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殺手與中介》27

  莫利在握住刀把的時候,就知道他已經敗了。

  莫利很清楚接下去,會發生什麽。

  先是氣管,然後是大血脈,然後是脊柱骨。

  然後,應該是暗月刃的刀身。

  再然後,莫利的心臟會有一次跳動。

  再然後,心臟的跳動,會讓血液從脖子上的大血脈噴出。

  噴出的血脈,會讓他的腦袋飛起來。

  這個時候,應該可以聽到,傳說中的風的聲音了。

  在耳邊,柔柔吹響。

  如他所想那樣,莫利旋轉著。

  第一個呼吸,旋了兩圈。

  莫利看見地上有些人,在緩慢地廝殺,好像在演戲一樣。

  莫利看見太陽。

  莫利看見藍色的天空。

  第二個呼吸,他開始降落,旋了三圈。

  莫利看見那個年輕人,站著不動。

  莫利看見那個年輕人,光著屁股。

  莫利笑了一下。

  無論莫利有沒有笑出來,他認為是,就是。

  莫利想,這個年輕人真的不錯。

  莫利想,我從未見過這麽快的刀,今天見到了。

  這時候莫利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兩個呼吸,是眼睛最後的努力。

  但不妨礙莫利繼續想。

  莫利想,可惜不是我的刀,不過也不錯。

  莫利的腦袋掉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莫利暈乎乎的。

  五個呼吸,這是耳朵最後的努力。

  在耳朵也失去功能之前,莫利聽到年輕人說,過力了,他媽的。

  什麽意思?

  最後,是一片黑暗。

  誰都一樣,都是一片黑暗。

  *****

  魏超在馬群裡飛快地跑著。

  魏超嘴裡念叨著,“你別走,骨多的鹿,等一等魏大爺,魏大爺有東西送你。”

  真的是有東西送。

  魏超最後跳到馬背上。

  在馬背上,接著又跳過了幾匹馬背。

  最後騰空而起,甩出了手上的小刀。

  除非運氣極好,一把小刀的有效殺傷距離,不會超出二十步。

  二十步以外,基本上小刀入肉的深度不會超過一寸。

  何況魏超和骨咄祿之間,還有很多的人,和很多的馬。

  所以,魏超扔出去的小刀,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海裡一樣,不見蹤影。

  魏超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然後站起來。

  魏超迅速騎上一匹馬,追了過去。

  骨咄祿的守衛,分出最後面的七個人,調轉馬頭,拔出彎刀,向著魏超反衝過來。

  突厥人也不是傻子。

  他們很快調整位置,排成一字長隊。

  魏超反應也很快。

  魏超知道自己沒辦法穿過七層的騎士,就斜斜地衝過去。

  魏超從背上取下弓,抽出一支箭,射落一個。

  前面的三個突厥人,繼續追著魏超,後面的三個,已經拉開了弓。

  魏超從馬背上,向前跳起來,右腳馬鐙的吊繩受不住力,斷了。

  魏超左腳踩在馬背,一支箭從魏超的腿邊飛過,一支箭射在魏超腳下的馬身上,一支箭射在馬腿上。

  魏超再一步,右腳踩在馬頭上,躍起轉身,開弓一箭,再射一箭。

  兩個執弓的突厥人落馬。

  魏超落在地上,滾了一圈,棄弓,拔刀。

  身體側移,後仰,同時反手一刀,劃開第一個人的大腿。

  魏超繼續側移,躲開另一匹馬的踩踏,再正手一刀,削在第三匹馬的馬蹄上。

  最後一個突厥人也棄弓,拔出刀衝了過來。

  魏超總算有一點時間,好好地準備這一刀了。

  *****

  徐先還是站著不動。

  他的左腳,腹部,腰部,背部。

  他的右手,胸部,臀部。

  這些地方,都有或多或少的血,正從皮膚緩緩滲出。

  特別是右手,像被血淋過一樣。

  徐先想,過力了,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

  沈騰等得很有耐心。

  沈騰的心情逐漸變得好起來了。

  沈騰甚至想哼幾句曲兒。

  關外妓館的姑娘,是粗糙一些,什麽方面都粗糙了一些,但是,有勁兒。

  反正在床上的時候,很有勁兒。

  如果沒勁兒,怎麽好意思收了沈騰的二十枚銅錢?

