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腿城市裡的大多數東西都對矮人充滿了惡意,如果想要不尊嚴受損的做一些事——比如圍觀軍隊開拔,那實在是太難了。本來以弗林特的身高還能在箭垛後面露個腦袋,可是剛好前面又站滿了人,把視線全給擋住。
無奈之下,弗林特只能效法某些孩子,去搬個桶或者箱子然後踩上去。但即便放下了矮人的堅持,仍然沒能解決視野受限的問題,站在他前面的人正激動地朝下揮手,那條礙事的胳膊幾次差點掃到他的鷹鉤鼻。
“嘿,說你呢,能尊重下長輩嗎?”弗林特忍無可忍了。
當那人回頭髮現自己擋住了一位矮人大師後,勉為其難往旁邊挪了挪,弗林特總算能好好看看下面的行軍隊列了。
皇帝從邊境調來的十三軍團沿著城牆下方的道路行進,按說日常行軍沒人會穿全套盔甲,可城牆外的軍隊偏要穿得整整齊齊,無論騎兵步兵亦或騎士老爺。而此時剛巧是上午,斜射的陽光均勻地撒在了軍士的盔甲上,反光強到能把人晃逼出眼淚的地步。
但這並未影響大家的熱情,不止是城牆上站滿了人,連城外也聚集了大批專程來看熱鬧的。
長腿們的皇帝恨不得把方圓百裡的人都叫來,是不是?
一個中年禿頭男的形象擠進了矮人的腦袋裡,跟前面人群中那些普通禿子不同之處在於,這位光頭多了頂王冠,以及斑白的兩鬢和眼角藏不住的魚尾紋。
除此之外,他對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沒更多印象,即便已經去過了好幾次皇宮也記不住。政治這東西弗林特不感興趣,假如銅須堡對帝國有要求,會派出正式使團。
弗林特關心的是老朋友,那位死而複生的屠龍勇者。
城上城下的觀眾突然齊聲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昭示著這場武裝遊行到了高潮。弗林特循聲望去,果然看見了裡昂。
這家夥騎著匹高大強壯的白馬,後背掛的披風長到蓋住了馬屁股,一身盔甲擦得光鮮程亮,即使外面那層紅色罩袍也遮不住其下的冉冉生輝。
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裡昂沒戴頭盔,好讓盡可能多的人從罕見的發色中認出他來。從群眾的反應看,這樣的刻意裝扮顯然是成功的。
裡昂·伍德怎麽可能冷落了崇拜者,當即大笑著舉手致意,他的動作引發了更熱烈的回應。城牆上還好,無非是喊得大聲點,最多朝下面丟點花和手帕什麽的。城下的人群中已經開始朝前湧動,讓維護秩序的警衛隊疲於招架。
裡昂的平易近人反襯出了一旁同行者的冷若冰霜,通過瘦骨伶仃的體型,弗林特看出那是個女人,寬大的兜帽專門拉下露了臉,這無疑是出於禮貌,免得有礙觀瞻,但也僅此而已了。不管周遭的氣氛如何熱烈,這位有著一頭濃密又卷曲的金發的女士始終是手都懶得抬。
她偶爾頭部有動作,還是在看裡昂。
哈哈,又一個上鉤的!
矮人搖頭歎息,類似的事看太多,他已經麻木了。在以頑固著稱的矮人族群中,男女都非常固執,並引以為豪。矮人女性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長腿女人那樣,喝了一杯酒就爬上男人大腿,接下來便有孩子呱呱落地。
弗林特看見裡昂一直抬頭往上看,心知這小子是在找自己,於是他“誒”了一聲,免得老朋友扭斷了脖子。
裡昂聽到了他的喊聲,朝這邊看了過來,弗林特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兩百五十歲已經算是矮人的中年了,
沒了水晶做的老花鏡,弗林特不是很看得清裡昂的表情,但覺得那好像是在苦笑。 屠龍勇者不能為了一人駐足而影響整個行軍隊列,沒多久兩人的對視就成了弗林特看裡昂的後腦杓。這反而令矮人松了口氣,畢竟自己拒絕了老朋友的邀約,還是在對方復活之後。
蠢女孩維多利亞(在弗林特看來)繼續沉浸在她的平民遊戲中,喝酒吃肉,假裝自己不是公主。而隨著殿下越喝越醉,對群眾演員的要求也就越來越低,周圍假裝是顧客的人都放松了下來,只要聊天的人一多,“豬和哨聲”也終於有了幾分平時的模樣。
“你小子有話就說。”弗林特已經喝了五大杯酒,但絲毫沒有影響他敏銳的觀察力,矮人早發現裡昂老偷看自己。
“呃……”被逮個正著的大英雄頓時張口結舌,必須先灌一口潤潤喉。
老朋友婆婆媽媽的舉止讓弗林特非常不爽,矮人不喜歡裡昂這樣,他覺得對方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無所顧忌,有話直說的男子漢。
“……我想請你去我的軍中任職。”就這麽一句話還得喝了半杯酒後才蹦出來,真是為難裡昂了。
弗林特想都不想就搖頭拒絕了,群山王國不參與泰拉諸國內部糾紛,這是當年至高王定的死規矩。
