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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驚》附篇之9、“謝園送茶”之奧妙
  “尚記丁巳春日謝園送茶乎?展眼二十年矣!丁醜仲春,畸笏”。這是第四十一回櫳翠庵品茶時“成窯五彩小蓋鍾”後面的一條重要批語。這條批語的首要價值在於時間非常明確,直至到月。從前後文含義來判斷,這茶可不是一般的茶,至少貢品極別。而且,從“成窯蓋鍾”如此具化來看,二十年前的生活場景已經清晰浮現,當時也是用這個蓋鍾為長輩奉茶。所以,從批語看,與妙玉相同,她也是一位身份尊貴的美麗女子。而且,從後面的“瓜州渡口”之批,我們還可判斷她並沒有認識到自己已被曹雪芹寫入夢中,尚不清楚自己便是妙玉的原型。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謝園送茶”沒那麽簡單,絕非空穴來風,“謝園”也一定是個很確切的名稱。

  根據曹雪芹所生活的年代,批語中之“丁醜”是1757年,生肖牛年,即清乾隆二十二年。這一年,正值乾隆二次南巡,清史記載,他一路巡查過了長江,二十二日抵達蘇州府。不僅奉皇太后之命“臨視”了織造機房,還在嘉興府後教場及石門鎮進行了閱兵。三月十八日,到達江寧府(南京、金陵),免了江寧、蘇州、杭州三府,以及附郭諸縣的本年額賦,祭奠了明太祖陵。二十六日,返還京師至圓明園。

  乾隆一路走走停停,所到之處很多,本文僅提蘇州和江寧,其意不言自明,當然和曹雪芹家族有關。但此時的蘇州和江寧織造繼任郎中,都已經名花有主。而曹家也早已於雍正五年(1727年)降旨,雍正六年(1728)正月查抄,原因是大量虧空未補,卻“暗中轉移財產”。這條批語書寫之時(1757),曹雪芹的家族已至暗多年,而《紅樓夢》的全本也在西山完成,進入了增刪修改階段。

  從時間上看,畸笏所指“二十年”前是1737丁巳蛇年,即乾隆二年。這年江南發生的一件大事,便是四月份,大學士朱軾奏報浙江海寧石塘竣工。與此同時,常州謝園也修建完畢。這年,出生於1715年的曹雪芹只有22歲,正值風華少年,但已經歷了抄家後9年痛苦時光,他與畸笏一樣,居住BJ。

  謝旻1729—1733年任江西巡撫,並在1732年與高其倬、尹繼善一起監編《江西通志》。修建謝園時,江西巡撫已經換成俞兆嶽(1735年—1736年)或嶽濬(1736年—1740年)。但既然一向清廉節儉的謝旻,會把這樣一個坐落於常州(距江寧136公裡)的養鹿場,改建成自己的私家園林,那一定準備長期居住。從批語看,當時謝園的主人謝旻,抑或是他的家人,不管出於何種原因,但向居住於BJ的曹家或者畸笏“送茶”,卻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此時曹家還沒有死絕,而畸笏的身份又非同一般,作為曹家產業的接駁者,謝旻或者家人到京,還會與他們有些交流。如此,順便帶點兒他們最愛的新采上等名茶,也就在情理之中。另外,謝旻“送茶”這年,正是尹繼善回京任刑部尚書那年(1737丁巳蛇年,乾隆二年),以他與尹繼善之間的關系而言,尹繼善更應當在“送茶”之列,茶品則更不在櫳翠庵一回所寫之下。

  “謝園”的出身非常明確,它是常州約園,是一處始建於明代的古典園林建築,位於JS省CZ市區今市第二人民醫院內,原系明代官府的養鹿場所。雍正四年(1726年),常州府轄武進、陽湖、無錫、金匱、宜興、荊溪、江陰、靖江8縣,史稱“八邑名都”。

