頰去貼肩膀。
從葉蓮娜的角度看,裡昂的脖子應該是斷了。
“維多利亞公主有危險。”市長女兒艱難地集齊了勇氣,不止是說,還伸手往自家的方向指。
黑眼睛的裡昂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去,這個舉動讓葉蓮娜稍稍松了口氣,心想至少這不是狼人。然而這只是一時的想法,裡昂忽然毫無征兆靠了過來,把兩人間的距離拉近到可以忽略不記。
市長家的千金小姐摸上了劍柄。雖然握劍的手都在發抖,可那始終也是個支撐。
“小姐,他們在撞城門!”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遠處喊她。
是啊,我還有職責在身……
我不是個被嚇破膽的小女孩!
在這麽一個短暫的瞬間,她忘記了裡昂, 和那雙漆黑的眼睛。
“拿弓箭射他們,倒油澆他們!用石頭砸!難道要我一個女人替你們去幹嗎?!”葉蓮娜氣得直跺腳。
自家士兵什麽水平她心知肚明,既然公國只是從屬,那面對帝國這一側守備越松懈越好,否則就有挑戰宗主國之嫌。
但你們也實在太廢物了吧!
被嚇了半個晚上,又被裡昂走過來臉貼臉的葉蓮娜爆發了,跳著腳把部下一通臭罵。
“……你剛才說公主,是怎麽了?”有隻手突然搭上了她肩膀,把她嚇得一激靈,要不是劍太長不好拔,早就捅出去了。
棕色眼睛,紅色短發,瘦削的臉上全是沒刮乾淨的胡樁……
葉蓮娜眨了眨眼,也許剛才是幻覺吧,天又黑加上照明的火盆全被那怪物給撞翻了,看花眼也是正常。
“葉蓮娜?”裡昂看葉蓮娜光顧著瞪自己,卻不回答問題,急得又拿著她搖晃。
“那個長了個狼頭的怪物……掉到城裡了。”不知為何,市長女兒的眼睛裡全是警惕和防備。
裡昂本想說他這就去找公主,可沒等說出口就被城門那邊傳來的巨響給打斷了。聽動靜,外面那幫披頭散發的蠻子像是搞來了攻城錘。
要是城門失守……
他丟下葉蓮娜,往發出響動的方向跑,那裡的士兵看起來手足無措,急需一個指揮官,比如像他這樣的名頭響亮,又當眾擊退了怪物的勇者。
如果裡昂此時回過頭,就會看見葉蓮娜不僅沒有跟來,反而在朝後退,好像是要從他身邊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