“瑞克公爵可是找來了東方人,這已經不算內戰了。”裡昂的辯解有點蒼白,這可能跟弗林特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有關。
矮人至高王與帝國的盟約屬於常識,人人都該知道。
“東方人也是至高王欽定的盟友啊,該死的,當年沒有那些戰車,至高王搞不好都要換人哩。”弗林特撇撇嘴,偏頭去找女招待,這女人從剛才起就不見了,真不愧是假扮的,一點也不專業。
裡昂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苦笑。其實還有一點弗林特沒告訴他,弗林特不喜歡裡昂提起軍隊時的口氣。
什麽狗屁“我的軍隊”,這小子從地獄回來別的沒有,怎麽忽然迷上了裝模作樣?出身於平民階層的弗林特,對政治的反感是刻進骨子裡的。
不同於人類總喜歡往上爬,為此無所用而不及,矮人對自身所處的階層有種奇特的執念與驕傲,並視所有改變現狀的舉動為離經叛道。
“你們倆聊什麽呢?”不知何時起,公主又把注意力轉回了同桌的人。
可能是灌了太多馬尿的緣故,在拿著裡昂和弗林特看了又看之後,公主竟然一屁股坐到裡昂大腿上,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侍女瑞吉娜更是當場蹦起來。
假裝的酒會徹底搞不下去了,裡昂和弗林特的敘舊與對未來的展望也匆匆結束。
等裡昂的坐騎過去,後面還跟著這些天陸續趕來匯和的貴族私兵,他們的旗幟和穿著都跟十三軍團大相徑庭,色彩斑斕花裡胡哨的,這也算是一個看點。目送完了老朋友,弗林特對長腿的閱兵失去了興趣,他跳下木桶,把小小的觀禮台讓給了旁邊那個翹首以盼,不知等了多久的男孩。
老友去打仗啦,弗林特的生活還要繼續,他早和一家鐵匠鋪約好。老板是綠皮討伐戰時認識的,矮人都出了名的念舊。
弗林特沿著樓梯走下了城牆,想趁人不多的時候去那家店鋪,再跟老板敲定有關合作的一些細節。鑒於裡昂這小子又活了,弗林特決定暫時住在阿爾道夫,這個“暫時”是以矮人的標準,通常為十年。
有個小女孩迎面朝他走來,從行經路線和眼神看,好像是故意要來撞他,最終也果然撞上了。
女孩當然是被撞倒的一方,可不等弗林特去拉她,這瘦精乾巴還沒弗林特高的女孩已經爬起來了,急急忙忙道了歉就想走。
弗林特從後面抓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本來緊緊攥住的拳頭被迫分開,從裡面掉出了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矮人一言不發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錢袋,這期間弗林特都盯著女孩看,眼睛也不眨,把她嚇得動都不敢動。
眾所周知,矮人是以頑固加脾氣臭聞名的。
沒等弗林特開口,某位路過的警衛隊員就搶了先,他抓起女孩右邊胳膊,像是提溜一隻小母雞。
“好啊,你個小賊,我盯你很久了!”這位警衛邊說邊把女孩向上拽,很快便提到了腳不沾地的程度。女孩疼得直哭,卻激不起他半點同情。
弗林特本不打算插手,在矮人文化中對小偷小摸是相當厭惡的,可是這女孩不知這麽想的,竟然向他這位受害者求救。
“求求你,好心的矮人先生, 求求你別讓他抓走我。”女孩不僅哭,還流出了眼淚和鼻涕,這讓弗林特覺得她不是假裝可憐。
“閉上你的臭嘴!”警衛狠狠一巴掌,扇紅了女孩半塊臉。
但這也給了女孩掙脫的機會,她卻沒逃跑,而是抱住了矮人的大腿死不松手,哭喊著什麽“警衛會把女孩子賣給南方人”。
哭喊聲引來了些不相乾的看客,以弗林特兩百多年的閱歷,他從那些人的臉上讀到了同情,也看出了警衛的心虛。
於是他稍微做了下思考,並產生了決定。
“這錢包不是我的。”矮人松開手,任由錢袋落到地上。
他的舉動惹得警衛惱羞成怒,作為報復,警衛彎腰撿起了這裝滿金屬錢幣的皮袋子,在他臉前晃了晃。
弗林特看著警衛,眼睛眨都不眨。
看見警衛拿著矮人的錢袋子揚長而去,抱著他腿不松手的女孩這才敢站起來。
“矮人先生,我會報答你的。”女孩怯生生地說道,她不敢直視弗林特的眼睛,顯得很害怕。
弗林特用鼻子哼了聲算是回答,他是想走的,可也要等到警衛離開視線,免得又鬧出什麽么蛾子。
“……你想要我嗎?矮人先生,這,這也可以的!”女孩能說出這句話一定是鼓足了勇氣,因為她竟然敢抬眼去看弗林特。
“莫德爾的胡須啊!”弗林特聽得大搖其頭,連垂到胸前的胡須都跟著抖,他歎口氣轉身走了。
在他背後,這位瘦到全身只剩骨頭的女孩緊緊跟著他,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