正是曹家被查抄十年之後,清乾隆初年(1736年),作為中丞(江西巡撫)謝旻的別業,被他經營成園,從而稱為謝園。後來,大學士趙翼之孫趙起(字於鞶)購得此園,修葺後改名約園。園中景物,以奇石見長,趙起於每石題一峰,成約園十二峰:靈岩、縐碧、玉芙蓉、獨秀、巫峽、仙人掌、昆山片影、玉屏、朵雲、舞袖、駝峰和飛來一角。並有:鞓紅新館、十二峰山房、梅塢風清、閣襲天香、南山湧翠、山半松濤、西園秋實、梅塢風清、石梁觀漁、藥圃爭妍、雲溪水榭、平台觴詠、蓮渚招涼、海棠春榭、曲橋覽勝、煙浮瑤島、小亭玩月、疏籬訪菊、春生蘭室、息陰草堂、柳岸聞鶯、煙波畫舫、隔院鍾聲、城角楓帆等二十四景。趙起又每景寫一詞,以增添約園的詩情畫意,故名聞江南。  因為趙起只是“修葺”,並非大規模的改造,所以“十二峰”與“二十四景”其實是謝園原有的,謝園建成之初,即是常州最好的私家園林。那麽問題來了,脂批中的“謝園送茶”之人究竟是誰?送給曹家還是畸笏?我們不得而知。但“謝園”二字充分說明,江南園林是畸笏與曹雪芹腦海裡揮之不去的美好回憶,而趙起後改的“十二峰”“二十四景”也一定與隨園及江寧織造府有關。再次證明,《紅樓夢》中的“大觀園”一定會有江寧織造府的影子,而甚至我們還能推測,趙起和他父親趙翼或許曾讀過《紅樓夢》。不管怎樣,“謝園”在趙起手中被改成了“約園”,並在戰亂中損毀。現雖又經幾次重建,亦已面目全非。但無論如何,園中格骨尚在,其間花木扶疏,清流回環,有紫藤一株自怪石縫中蟠曲而上,仿佛翠蓋。池面疊石假山,有石亭、曲橋、蜿蜒可通,鮮明地折射出傳統的自然觀和人生觀。

  我們知道,《紅樓夢》的原型生活場景正在江南,開頭便是“蘇州閶門”-影射蘇州織造府。中丞是明清時期對巡撫的尊稱,巡撫掌管一省的軍政、民政,也被稱為撫台、撫軍,一般兼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官階正二品,相當於現在的省高官兼高官,謝旻正是這樣的身份。《湖南通志》記載:“雍正三年七月卅日,遲維台入京,糧道謝旻署湖南按察使。”雖然關於謝旻的史料較少,但從這些文字可以看出,他也是仕途順遂之人。

   1732年,江西巡撫謝旻監編《江西通志》,其“表”中即有:“雍正十年月日署理兩江總督印務蘇州巡撫加四級臣尹繼善”和“江西巡撫加一級紀錄六次臣謝旻”之內容。後來的“纂修職名”中更注明了三位“總裁”:高其倬、尹繼善、謝旻。

  尹繼善,生於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字元長,號望山,姓章佳氏。康熙六十年(1721),發生了一件對尹氏一門至關重要的事:當時雍親王胤禛受命祭三陵,途中遇雨,遂宿尹泰家中,閑談時,胤禛問:有子仕乎?泰對曰:第五子舉京兆。胤禛說:當令我見。次年,尹繼善參加會試,曾擬遵父命拜謁雍親王,因恰逢康熙去世,胤禛繼位,隻好作罷。雍正元年,尹繼善成為進士。引見時,胤禛一見其人,即對其才識風彩讚不絕口,說:汝即尹泰子耶?果大器也!從此,尹繼善開始了漫長顯赫的仕宦生涯。尹繼善任江蘇巡撫時年僅32歲,故江南人呼之“小尹”。雍正七年,尹繼善升任河道總督,九年又任兩江總督,此後,除乾隆二年到五年任刑部尚書三載,一直出任封疆。直到乾隆三十年(1765)方召還京師。江南時期,尹繼善利用幕府招覽英才,名聲大著,故其詩有“幕府多才罕儔匹,儒雅風流誰第一”之句。不僅如此,尹繼善還和諸名士同遊名山勝水,詩酒賡和,略無虛日,象曹西有、宋寶岩、秦大士、蔣士銓、袁枚、錢陳群等,都是經常出入於兩江製府的知名人物。乾隆二十七年(1762),清高宗南巡,錢陳群偕沈德潛迎駕常州,清高宗賜詩稱為“大老”。乾隆十三年,尹繼善與錢陳群遇於蘇州,二人吟詩唱和,多至十余遍仍不罷休,一時送者馬疲人倦。及陳群至嘉興,繼善又追寄一首,錢陳群於是致書請求休戰,雲:歲事匆匆,實不能再和矣,願公遍告諸人,說香樹老子,戰敗於吳江道上,何如?恰逢袁枚過蘇州,見陳群信,遂賦詩道;“秋容老圃無衰色,詩律吳江有敗兵”,繼善喜,又轉與袁枚疊和不休,一時成為詩壇佳話。袁枚、趙翼、蔣士銓又合稱“江右三大家”。

