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道夫,不對,全帝國,等等,這樣說也不對,因為裡昂這張臉的知名度早就跨越國界了都。當名人的好處有不少,比如不會被教堂的看門人趕出去。不像睡在隻隔了他兩張長凳的那位兄弟,被連推帶搡轟出了門,狼狽到了連滾帶爬。
“泰拉的慈悲呢?”醉鬼臨出門前哼了一聲,他不指望得到道歉,只是為了挽尊。
“慈悲是地母的,我可沒有。”看門人拿起掃把,用門邊堆積的灰塵攆得醉鬼落荒而逃。
這是對付一般人,換成裡昂·伍德那是肯定不同的。這位挺著大肚腩自稱毫無慈悲的看門人,給大英雄奉上了最肉麻的笑容,點頭哈腰邊退邊走,都不敢把屁股對著裡昂。
雖說沒人趕自己,不過裡昂也不打算厚著臉皮繼續呆下去。泰拉要是願意理他的話,昨晚就該顯靈了,對不對?
可是萬一地母已經來了,而你卻睡過去了呢?
想想那些從小聽過的聖徒故事,誰不是整日整夜祈禱,非得跪到磨破膝蓋才有回應。
帶了幾分後悔,頭重腳輕的大英雄起身往外面走,臨到門口時險些被看門人留下的掃把絆倒。
昨晚他喝得其實不算多,之所以一副眼睛都睜不開的邋遢樣,是源於睡眠不足。裡昂的睡眠是間歇性的,斷斷續續的,生怕睜開眼發現手裡捏著顆血淋淋的心臟。
不過他的外在形象似乎並未影響別人的觀感,經過他身邊的男人主動讓到旁邊,遊街的小販把剛出爐的蘋果派雙手捧到他面前,堅決不收錢。一位穿著考究的小姐在被隨從強行拖走前,踮起腳尖在他耳朵邊說了自家住址,特意強調“今晚有空”。
見裡昂回過頭在看自己,這位小姐不顧影響衝他直揮手,激動到紅了臉。
要是換成以前,大英雄必定按時赴約,可如今呢?
想想你為什麽又活了過來……
死掉的好人多了去了,你聽說誰復活了?
況且,你算好人嗎?
就憑你?!
他狠咬了口免費的蘋果派,被裡面的餡燙到了舌頭。
護送公主去大公國來回花了快一個月,他的崇拜者全都散了,家附近少了以往的熙熙攘攘,這就讓那位獨自站在門前的女人有些惹眼了。
由於這位女士戴著兜帽,又後背對他,這讓裡昂沒能第一時間分辨出是誰,並因人而異想好說辭。
在被女人堵門這件事上,屠龍勇者堪稱經驗豐富。
因熬夜導致腳步發飄的人是不可能保持安靜的,女人聞聲回頭,那是張他從未見過的臉。這張臉是如此陌生,即使對面拉下了兜帽,露出了滿頭金燦燦的大波浪和一對冰藍色的圓眼睛,他也沒能在記憶中找出這麽一位大美人來。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第一個被他忘了臉加名字的甜心寶貝了。
裡昂低頭認命走向前,做好了被扇耳光和吐口水的準備,在某些極端的例子裡,還要被踹下體。
幸好附近沒什麽人……
可是隨著雙方距離拉近,裡昂聞到了一種在別的女人身上絕對沒有,可他又認得出來的味道——那便是硫磺。在萬淵平原裡,除了腥氣這便是另一種霸佔了他嗅覺的鬼東西。
然而這裡不是地獄,那就是法師咯?他停下了往前走的腳步,普通人對法師都這樣,裡昂又不是神仙。
與勇者不友善的表現相反,擁有一頭大波浪的女人搶先給出了笑容,只是不太成功。她所謂的笑容,
是指在嘴角轉瞬即過,不留神都看不出來,是純粹出於禮貌,還有一股子居高臨下的施舍感。 就外在氣質而言,跟蘭斯洛特還挺像的。
這女人明明身高隻到他胸口,裡昂卻覺得自己需要反過來仰視她才行。
正想著,對面已經伸過了右手,手指微曲手背向上。
“我是海倫娜·維克托,很高興見到你,伍德先生。”女人如此自我介紹。
帝國有且只有三大公爵,分別是奧古斯特家族,瑞克家族和維克托家族。這樣重要的常識,他竟然花了點時間才繞過彎子,也不知是因為失眠還是純粹變傻了。
裡昂接過淑女的纖纖玉手,用了從下往上握的低姿態,松開手後又欠身鞠了一躬,至於吻手背他可不敢。公爵是僅次於皇室的存在,能給人摸個手指頭已經是極限了。
是什麽事能勞動這樣一位千金大小姐,連半個隨從都不帶就上了自家的門?
