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旁邊楚安然住著的房子不大,三室一廳不到一百平,裝修的也不算豪華,總體上顯得簡潔溫馨。進門是一個鞋櫃,鞋櫃上方有三個抽屜,一個放著楚安然出門需要攜帶的東西,手套、口罩之類的,一個放著些煤氣卡、電表卡以及各種購物貴賓卡優惠卡劵,另外一個是劉嘉雯專門為他準備的,裡面大多是百元以下的零鈔,有時也會出現百元大鈔,雜亂無章。他是學生,劉嘉雯知道他手頭緊,來這裡買菜零用不想讓他自掏腰包,以前給他錢買菜,他一概不收,心裡只是覺得拍個拖還花女朋友家的錢,心裡過不去。劉嘉雯理解他的心思,沒強求,就設了一個抽屜,專門放用來買菜的鈔票,好讓他隨時可取。開始楚安然把大小鈔票梳理的整整齊齊的,相同面額的鈔票疊在一起。劉嘉雯善解人意,對她說,你還準備計數?她擔心這樣,陳安東更不會使用了。人的心是很微妙的,過於嚴謹,反而會增加隔閡。因此,劉嘉雯特意把抽屜裡的鈔票弄得亂七八糟,就是拿個十幾張也看不出來,目的就是讓陳安東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
金錢不只是貨幣的價值,還度量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陳安東在大學讀的是市場營銷專業,他明白,生活無處不銷售。他在馬道河周曉芳的農家樂,成功把自己“銷售”給了楚有才夫妻倆,而後是楚安然,靠得就是自己的誠實,人若是沒有貪念,拿捏好尺度,生活中“銷售”的痕跡就會遁於無形。奶奶從小就告誡他,要將心比心,人若敬你一尺你得敬人一丈等等,王婆子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在他面前嘮叨,小時候他沒太留意,長大後才逐漸明白。他真正走進楚有才和劉嘉雯心裡的,就是他在金錢面前的態度,他第一次去楚安然家,是去武漢上學短暫在她家逗留,臨走時楚有才給了他一個大紅包,勉勵他學成歸來。無功不受祿,這個紅包超出了他接受的范圍,他找楚安然要了一個紅包封,把楚有才給他紅包裡的錢抽出來,重新放在楚安然給他的紅包封裡,然後給了楚安然的弟弟楚江河,叮囑他好好讀書,在楚家,他收到的紅包都會轉到楚江河的手裡,他也從來不動抽屜裡面的錢,有時他沒有零錢去買菜不方便,只是在抽屜裡換一下零鈔,抽屜裡的百元大鈔一般都是他換下來的。後來線上支付方便了,他沒再動過裡面的錢。現在城鄉界限沒那麽明顯了,楚有才之前對周曉芳說想在馬道河攀一門親戚,就是為女兒找一個誠實可靠的人,在楚有才的眼裡,農村出生的小孩,經過生活的磨練要比城裡多。王婆子對他說,你是高攀了安然,雖然他不這樣認為,但楚家的富裕他覺得奶奶說得不無道理,所以,在楚家,他極為淡化在“生活銷售”中金錢的作用,力驅相互之間能夠達到心理平衡,既不能讓楚家覺得自己在依附,也要消除自己高攀的心理,大家相互之間相處得很舒坦,這讓楚有才夫妻倆覺得難能可貴,他能做到這一點,以後將大有所為。而他真正融入楚家的,是他的廚藝,嚴格來說,他的廚藝算不上精湛,但有了王婆子的食材,去菜市場買些不值錢的新鮮蔬菜,王婆子做的臘肉、鮓菜、醃菜和新鮮蔬菜完美結合,穿越時空,正好激發了楚家一家大小的味蕾,征服了楚家人的胃。楚有才夫妻倆很清楚,愛情再偉大,也離不開鍋碗瓢盆最基本的生活,女兒不會做菜,陳安東喜歡下廚,實在難得,能解決在一起生活的第一步,再好不過。
在楚家,令陳安東最為舒心的是,
家裡人對他沒那麽客氣,仿佛一開始他就和他們是一家人一樣。 “東啊,又做什麽好吃的啊?”楚有才夫妻倆一進門就叫。然後進廚房稍作寒暄就出來了。其實,他是明知故問,陳安東做菜就是那三板斧,都是王婆子給的那幾樣東西,能做熟不做糊控制好食鹽,美味自然就出來了。
陳安東有一次想賣弄一下,給大家做魚糕,忙活了半天,結果做出來品相難看,不過味道還好,但他再也不敢突發奇想,生怕好不容易在楚家樹立起來的形象跌份。
楚有才帶來一瓶茅台,陳安東知道他有備而來,要和自己談事情了。楚家有錢,但不張揚,每次喝的酒也只是很平常的。第一次喝茅台,是楚有才和他聊與楚安然的關系,這次,應該是自己的工作一事了。
