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這樣身份的貴客都有專人進來鋪床倒馬桶,這還是呆在窮鄉僻壤,照顧多有不周。要是帝國那些講究的大貴族家裡,傭人更應該寸步不離,伺候貴客洗漱穿衣才對。
所以假如傭人進來了,他要怎麽解釋床上的血和這個心臟呢?
走廊裡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隔著門都能聽見閑聊和問好,這意味著傭人馬上就要到了。而當有人進來之後,看見他這副模樣——光著屁股渾身是血,手裡捧著個人體最重要的器官。
情急之下,他扯起床單裹住被子枕頭加上那個心臟,就這麽抱了一大捧東西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窗外人聲鼎沸,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頭,他都忘記自己是住在市長大人家的官邸。發生了昨晚那樣的事,城裡已是人心惶惶,市民們都聚集到這裡尋求解釋。把罪證丟下去寄希望於人和馬踩爛的可能性沒有了,那就只能……裡昂又看回了放在牆角的馬桶,按理說沒人會仔細看裡面裝了什麽。
經過一番猶豫和糾結,裡昂胡亂穿好衣服,貼門偷聽直到外面沒了動靜,應該是都跑去前門看熱鬧了。他賊溜溜地推開門,再朝走廊裡反覆窺探了確認沒人,這才提著手裡床單裹被子再裹心臟的罪證溜了出去,邊走邊回頭,活像個初出茅廬又僥幸得手的賊。
“伍德先生。”
怕什麽來什麽,在走廊拐角他遇到了蘭斯洛特爵士,後者身穿盔甲身系大紅披風,頭盔夾在腋下,昂首挺胸表情嚴肅。裡昂都不記得這位禁軍軍官什麽時候穿過便服,或者曾經脫下過盔甲。
“呃,你好。”裡昂回答的相對狼狽,但還有基本的常識,比如不會把手裡拎的東西刻意往身後藏。
“公主殿下召見你。”爵士真是連一丁點的客套都沒有,倒也符合為皇家辦事的人的傲慢。
“現在嗎?”
想想看,提著個血淋淋的心臟去見公主,想想看!
爵士皺了下眉,視線轉向他的右手和那裡提著的“東西”。裡昂也不由自主跟著偏頭,還好,雖然看起來莫名其妙,但至少血跡沒滲透到外層的床單。
“我和殿下在大廳等你。”爵士以點頭作為告別。
裡昂在後面看著蘭斯洛特離去的背影,被這個男人挺直腰板的走路姿態弄得自慚形穢,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趕緊處理掉手裡的罪證。
維多利亞還真就在大廳裡等他,但現在公主的形象和慣常見到的不太一樣,她是穿了盔甲的。裡昂向這位戎裝女傑鞠躬致意,等抬起頭以後,他被公主興奮的神態給嚇了一跳。
“就等你了!”維多利亞語調高昂,讓聽的人以為自己是要去參加集會或者遊行。
公主殿下的話沒頭沒尾,聽得大英雄莫名其妙。但他多多少少也是可以猜的,因為公主身邊站的都是禁衛,人人全副武裝。
難道是外面那些人要闖進來?裡昂暫時顧不上忽略皇室成員的問候有多無禮,先扭頭去看了門的方向。至少大門還是緊閉的,透過模糊不清的玻璃能看見外面聚集了相當多的人,既然伊萬諾夫大人不在這裡,那肯定是在外面了。
“裡昂!”
聽到這聲怒氣衝衝的點名,他趕緊轉回頭,維多利亞確實長大了,連脾氣也是。裡昂略帶敷衍地向公主道歉,然後詢問殿下打算做什麽。
“我要出去見這些人,告訴他們我將要率領禁衛去剿滅昨晚的強盜。”一旦談話回到原來的軌跡,維多利亞又有了興致,
這種沉不住氣的舉動倒是貼近裡昂記憶裡的小女孩。 可她的話就實在太離譜了,因此裡昂不得不再次無視了維多利亞,去看蘭斯洛特,這位公主殿下的保鏢。爵士以眉頭微皺加上抿嘴的表情,向他表明了立場。
啊哈!原來如此。
這不是公主要見他,而是蘭斯洛特覺得裡昂應該來見公主,往這個發熱的小腦袋裡灌進點道理。
“你覺得怎麽樣?裡昂,跟我一起去吧?”維多利亞已經上了頭,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想象中去,已經不再計較裡昂和周圍人的態度,隻管自說自話,“昨天晚上你也看見我的樣子了吧?我是不是很厲害,嗯?要不是最後那頭熊跑了,我非得……”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突然停了,青春少女特有的睫毛過長的藍眼睛往他臉上一掃,臉忽得就紅了。
……這是想到她昨天晚上抱我了。
對公主的沉默,裡昂奉上了解圍的笑容,像他這樣老臉厚皮的男人怎麽可能只因為輕輕一抱,就患得患失呢?何況維多利亞在他眼中就是個小屁孩而已,搞不好還是流鼻涕的那種。
但裡昂也不會當著那麽多人的面頂撞公主,像訓小孩似的告訴她不能這樣不能那樣。
昨晚的騎兵衝鋒非常漂亮,若非有那頭怪熊,禁衛們搞不好早就大獲全勝了。
話說維多利亞什麽時候學會了用劍?還有馬術?
裡昂想著想著舉起了手,打算用“需要時間穿盔甲”來當借口,只要先把公主從這大庭廣眾之下弄走,他就有信心說服維多利亞,去森林裡追蠻子是多麽的不切實際。
不怕砍人,總怕髒吧?
晃點女人的借口多了去了,怎麽難得倒我們在美人堆裡打過滾的屠龍勇者呢。
被忽然推開的大門打斷了他即將出爐的爛借口,市長伊萬諾夫領著一位穿盔甲的男人走了進來。見兩人的前進路線指向公主,裡昂稍微往旁邊讓了讓,但也沒完全讓開。新來的人的武器仍然掛在腰上,隨著快速的步伐左右晃蕩。
他留意到了來者盔甲外的黑色罩袍,上面用白線繡出了個熊腦袋,此乃大公的徽記,也是國家旗幟。
套了白熊罩袍的男人大步走到維多利亞面前,在裡昂和蘭斯洛特的注視下,單膝跪地,乾脆利落低下了頭,得到允許後才起身。
市長介紹這位是羅曼諾夫大公派來的信使,而信使帶來的絕不是什麽好消息。
之前一直被以為遁入極北荒原的部落民集體回歸,對大公國不宣而戰,王子亞歷山大正指揮軍隊在前線抗戰。
帝國公主萬金之軀,不可再留險地,這隊人馬就是來護送公主殿下回帝國的。
等聽使者說完,又看過了大公的親筆信,維多利亞的表情就全變了。在外人看來,公主殿下神態嚴肅,邊聽邊點頭,可裡昂對公主太熟悉了,所以他能忽略掉皇室頭銜所帶來的耀眼光環。
在他看來,公主嘴角繃得太緊,太用力,而點頭又點得頻率過高,這副模樣他早見過了許多次。那是很久以前他去皇宮拜訪,總是被公主纏著講故事,但在這之前維多利亞又要等待皇后允許。
每當此時,維多利亞就會裝出一副非常懂事聽話的模樣,用緊繃的臉部肌肉來壓製快要手舞足蹈的四肢。
早就不想待在這裡了,對吧,維姬?
他不明白為什麽公主如此迫不及待要離開大公國,對見未婚夫一點都不熱心,他不知道理由,但他確實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