於是乎,他就這麽旁若無人陷入了沉思,晾著維克托小姐不管。由此可見,地獄對人的影響是方方面面,社交能力的喪失只是最小的一部分。
裡昂神神叨叨的表現讓海倫娜很不滿意,鑒於對方大英雄的身份才忍住沒發火。她硬著頭皮單方面把話題繼續下去,完全丟掉了上層社會淑女該有的矜持。
“難道你不知道嗎?陛下認命了我為這次出征的隨軍法師。”畢竟是大貴族家的小姐,海倫娜的忍耐力還是有限,已經很難控制住語氣裡的不爽了。
可是這句質問隻讓裡昂抬起頭看她,嘴巴仍然沒動,海倫娜還是在自說自話。
“希望這次能跟你合作愉快,大人。”
用了這般正式的稱呼,終於換來了屠龍勇者一次極其緩慢的點頭,和傻子似的笑容,看得海倫娜起了雞皮疙瘩。
就在海倫娜耐心耗盡,意欲轉身走人時,這位殺過龍的英雄好漢總算揚起手,對自家大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恕我失禮了,還請進去喝杯酒吧。”
聽口氣,這家夥應該是意識到了自己在對一位淑女發傻,何其無禮!
不過海倫娜並不打算給他贖罪的機會,開玩笑,千金大小姐孤身一人走進男人的家,尤其是裡昂·伍德這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那之後她即便渾身上下是嘴都說不清楚了。
“好意心領了,呃……我只是想見見你,看看將來的合作夥伴。”海倫娜回給裡昂一個硬擠出的笑容,然後彈了下響指。
她右手戒指上的魔法旋即啟動,傳送魔法“任意門”把她送回了自家大宅的臥室。不同於其他兩位公爵,由於施法者的敏感身份,父親維克托公爵主動把家安在首都阿爾道夫,忠心可鑒。
大小姐坐回床上,想象著裡昂看到自己憑空消失,會被嚇到怎樣的目瞪口呆。她撲哧一聲笑了,這回自然多了,也舒心多了。
雖然有傳言裡昂和那個小販的女兒艾米莉勾勾搭搭,因此多半不是魔法白癡,但這並不妨礙海倫娜把裡昂想成白癡。就衝剛才那種呆頭鵝的模樣,怎麽看都是個傻瓜。
她把右手舉到眼前,伸展開了白皙纖細的手指,欣賞著無名指和食指上的兩枚戒指。一枚黃寶石戒指跟傳送有關,另一枚紅寶石的則是“偵測邪惡”。
真可惜,本來她打算讓裡昂親這枚紅寶石戒指的,可這家夥偏不上套。
你死而複生了對吧?海倫娜把玩紅寶石戒指, 凝視上面細碎的切面,想象假如裡昂的嘴唇真碰到這枚戒指會如何?
像被烙鐵燙到那樣跳開?如若如此,海倫娜將用早已準備好的閃電術將裡昂打成焦炭,擊斃當場。
如果不是,那就更有意思了。
想想看,人類逃出了地獄,盡管類似的記錄每百年就會冒出一兩個。但那只是教會的宣傳,法師歷來不承認的。可這次裡昂當著所有人的面下葬,過了整整兩年後又活生生從棺材裡鑽出來,由不得人不信。
有關裡昂到底怎麽復活的,法師塔的同僚們吵作一團,不知有多少法師想要把裡昂關起來研究,又懾於皇家權威不敢造次。
而這次的戰爭給了海倫娜獨一無二的機會,能跟裡昂朝夕相處,好好觀察這位不知是人還是鬼的大英雄。
之後至少能寫一篇論文……
不對!
是能寫一整本書!
標題她都想好了,就叫《從地獄到凡間》,嘖嘖……肯定是傳世名著,作者海倫娜·維克托,法師塔大導師……
真是越想越激動啊。
為了爭取到這個機會,她說動了父親,讓公爵大人親自出馬跟陛下討來了差事。本來按照唯賢是舉的原則,隨軍法師的差事肯定要交給艾米莉·卡洛特。
誰叫你偏偏身在亞平寧,真遺憾呐,卡洛特小姐。
聽說你要競爭導師?
我也是。
海倫娜躺倒在床,臉上掛著愈發放肆的笑容,嘴裡喊著:“詹妮弗,去把葡萄酒給我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