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心想在除夕團年之時把他爸兩兄弟和奶奶聚在一起吃個團圓飯。自從各自建了新房後,兩兄弟為了奶奶贍養一事鬧得不愉快,加上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弄得跟仇人似的。他知道兩兄弟之間沒多大的隔閡,主要是廖秀麗和楊昌美兩妯娌在背後叨咕引起。父輩們之間的事,並沒影響到陳安東兄妹倆,他爸媽對陳安心沒什麽隔閡,就像陳安心的父母對他一樣。
他的這一想法,王婆子很是讚同,說你長大了明事理了,你爸兩兄弟就像一棵樹上的兩個枝丫,就是分家了,也長在一根樹上,這個大家庭需要你挑起這個大梁呢,你們兄妹倆可以分頭做工作。
陳安東和陳安心各自去勸說對方的父母,然後又各自勸說自己的父母,沒想到,事情很順利,或許兩兄妹都長大了馬上大學要畢業了都不想在晚輩面前抹不開面子,總之,都一致同意到時候各自做好自己的菜,然後合桌一起團年。
就在陳安東為之興奮之時,陳安心在他耳邊說,哥,我已經確定以及肯定,黃杏很喜歡你,我覺得吧,你是不是重新考慮一下?
你對她胡說八道什麽了?陳安東開始準備不理她,想起楚安然在車站送自己的情形,立即警覺起來,要是陳安心在其中插一杠子,以後可能會無端端生出一些是非來。
沒說什麽,她昨天問我你在幹嘛,我說你去楚安然那兒了。
就這些?
我把你和楚安然的事都告訴她了,我覺得吧,你和黃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要比那個靠譜一點。
你這個丫頭片子!
呆子!呆子!呆子!!
他知道陳安心的秉性,了解她的性格,她不是針對自己,而是記仇,就連自己有時惹她不高興,她會記著幾天,何況是楚安然。
他也不相信,黃杏會喜歡他,才剛重逢幾天的功夫,以前那時候小,能懂什麽呢?只不過是增加一點童年的味道而已。
剛剛才答應一起團年,廖秀麗和楊昌美兩妯娌立馬似乎顯得很親熱,以前可是一起對罵互相詆毀彼此吐唾沫的,現在兩人不知道在屋子裡嘀咕什麽,這很有點不尋常,難道是因為陳安心交男朋友要留在武漢的事情?這有可能,上次陳安心為這事和父母大吵大鬧,雙方都沒有退讓的余地,平時陳安心對她大媽還算尊敬,難道楊昌美是向廖秀麗求援來了?
陳安東看不懂,隱隱約約感覺這其中有事。
馬道河的習俗是年三十中午吃團年飯,團年飯後關系較好的互相走動走動,叫辭年,第二天大年初一開始拜年,可以一直拜到正月十五午飯前。
中午陳安東祖孫三代人一起團年,觥觸交錯,相互敬酒說著健康發財的話,好不熱鬧。陳國正和陳國宗兩兄弟一來二去,酒就喝高了。
“東,我還是覺得黃家的閨女好,名牌大學,人也長得漂亮,原來都是同村的,彼此知根知底。當然,安然也不錯,只是,她那麽忙,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一年兩年還行,但當醫生的能有多少時間照顧家庭?”陳國宗突然把矛頭對準了陳安東。
陳安東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一時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麽才好。不知道他是喝醉了胡咧咧呢?還是酒後吐真言。當初,他和楚安然來往時,家裡人都表示支持,說有人在醫院,以後有個病痛啥的就方便多了。現在去醫院看個病人太多了,排隊等好久,聽說在醫院沒有熟人,醫生會開很多藥。
陳國宗話一說出口,
除了王婆子,大家都把眼光看著他,那眼光的內容分明是在聲援陳國宗。 “安然哪兒不好啊?我看挺好的。”王婆子估計被剛才大家說說笑笑的場面所感動,自己又被尊敬起來了,以長者的身份說了一句。
“你給我閉嘴!”陳國宗衝王婆子嚷了一句。
陳安東一看大事不妙,團年的日子可千萬不能出亂子,忙說:“么爹,我們下去喝喝茶醒醒酒。”
“我沒醉,沒醉……”陳國宗搖搖晃晃揮著手,一下子跌到在地。
眾人驚呼一聲,趕緊扶起他拖進房間。陳安東看了他爸一眼,發現他也喝得差不多了,不由地松了一口氣,架起他爸進了房間。
團年喝醉酒是常事,醉後不耍酒瘋不鬧事就算不錯了。陳安東不呆不傻,他算是看出來了,陳國宗剛才說的話,絕不是亂說,從昨天起,他媽和么媽楊昌美就有些不對勁,肯定是在相互串聯,他不明白,他們兩兄弟兩妯娌怎麽這麽快就形成統一戰線了?以前相互不理睬,現在關系融合的速度快得簡直難以置信。
思前想後,估計還是那天和黃杏去了一下學校的緣故,這等於把自己和黃杏之間的事昭告了全村,從丁秋香當時的眼神中不難看出,這種事情一旦誤會了,難以再撇清。他哪兒不敢去,來到奶奶的小屋,和奶奶一起坐下來烤火,他握住奶奶粗糙的手,算是對她的安慰,剛才陳國宗罵了她一句,她心裡的落差應該很大。