  趙翼曾誇讚尹繼善說:江南“漕務肅清者凡四十余年,皆文瑞(即尹繼善)之惠也,宜吳人思公至今猶不置雲。”因此,趙翼與尹繼善、謝旻均同朝為官,關系密切,這才有了趙翼之子趙起購買謝園的故事。乾隆二十一年冬,尹繼善赴京,乾隆特令學士傅恆帶其“遍歷香山、昆明諸勝”,事後,繼善又至傅恆府第拜訪。而這個傅恆可不簡單,他正是與《紅樓夢》有著莫大關系的富察明義之叔,富察明義是傅恆二兄傅清之子。有趣的是,尹繼善的第五子慶霖,字雨村,號晴村,我們有理由相信,難不成曹雪芹筆下的“賈雨村”之靈感即來自於此?也未可知。尹繼善為人圓滑,喜好逢迎巴結,處理政事也遊刃有余,恰是賈雨村的原型。

  至於趙起,則屬於大器晚成之人,他在道光二十年(1840 )才考中舉人,那時已經年過半百,遂歸故裡長居,奉侍雙親(趙翼是常州人),在約園以文翰自娛,不謀升官進爵。鹹豐二、三年(1852—1853)間,太平軍突破江南大營,克江寧(今南京)、鎮江。趙起協助清軍創辦常州保衛局,籌辦團練。鹹豐七年(1857)清軍收復鎮江,趙起支持戰役,因戰功保薦為教諭,加中書銜。鹹豐十年(1860),太平軍包圍常州,時駐常州城的兩江總督何桂清及府縣官吏聞風攜印東逃。他則指揮余部誓死守城,派侄祿保、曹禾等激勵並指揮民團頑抗。很快城陷,趙起“捐難,家屬赴園池殉者三十九人“。後人拾遺骸合葬於約園西北隅。遺著有《約園詞稿》等。這些故事都與批語扯不上任何關系,而且,時間又已過去百年。

  我們感興趣的是,時年二十二歲的曹雪芹,究竟在“謝園”送茶時獲得了哪些靈感?僅僅是第四十一回的品茶而己嗎?我想,一定不止如此。我們知道,蘇州織造和江寧織造是李家與曹家的世襲鐵飯碗,他們正是榮國公和寧國公的原型。而江寧織造府,正是《紅樓夢》中寧榮二府的原型。曹璽為江寧織造的首任郎中,其子寅,孫顒、頫亦任此職。至雍正五年(1727)曹頫罷官止,前後六十余年,不由曹氏任職的時間,不過六年。曹氏三世在官時,常以密折報告各處情況,實為清代皇帝的耳目。

  因江寧織造多由皇帝親信的八旗人內務府大臣擔任,稱為“江寧織造部院”,其地位僅次於兩江總督,更受皇帝的信任,能直接向清政府提供江南地區的各種情報,所以權勢顯赫。織造府始建於清初江寧府上元縣地界(即今大行宮一帶),康熙南巡時,以織造府為行宮。後來乾隆遊江南又經粉飾,正式作為行宮,到同治年間命名為大行宮。其西花園原有“楝亭”一座,那便是曹家聚會文人學士的重要場所。被查抄後,此園歸於接任江寧織造隋赫德,故名“隋織造園”、“隋園”。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袁枚購得此園,名之為“隨園”,死後即葬於隨園。隨園在太平天國時期被夷為平地,片櫞無存,如今正是金陵女子大學的校址。可見,所謂的織造府,下場還不如“送茶”的謝園。而謝園的“十二峰”與“二十四景”,正是讀過《紅樓夢》,或者仿照隨園-江寧織造府而建的。

  尹繼善到南京任官時,曹家雖已北返,但衙院與曹家在南京的“舊宅”相鄰。尹繼善本來就對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仰慕已久,自己也十分喜愛詩文書史,於是有意無意間,都在“學步”曹寅。乾隆二十四年(1759)秋,曹雪芹迫於生計,為了《石頭記》的傳布到了江南,他的才華受到尹繼善的賞識。讀過尹繼善的詩,方知其與曹雪芹相比,竟似不落下風,他的《寄繼室鄂夫人兩首》可以說頗具代表性:

