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自己的狀態並不適合出征這一點,裡昂心裡有數。其實用“狀態差”來形容都太客氣了,正確的定義應該是——你這個半夜跑出去挖了人心還抱著睡的瘋子。
像他這種人應該關進監獄,而不是率領大軍出征,哪怕是假裝率領都不行。
艾米(艾米莉的昵稱)肯定有答案,也有辦法。可是艾米莉不在阿爾道夫,克裡斯蒂娜也不在,都去了亞平寧,跟那個黑暗精靈的修女瑪雅一塊兒,說是“去朝聖”。
看來他死掉的這兩年發生了不少事,連活在傳說中的黑皮尖耳朵都跑到了地表,還皈依了大地之母。
除了艾米莉之外,裡昂想不到任何一位有能力並願意幫忙的,包括克裡斯蒂娜。聖騎士搞不好會在得知真相之後,立刻把他扭送都城警衛隊。
不,當場格殺都有可能。
愛情歸愛情,裡昂沒辦法想象白騎士克裡斯蒂娜會因私廢公。
何況還有愛情嗎?
很難認為精靈在被解除婚約後,會毫不介懷,真不在意,至於丟酒瓶砸人?
……
“你來這裡幹什麽?”
這聲怒氣衝衝的質問驚得他連忙抬頭,看見克裡斯蒂娜的女傭正站在門邊,兩手叉腰眯著眼睛朝他看。
該死的!又是一次發呆!最嚴重的問題在於,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怎麽就走到了克裡斯蒂娜家門口。
“……我來看兒子。”他好不容易回想起了是要來幹什麽。
這個回答讓女傭把兩條眉毛皺到了一起,直接抬手搭上了門:“我們不歡迎你。”說完就要把門關上。
裡昂急了,一團漿糊的腦袋停止了思考,在本能驅使下硬往屋裡擠,堂堂屠龍勇者竟然作勢強闖民宅。
愚蠢又無禮的舉動開始的突然,結束的也很突然,卻不是因為他還記得這世上的禮貌和規則。
克裡斯蒂娜的小女傭停下關門的動作,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笑,歪嘴冷笑,似乎很期待他來硬的。
一股沒由來的惡寒驟然而至,令他腹部痙攣,本想去推門的手也跟著發軟,無力地耷拉下來。剛才有那麽一瞬間,他就像是回到了地獄,又成了那個任由惡魔擺布的俘虜,之所以會有這種的感覺僅僅只是因為女傭的眼神。
不!還有味道。
在海倫娜身上他也聞到過,是硫磺味!
冒著被一拳打歪鼻子的風險,裡昂做了個相當不紳士的舉動——低頭去聞女傭的頭髮。
“你幹什麽?!”女傭大叫著推開了他。
只是一下子,就憑一隻手。這位連上發梢都夠不到他下巴,體型更是嬌小的少女,竟然把他推得踉踉蹌蹌,差點摔倒。
在兩手亂揮試著恢復平衡時,他才發覺左手好像拎著什麽東西。那是袋胡椒,味道非常濃烈,來自於皇帝陛下給他的諸多賞賜。
可能是這東西聞起來像是硫磺,但那又怎麽解釋她的力氣……
之前教訓已經足夠多了,這回裡昂總算是在陷入“沉思”前回過了神。
“我帶了禮物來。”大英雄舉起裝胡椒的布袋,有氣無力晃了晃。
小娜(克裡斯蒂娜的昵稱)收養了他的私生子,並起了和他相同的名字以為紀念。因父之名,這有先例,可是他現在復活了。
裡昂跟著保姆上了二樓,邊走邊想看見兒子時怎麽稱呼。
是叫名字,還是乾脆就叫兒子?無論是哪種都很尷尬。
“他在睡覺,
你別吵醒他。”女傭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道。 聽到這句話,得知不用面對睡醒的小裡昂,他卻松了口氣,真是個十足的人渣。
探望完兒子,裡昂就騎馬朝十三軍團在城外的集結地走,半路上遇見了海倫娜。女法師在馬上隨意朝他抬了下手,手臂不動巴掌向上,便算是打過招呼了。
維克托公爵的千金小姐當然不可能分開雙腿騎馬,那可是相當不體面。海倫娜是側坐的,這是一個非常方便偷窺同行者的姿態,而裡昂確實感覺到海倫娜無時無刻不在盯著自己。
“像你這樣的大人物為什麽不帶侍從?”女法師拋出了自兩人同行以來的第一個問題。
裡昂沒立刻回答,倒也不是被問啞巴了,他在忙著回應路人的問候,並小心不讓馬被伸過來打招呼的手給嚇到。海倫哲完全沒有這種困擾,她的坐騎乖乖低頭走路,她則對路兩邊的行人熟視無睹。
“呃,我注意到你也沒帶仆人,小姐。”裡昂反問。
解釋為什麽不帶隨從只是個很簡單的問題,推給時間緊來不及雇傭即可,但他偏要反問,這都怪做賊心虛。
真正讓他誰都不敢留在身邊的理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口的。
“沒有合適的女學徒能陪我去戰場。”海倫娜聳了下肩膀,倒是好好給出了解釋。
是啊,他怎麽都給忘了。普通人做不了法師的隨從,有相當多的施法材料難以辨認且具有毒性, 從成分到采集都要懂行的人,法術書更是隨便看了會把人逼瘋的恐怖存在。
“既然我們都沒有隨從,那不如……”海倫娜的表情和語氣都由冷淡轉向了戲謔,這個轉化相當生硬和刻意,以至於沒能堅持到把話說完,就回歸了冷著臉的老樣子,“……我們互相照顧吧,你剛好也和我的一位法師同僚關系密切,不是嗎?”
聽海倫娜說得這麽離譜,裡昂當然要轉過去看她,女法師的反應是別過臉回避視線,口是心非都不帶裝的。
“爸爸!”
一聲孩童的喊叫奪走了他的注意力,裡昂回過頭,看見克裡斯蒂娜的女傭抱著小裡昂從後面趕過來。
人群也聽到了這聲喊,紛紛主動讓路,偶爾有幾個沒來得及的,也被女傭輕輕松松擠到一邊,好像撥開礙事的樹枝。
“爸爸。”
小裡昂被女傭送到了面前,裡昂跳下馬抱住了兒子。
地獄的味道,謀殺犯的負罪感,對同伴小心思的擔憂,和即將到來的戰爭……都隨著這次擁抱煙消雲散。
小裡昂的手環住了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臉頰,裡昂感覺到自己的視線模糊了,這孩子有著他的紅頭髮和女招待珍妮的藍眼睛還有那俏皮的小鼻子。
克裡斯蒂娜的小保姆捂起了嘴,正如周圍許許多多的女人一樣,雖然她既沒有紅了眼更沒掉眼淚就是了,所以很像單純的模仿。
兒子,我的兒子……
大英雄閉上眼睛,沉浸在了這無比的溫馨裡,哪怕只有短暫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