按照馬道河的慣例,大年初一要給自己最親的長輩拜年,陳安東沒心情,騎著他爸的摩托車走馬觀花似的轉了一圈,沒在親戚家吃飯,收了一大把紅包回來交給了他媽後,就躲進了房間。他想以睡覺的方式來逃避這些困擾,但怎麽也睡不著。想進城去楚安然家,但大年初一沒有通往城裡的班車。
他給楚安然打電話,說了一句祝福的話後卻不知說什麽好了,她卻是話癆,問他團年吃的啥奶奶怎麽樣挨個地問,就差沒問候豬狗雞鴨了。閑聊了一圈,她才說,我把你工作的事跟我爸媽說了,他們都表示尊重你的意見,我爸還說你有志氣呢。她的語氣平緩,似乎沒有為自己的抉擇高興,說完之後突然就緘默不語了。這不像她的風格,估計就是她爸媽認可他的想法,她自己心裡不是特別的樂意,她心裡藏不住什麽事情,有什麽都能從臉色語言中體會出來。
陳安東估計的沒錯,當她把陳安東的決定告訴了她爸媽之後,她媽劉嘉雯和她進行了長時間的聊天,聊她的工作事業,進而談到她和陳安東之間的事情,提醒她妥善處理,說現在的年輕人愛玩好動,感情是處出來的,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少,時間會淡化所有的東西的。她媽給她說這些時,她馬上想到了黃杏,她再天真再沒心沒肺再大大咧咧,女孩子最基本的敏感還是會有的。她一直沉浸在工作上的成就感上,一直因主任的表揚和鼓勵而歡欣,一直認為這樣才能更好地體現自己的價值。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但她在黃杏這個名字沒出現她的視野之前,和陳安東在一起時,她堅信以及確信魚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
楚安然話嘮後的沉默,有些使他震驚,想到那天她在車站送自己的情形,盡管他明白她的擔心毫無意義毫無道理毫無必要,盡管他不喜歡她這種陡然產生出來的猜疑性格,但想起他和黃杏在一起的情景,他還是理解她了,因為愛,才能感受到對方的細微末節。有人說,戀愛中女孩的智商為零,那是過去,現在或許是春江水暖鴨先知。
“我想見你,你來馬道河吧。”他為她的憂傷而憂傷,想盡快見到她,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和她好好地談一談,包括以前,現在,和將來。他腦中依稀閃過一句話,原文記不清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哲人說的,大意是如果一個人被腦想掌控,就會失去理性,而最真實的是內心。他想告訴楚安然的,就是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在等待楚安然到來馬道河的時間裡,暗自嘲笑自己自作多情,陳安心說黃杏喜歡自己,那是她的認為,自己何德何能,一個呆子,一個鄉村的窮小子,一個末流大學的大專生,憑什麽能同時讓兩個家庭背景如此之好又如此美貌的姑娘為之傾心呢?黃杏只不過是水中花鏡中月,和自己在一起僅是重溫一下童年的舊夢而已,況且,很多人認為夢與現實可能是相反的。
楚安然來馬道河的速度極快,看起來有些憔悴,笑容有點似花兒盛極而衰的模樣,他依然像往常見面一樣,衝她甜蜜微笑然後熱情擁抱。擁抱後,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前久久不動。他的身體觸摸到了她的內心,緊緊地抱著她。
剛兩天不見,就這麽矯情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打趣她。
見你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她仰起頭來,眼睛紅紅的,嘟起小嘴看著他。
他柔柔地撫摸她紅紅的眼睛笑了,原來度日如年是這麽來的。
兩人手牽著手漫步在馬道河白花花的河床上,冷冷的風梢裡夾雜著陽光的暖意,河水在喃喃自語。他看著流淌的河水,把自己與黃杏小時候包括前幾天來馬道河的情形向她細細地說了一遍,包括黃杏小時候的面貌,除了隱去她現在的模樣,一切都沒有隱瞞。他是刻意沒有描述黃杏現在的容顏,女孩子最羨慕嫉妒恨的可能就是其她女孩子的漂亮,這是善意的謊言,愛的本心。描繪黃杏小時候的真實相貌只是引導楚安然想象黃杏現在的面貌,這是市場營銷學中的引導理論。
我怎麽覺得你是在傾訴呢?她似乎有點理解,但還是沒有就此罷休。
我這是在向你陳述,告訴你真實的情況。他雙手捧起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小聲而鏗鏘有力地說,安然,我倆之間永遠不要有猜疑,隻許有信任!