陳安東讀的是大專,明年夏天就畢業了,今年下半年學校安排了實習,春節過後他打算繼續找單位實習或者直接找工作。他爸陳國正他媽廖秀麗和陳安心父母的要求一樣,希望他回來荊山發展。楚安然也問過他幾次畢業後的打算,他都表示會回來,不會留在武漢。
果不其然,兩杯酒下肚之後,楚有才就說起了他工作一事,一如他回答楚安然的一樣。
“想不想來我的公司?”楚有才估計早給他安排位置了,現在只是征詢他的意見。
楚有才以前在深圳是做建築的,現在回來荊山主要做建築安裝,這個領域陳安東沒一點概念,從內心來說,他是不願意的,一是不懂,再一個如果僅是幫忙介紹,他樂意考慮,現在楚有才是安排,他不想依靠任何人。
“叔,在您公司,我什麽都不懂,不想給您添亂。”他現在和楚有才說話不用拐彎抹角,意思很明白,只不過不好明確拒絕。
“東啊,你這專業是萬金油,在什麽領域都可以乾,再說,讀的專業是一回事,就業是另外一回事,課本上的東西只是理論,還得一步一步從頭來,要靠自己摸索實踐才是自己的。”楚有才以為他只是客套一下。
楚有才說得不無道理,前幾個月學校安排他去實習,單位倒是對口,工作卻是另外一回事。對於他們這種應屆畢業生,公司安排無非是做一下前期的工作,發傳單,做市場調查,或者是服務回訪,其它的一概不讓插手。
“叔,我考慮一下吧,學校還有一點事,我得先去處理一下。”陳安東再次婉拒。
“行,你不要以不懂為由推辭,人要成長,必須要進入未知的領域,你不是搞技術的,出了社會都是未知,不懂的可以學,有人幫你有人帶你就會很快融入社會了。”楚有才看準了他,為了女兒,防患於未然,擔心兩人發生什麽變故,陳安東能到自己公司來,最好不過。
楚有才和劉嘉雯夫妻倆商量了很久,以前把女兒放在老家,自己去了深圳,沒有陪伴她成長也沒有監督好女兒的學習,心中有愧,現在楚安然有了事業心,必定要全力支持。但楚安然現在既要讀書又要工作,很少有時間和陳安東在一起,時間長了,勢必會影響兩人的關系,只有把陳安東放到自己身邊,發現問題便於溝通交流解決。
推杯換盞之際,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楚有才跟他講了一個故事,他說當初想從深圳回來荊山發展,正好有個機會,找人托關系去承包一個安裝工程,他在深圳是做土木工程的,對工程安裝並不是十分了解,身邊也沒有相關的技術人員,他想拿下工程再說,等到合同簽定,到了要進場施工時,除了他和十幾個施工人員外,沒有可用能獨擋一面的技術人員,發包商下了死命令,再不進場就取消資格,好不容易拿下的工程,還有朋友和同學做保,做不下去的話,損失慘重不說,還得罪一大片人,以後想回來發展的路也被堵死了。正在他一籌莫展焦頭爛額之時,有個穿著帶汙跡衣服的人推著一輛破自行車找到他,說他來負責工程,質量沒問題保證工程驗收能順利通過,要求是工資稅後一萬五,看著眼前這個人,他難以相信,但現在火燒眉毛了,死馬只能當活馬醫,就說工資每月兩萬,這人沒有食言,幫他在荊山賺取了第一桶金,也給他以後的發展打出來一條路子。
“我是真不懂,但有人幫我,不然我現在還在深圳呢,也不會有現在這些成績。”楚有才酒量有限,但喜歡和他一起喝酒聊天。
“老楚,別喝了,他現在是我的了。”楚安然走了過來,把他拽進了房間。
“我爸喝多了,不要怪他囉嗦,但你可以和我明說,你到底是怎麽計劃的?”楚安然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還不如繼續和楚有才喝酒呢,喝醉了就不用回答了,他心裡有些發毛。
“對我也不能實話實說嗎?我保證不為難你,保證站在你這一邊,保證我爸媽他們對你沒什麽不好的看法。”楚安然連續說了三個保證,有些信誓旦旦。
“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點空間吧,我想自己找工作,萬一找不到再說。”他相信楚安然能做到,借著酒勁,說了實話。
“行,你這個呆子!我去做他們的思想工作,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楚安然伸出指頭戳了一下他的額頭。