  姑娘們唱的歌詞,沈騰聽不懂,沈騰只能勉強地記住幾句曲兒。

  沈騰還特意去記這支小曲兒,沒事的時候哼一哼。

  沈騰不知道他唱的調子,跑出去了多遠。

  但是有一次,沈騰在徐先面前哼曲兒的時候,徐先看了沈騰一眼。

  可見,沈騰的跑調,跑得也不是很遠。

  沈騰笑了起來,說,“一百兩。”

  徐先點了點頭,說,“等夠個數,我就切了你,你爹那裡,我來送終。”

  沈騰說,“徐先,作繭自縛啊。”

  小努力,大回報。

  特別是從摳門的徐先身上,撿到了一百兩。

  這時候的沈騰,心情無疑是愉快的。

  忽然,沈騰心有所感。

  沈騰很想跳起來看一眼,最後忍住了。

  很快,沈騰就聽到馬蹄聲。

  很快,馬蹄聲近了。

  沈騰把麻布掀開一條小縫。

  看了一眼。

  *****

  沈騰看過骨咄祿的像。

  骨咄祿在武德初年,作為使節,來過長安。

  因此,秋霜的手裡,就有了一張骨咄祿畫像。

  後來,畫師在原有畫像的基礎上,經過幾次情報上的修正和迭代,已經接近技所能及的極限了。

  但是這種畫像,即使是畫得再好,也只是一些線條,無非是一些或粗或細的線條而已。

  所以,這種畫像,只能是突出一些個人特征。

  比如,一顆長著長毛的大痣,或一條破相的傷疤,或一臉絡腮的胡子。

  這些細微的臉部特征,對沈騰所處的位置,沒有什麽用。

  因為太遠了。

  因為太多的臉了。

  甚至,這麽多突厥人的臉,看上去都差不多。

  但是這些都不能妨礙,沈騰在人群之中,確定骨咄祿。

  因為,沈騰認出突厥人的撤退陣形。

  典型的撤退陣形,都在保護一個人。

  何況這個人衣服最好。

  最有威嚴。

  最像骨咄祿。

  那麽,他就是骨咄祿。

  那麽,他就是我的。

  *****

  沈騰看到兩次機會。

  這種場面,比起朝天空扔一把豆子,要複雜很多很多。

  沈騰需要計算每一步,落腳的位置和速度。

  計算出槍時,槍頭速度和角度。

  計算出槍後,在隨之而來的馬群中閃避和防禦。

  計算整個過程中,所有突厥人的反應。

  這些複雜的計算,瞬間完成。

  有兩次機會,可以說沈騰的運氣,已經很好了。

  蓋在沈騰身上的麻布,從地上飛了起來。

  這塊麻布,飛在天上,吸引了很多突厥人的注意。

  沈騰在地上,閃電一般,急進三步。

  出槍。

  沈騰的槍,準確地從骨咄祿的胸骨上窩插進去,從後頸處鑽了出來。

  *****

  骨咄祿聽到自己,骨骼破碎的聲音。

  骨咄祿被帶離了馬背,像一困收割時的麥杆,被一根木叉子,輕輕地舉起。

  骨咄祿的手腳軀乾,在空中無意識地抽搐著,骨咄祿的一隻腳,還掛著馬鐙,連著馬鐙的皮繩,但馬鞍的牽扯下,很快就脫落了。

  在骨咄祿的腳下,一切的人和馬,都在高速運動著,只有他自己,是幾乎靜止的。

  骨咄祿看見,二三十匹馬,帶著十幾個手下,裹著滾滾煙塵,正向北疾馳。

  骨咄祿看見,在地上,有個右手執槍的人,正低著頭,正向南奔跑。

  在馬群之中,突兀地,逆向而行。

  骨咄祿的身體,上升到最高處的時候,他又一次聽到骨骼的聲音。

  那把槍,震蕩著轉動了半圈,骨咄祿頸部的脊柱,瞬間側底粉碎。

  一方面再次確保戰果,一方面也讓卡住骨頭的槍頭,松動松動。

  那把槍收回二尺,然後是最後一次,接觸骨咄祿身體。

  沈騰在收槍的同時,將槍尾甩了一下,槍身將這次甩動放大,並傳遞到槍頭,帶著幾滴血珠,然後像鞭子一樣,抽在骨咄祿的胸口。

  骨咄祿的身體,被拍打著移動了一下位置。這樣,當骨咄祿落在地上的時候,會準確地落在一匹奔跑的馬的面前。

  馬腿會踩在骨咄祿的胸口。

  又一次確定戰果。

  骨咄祿這時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骨咄祿最後看見的,是一隻大大的馬眼,正漠然無情地看著他。