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她是真心聽進去了,想起她媽給她說的話,她不願意放棄自己的事業和理想,以後的路,她別無選擇,他今天對她說的話至少讓她又重新堅定魚和熊掌可以兼得的信心,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少,就像他說的,信任最重要。
不過,不安的心一旦卷起,不會馬上平複,她還是說了她的理解,她說自己是做醫生的,對男女的生理構造可以說了如指掌,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其實就是荷爾蒙的作用。
我不是呆子,我是理性!他說,他知道她是在通過另一種方式在告誡自己,荷爾蒙呈現在腦中,就是情欲,沉澱在心裡,那才是愛情。心就是良知,是道德層面的東西,奶奶在嘮叨中,給他灌輸的就是良知,都是優良的傳統。
陳安東提議去給周曉芳拜年,楚安然欣然同意,周曉芳是兩人的介紹人,吃水不忘挖井人,感謝周曉芳,其中也凝結著對楚安然的愛戀。
倆人到周曉芳家裡時,他吃了一驚,看到他媽廖秀麗和么媽楊昌美也在這兒,兩人結伴而行在這兩天不是新鮮事,但兩人結伴來周曉芳家拜年卻是出乎他的意料。因為王婆子贍養的事情,周曉芳對兩妯娌頗有微詞,但按輩分,她得管她們兩妯娌叫嬸,王婆子的事情自然輪不到她插手,只是相互不待見。怎麽一下子就冰釋前嫌了呢?況且今天是大年初一,雖都是陳家的媳婦,但屬於遠房,怎麽又如此親近了呢?再說,他媽和么媽作為長輩,先向作為晚輩的周曉芳拜年, 這其中必有蹊蹺。
周曉芳對陳安東和楚安然同時到來感到由衷的高興,這意味著陳安東和黃杏之間的事純屬誤會以訛傳訛,她的擔心是多余的,雖然她不懂得現在年輕人的想法,她還是相信了陳安東的實誠。就像她相信眼前這兩妯娌今天不是真心誠意來拜年而是另有目的一樣。
臨走時,周曉芳把他拉到一邊,讓他去武漢前來自己家一趟,說有事找他。他沒有多問,隱隱覺得似乎和黃杏有關。
自從昨天么爹酒後說了那句話,他有些擔心,父母會對楚安然另眼相待,但沒有,還是一如既往,還是那麽熱情,只是眼神之中多了一層內容,至少大面上還過得去,這給他一個錯覺,難道么爹真是酒後亂說?楚安然沒有覺察到他父母眼光的異樣,三天的假期,都留在了馬道河,這次破例沒有讓陳安東給她讀醫學教材。盡情享受著兩人在一起的愉悅時光。波瀾平靜,完好如初。
分別之時,楚安然對王婆子說,她正在多方聯系眼科專家,等天氣暖和了,帶她去醫院全方位做個檢查。王婆子一再拒絕,說我這眼睛瞎了快五十年了,治不好了,就不用浪費你的時間,也別糟蹋錢了。楚安然說我是醫生,不用花錢的,能不能治得聽醫生的。楚安然說不用花錢,純粹是為了讓她能接受檢查。王婆子還是搖搖頭。奶奶,我到時候就是想讓您看看安東和我的婚禮。楚安然這句話,說得王婆子眼淚頓時汪汪的。真的能治好?他小聲問楚安然。奶奶能流淚就有希望,有一線希望就不要放棄,楚安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