陳安東掏出手機遞給她,然後把她的醫學教材拿了過來。自從和她在一起,他們很少有浪漫時刻,一般都是她拿著他的手機玩遊戲,他念著教材的內容,她一邊玩遊戲一邊聽他讀教材。他愛她,就得愛她的全部,包括她的工作她的理想還有她的缺點。自己一個窮學生,對於愛情的付出,只能做到這一點。他們之前沒什麽秘密,手機可以互相拿著玩。她喜歡玩遊戲,不過都是那種不燒腦的遊戲,什麽俄羅斯方塊消消樂什麽的,純屬放松和消遣。他想在她的手機裡直接下載遊戲軟件,都被她拒絕了,說玩物喪志,平時不能浪費時間,要玩就和你在一起時玩。別看她玩著遊戲,有時他走神念書念錯了,她會停下來,問他,你確定沒念錯?每當這個時候,他十有八九是念錯了。他們倆在一起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這樣度過的,他沒有怨言,也不覺得枯燥,只是覺得能和她在一起充實滿足。
給她念書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黃杏,心裡一直想不通她為什麽突然就走了呢?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手機響了一下。
“黃杏是誰?”楚安然一如往常繼續玩著遊戲。
在之以前,有信息進來,他讓她讀給他聽,然後授意回復的內容,直接讓她發過去。
這次他打破慣例,拿過她掌心裡的手機,翻開信息,黃杏說,有急事回武漢處理。信息後面標注著一個難過的表情。
這也是黃杏小時候的性格,從不通過語言認錯,認識到自己錯了,都是一副難過的表情或者拉著他低著頭不說話。
他會心地笑了一下,隻回了一句:春節快樂!
發完信息,他就看到楚安然兩眼看著他,滿臉的疑問。
“小學的同學,十多年不見了,前幾天才遇到。”他把手機遞給她,拿起書,又念了起來。
“不會只是同學那麽簡單吧?”一會兒,楚安然又停下來,抬頭問他。
楚安然表面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內心卻細綿,看得出來他剛才的動作不同尋常。
“第十一章肺動脈高壓與肺源性心臟病”他繼續念書,情況就是如此,多說就是辯解,辯解就會留下後患。
“才哥說要給我買一台車,你說,我是要呢還是不要?”她玩遊戲的興致一下子消失了,放下手機問他。
“這是你的事情,我不參與。”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他清楚,只要她爸媽給她買東西,她從來都不會拒絕,按她的話說,她爸媽以前欠她的,誰叫他們把我丟在老家, 再說,要是不要,他們還不高興。雖然她花她爸的錢從不心慈手軟,但隻用來消費,沒花完的退回去,從來不克扣不中飽私囊。但她的工資,看得比什麽都重,她爸媽就是找她借一塊錢,不管過去多久,她都記得很清楚,得要回來。楚有才笑她財迷。她說,集腋成裘,我得攢起來,萬一我未來的老公創業需要錢呢?楚有才說,不是還有才哥嘛!看來他對女兒叫他才哥還是很願意接受的。她說,那不一樣。楚有才樂了,問有什麽不一樣。她說我支持是因為他是我丈夫,你給是因為他是楚家的姑爺。
“以後回馬道河方便啊。”楚安然笑著說。
陳安東明白了,她不是因為買車的事,而是她心裡還在意黃杏一事。她每次去馬道河不是打車就是讓她爸的司機送。山路崎嶇,有一段路七拐八繞,路的一邊看起來是馬上要崩塌下來的陡峭山體,一邊是萬丈深淵,第一次去嚇得她心驚肉跳,後來坐車乾脆帶著眼罩睡覺,不敢再往車外看一眼。她這樣還敢開車回馬道河?
第二天早上,他要回馬道河,明天就是除夕了。楚安然冒著上班遲到的風險堅持送他到車站,非常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他上車後,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站在那裡,他隔著車玻璃看她似乎在抹著眼淚,認識她這麽久,她每天都是那種沒心沒肺地說著話樂呵著,不要說掉眼淚,連紅眼都沒有。
“丫頭,別瞎想!”他心裡很感動,在乎她對自己的一片情,就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她回了一個破涕為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