  接著,就是屬於骨咄祿的黑暗。

  *****

  一次呼吸之間,在一個人身上,用三次致命的刺殺。

  從伏殺骨咄祿開始,到骨咄祿落地,整個過程,沈騰身體向前衝了五小步,三碎步,避開了兩匹馬。

  這時,槍在後,身在前。

  這時,正是沈騰最脆弱的時候。

  這時,突厥人尚未反應過來。

  所以,沈騰的威脅,來自突厥人的馬群。

  沈騰提了一下手中的長槍,槍尾向前滑動著,打在一匹馬的臉上。

  沈騰借這一點點力,側移了一下。

  接著槍尾在地撐了一下,沈騰在空中越過另一匹馬頭。

  沈騰的腳,踢在一個突厥人臉上。

  那個突厥人落馬。

  沈騰再一次出槍。

  隊伍尾巴上的最後一個突厥人,被刺落馬下。

  沈騰的面前,近距離之內,無人,無馬。

  沈騰的刺殺,完美成功。

  舍我其誰。

  沈騰在心裡平靜地說。

  *****

  徐先幾乎不能動彈。

  附近的突厥人,似乎讓莫利被一刀斷頭的事情,都嚇住了。

  那可是草原第一刀。

  因此,沒有一個突厥人過去找死。

  即使現在,這個人年輕人手裡的刀已經斷了。

  徐先無聊地站在那裡,看著不遠處的廝殺。

  無人打擾的徐先,在想一些事情。

  徐先想,原來這就是過力了。

  老趙曾經說過,“每一個人的力氣,都有一個極限,每一塊肌肉,都不能突破這個極限。”

  徐先問,“怎麽突破?”

  老趙說,“人會廢掉。”

  徐先說,“我不是問你,突破了會怎麽樣,我是問你,怎麽突破。”

  老趙說,“突破不了。”

  徐先白問。

  但老趙還是說,“我聽說,曾經有人突破這個極限,並且也順利地廢掉了。”

  這是一個隔著三層、或四層、或以上的消息了,所以老趙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但是,徐先此時明白,他過力了。

  因為,那一刀,實在是太快了。

  所以,徐先順利地廢掉了。

  *****

  後來,有人研究出,一個人力量可以瞬間爆發,爆發後的力量,可以提高二到三倍,但是在爆發之後,身體也會受傷。在大腦的保護下,人是不能進行這種小宇宙爆發的。

  至少不能經常。

  因為,爆發的結果,就是廢掉了。

  *****

  沈騰按照計劃,從戰場跑過。

  北逃的突厥人,已經開始調頭騎馬追了。

  他們嘴裡大聲叫著,“特勒大人被他殺了,截住他。”

  這些喊聲,是給戰場上所有剩余的突厥人聽的。

  這些喊聲,就是馬蜂窩落地的聲音。

  而捅馬蜂窩的那個人,正扛著那根捅了馬蜂窩的竹杆,在戰場上奪命狂奔。

  戰場上所有能跑的突厥人,一下子都朝著那個人圍了過去。

  有人找馬騎,有人光腳追。

  有人開弓射,有人拿刀砍。

  可惜,沈家的腳法,天下第一。

  經過戰場的時候,沈騰一邊跳,一邊還抽空看徐先了一眼。

  沈騰大罵,“他媽的,你不是人。”

  沈騰接著罵,“光溜溜地曬太陽,很閑嗎?”

  然後,沈騰就跳出戰場,後面跟著四五十個突厥人,嗚哇嗚哇地一起向南方跑去。

  *****

  徐先也想幫沈騰,不過想了一下,就不想了。

  過了一會兒,魏超騎馬跑回來了。

  魏超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徐先。

  徐先身上的血,有些是別人的,有些是徐先自己的。

  魏超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盡管魏超不明白,徐先為什麽會站著不動,魏超還是一下子看出徐先的問題。

  魏超說,“我現在殺了你,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魏超一邊巡視著戰場,收割一些尾巴。

  徐先說,“是啊。”

  魏超說,“你的命,行情價是一萬,現在我漲到兩萬。”

  魏超四處遊蕩,切了幾個傷得比較輕的。

  徐先說, “這個價很公道。”

  魏超說,“他媽的,你得罪我了,大爺要把它切了。”

  徐先說,“這種想法很正常。”

  魏超又遊遠了。

  等魏超把所有突厥人都切了,又遊回來了。

  魏超說,“我要把你切了。”

  徐先歎了一口氣,說,“下回,我還帶你出來玩。”

  魏超說,“他媽的!”

  魏超的事情完成差不多了,魏超跳下馬。

  魏超從地上扯了一塊布,走了過去,裹在徐先身上。

  魏超罵罵咧咧的,“他媽的,你得罪我了。”

  徐先苦笑著。

  魏超很小心裹著徐先,徐先還是覺得疼。

  *****

  老李家派來伏擊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李道宗運氣很好,只是一隻腳不能動了。

  有個人保護,還是不一樣的。

  李道宗爬到那個守衛的身邊,說了幾句話。

  那個守衛受傷極重,血和腸子流了一地,很快就死了。

  魏超四處仔細搜了一遍。

  幾個還在喘氣的,請求給一刀。

  魏超看一下李道宗,李道宗點了點頭。

  魏超處理一下李道宗的傷口,並且拿一截木頭,綁在李道宗的腿上固定住。

  魏超的左手,也受了傷,不過沒斷。

  李道宗也幫著魏超上了藥,包扎好。

  魏超把李道宗推上一匹馬。

  李道宗倒是很硬氣,上馬的時候,哼都不哼。

  魏超扛起徐先。

  徐先哼哼幾聲。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