  “故鄉卻似在江寧,豈為思家有淚零?別後無眠嫌夜永,行來到處愛山青。每看野店三更月,知望銀河兩岸星;石徑風微斜照裡,尋梅可到小池亭?正因被薄欲加棉,又接音書短榻前。對雪遙思長路冷,圍護更慮曉水堅;不言家事知余苦,頻寄征衣賴汝賢。依舊疏狂應笑否?偷閑時複聳吟肩。”如此方知,他與曹雪芹雖年齡相差不少,亦是相見恨晚,惺惺相惜。

  尹繼善雖然愛才好士,但他是正統人物,眼見曹雪芹的一些言談行徑有些偏激,漸漸心中不喜,出於一片好心,尹繼善想以他的正統觀念去改變曹雪芹。而曹雪芹卻根本不能接受,最終兩人不歡而散。曹雪芹乘興而來,結果卻敗興而歸。但曹雪芹這半年時間可沒白過,以他的才華,自然會和尹繼善、錢大士、鮑楷(棠村)、郎廷槐(梅溪)、畢沅、錢泳、梁巘(松齋)、孔氏兄弟(東魯孔)、余懷等江南一眾打成一片。而且,他一定帶著《紅樓夢》的原稿,而尹繼善的一眾幕僚,也都或多或少地讀過、抄寫過,其間自然會產生幾個愛不釋手的批書者。只可惜他沒待多久,與袁枚反而無緣相見。這些交往,不僅李鬥《揚州畫舫錄》第二卷,赫然有記:曹寅、鮑楷(棠村)、梁巘(松齋)赫然在列(見拙文《“弟弟”棠村》)。比曹雪芹小一歲的余懷還著有《玉琴齋詞》稿本四冊,蘭綢封面,不分卷,字為余澹心手寫,字體清挺秀逸,冊中有清吳偉業、尤侗兩跋,及顧廣圻、孫星衍題記。書內有朱印陽文;楝亭曹氏(曹雪芹之父曹璽和祖父曹寅)藏書。

  乾隆二十五(1760)年春,乾隆在察看八皇子永璿府邸時,無意間發現了《石頭記》,惱怒至極,決心要弄清這部“淫詞小說”的原委。幸虧曹雪芹的文字比較隱晦,沒有日月年紀,也沒有交待誰是作者。那時的尹繼善絕對是消息靈通人士,尹繼善的女兒嫁給了乾隆第八子永璿,是正而八經的皇親國戚。與曹雪芹家族交好的怡親王允祥對尹繼善也另眼相看,曾賜青狐一襲以示寵榮。他在第一時間便得到了消息,而尹繼善也不肯出賣曹寅的後人,就把消息透露給了曹雪芹,讓他趕緊離開幕府,遠走他鄉。於是,無可奈何的曹雪芹,立即收拾行裝,決定北返。最後,曹雪芹在多方掩護協助下,才把此事敷衍過去,避免了一場大禍。基於清庭當時文字獄的嚴厲,從此,這群批書人(包括尹繼善自己)就視曹雪芹為禍端,再也不敢去給他“送茶”了。

  值得注意的是,趙翼也是JS省常州人,而且,他曾在雲南協辦軍務。趙翼於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成進士。本來殿試應擬第一,想不到因為陝西多年沒狀元,乾隆帝為了照顧西北人民的感情,便讓陝西籍的王傑當了狀元,而趙翼就只能當探花。這件事,一直讓老趙忿忿不平,耿耿於懷,引為終身憾事,每每想起,便借端形諸於詩篇以寄不平。傅恆算得上是趙翼的恩師,二人感情深騖,《簷曝雜記》載趙翼在軍機處當差時一個貂皮帽子戴了三年,毛都拳縮的像刺蝟,傅恆看了從懷裡摸出五十金交給趙翼,叮囑他換一頂新帽子過年,趙翼把五十金用在別處,依舊戴舊帽子,傅恆看見後也沒說什麽,趙翼很是感動。

  《清史稿·趙翼傳》記載:“五十二年,林爽文反台灣,侍堯赴閩治軍,邀翼與俱。時總兵柴大紀城守半載,以易子析骸入告。帝意動,諭大紀以兵護民內渡。侍堯以詢翼,翼曰:‘總兵欲內渡久矣,憚國法故不敢。今一棄城,則鹿耳門為賊有,全台休矣!即大兵至,無路可入。宜封還此旨。’侍堯悟,從之,明日接追還前旨之諭,侍堯膺殊賞;而大將軍福康安續至,遂得由鹿耳門進兵破賊,皆翼計也。”因此,趙起購買謝園,恐怕也是其父趙翠重歸故裡、葉落歸根的想法。

  錢維城也是常州的名人。他自幼聰敏、有悟性,讀書每日千余言。十歲能詩,乾隆十年(1745),26歲時便中了狀元郎,被授翰林院修撰。對於翰林學士們來說,那時候滿文也是“必修課”,錢維城滿文名列“散館三等”,乾隆便有些不高興:“維城豈謂清文不足習耶?”傅恆一聽,急忙為他辯解一番。乾隆下命再試漢文,又說他的詩詞有疵漏,文賦尚通順,仍留“修撰”一職。因此,舊時的官場,稍不留神便會出事。沒有同鄉趙翼以及趙翼老師傅恆,恐怕錢維城早被開除了。

  錢維城作有一首五言律詩:

  屬疾寄曹劍亭

  微屙如小隱,閉戶即山林。節序拋孤枕,生涯剩苦吟。

  霜中群木盡,雨後一鐙深。持此蕭閑味,應符靜者心。

  依照他與趙翼和傅恆等人的關系,想必此“曹劍亭”即是彼曹楝亭-曹寅!《紅樓夢》中,處處皆是江南金陵的影子,而護官符: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阿房宮,三百裡,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總共4句,兩次提到了金陵,足以表明他對這座城市的眷戀之情。袁枚的《年譜新編》中有為好友蔣士銓(字苕生)作的詩《相留行為苕生作》:“金陵城,六十裡,容不住一個苕生子。”這與護官符中的第二句和其相似!

  袁枚《隨園詩話》卷二記載:康熙間,曹楝亭(曹寅)為江寧織造······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明我齋讀而羨之。當時紅樓中有某校書尤豔,我齋題雲:“病容憔悴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猶恐意中人看出,強言今日較差些。”、“威儀棣棣若山河,應把風流奪綺羅。不似小家拘束態,笑時偏少默時多。”這段話研紅者引用頗多。很明顯,袁枚是通過明我齋-即富查明義才知道《紅樓夢》的,他並沒有真正讀過。

  明義寫的《題紅樓夢》二十首絕句,詩前有小引中寫道:“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蓋其先人為江寧織府,其所謂大觀園者,即今隨園故址。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余見其鈔本焉。”不難看出,袁枚的《隨園詩話》,正是源於明義的引言。

  《隨園詩話》卷十六中記載:“丁未八月,余答客之便,見秦淮壁上題雲:‘一溪煙水露華凝·····’三首深得竹枝風趣。尾屬‘翠雲道人’。訪之,乃織造成公之子嘯厓所作,名延福。有才如此,可與雪芹公子前後輝映。雪芹者,曹練亭織造之嗣君也,相隔已百年矣。”

  袁枚由嘯厓,聯想到“雪芹公子”,自然亦離不開對曹寅的崇敬和對明義所言的信任,認為他二人水平相當,都是當世英才。但袁枚認為“曹雪芹”是曹寅的兒子,還認為自己與他們“相隔已百年矣”。但其實雪芹隻比袁枚大了一歲,當時交通不便,也無從聯系,不能不說也是一種遺憾!

  當然,從袁枚詩與曹雪芹護官符詩之雷同來看,袁枚或者後來池曾經讀到了《紅樓夢》的初稿或隻言片語。事實上,在那個時代,《紅樓夢》是根本無法大規模流傳的。且不說文字獄,即使能在坊間大明大擺的抄來抄去,又有多少人可見?多少人喜歡?多少人讀懂?

  袁枚與富察明義雖然年齡也相差不少,但相比於曹家的落魄,明義可是清庭大員傅恆的侄兒,是典型的官二代。乾隆皇帝的孝賢純皇后為傅恆之姊,也就是明義的親姑母。她於雍正五年成為皇子弘歷的嫡福晉。弘歷即位後,又於乾隆二年被立為皇后。因此他們相識甚早,交往頗多。

  乾隆四十六年,袁枚六十六歲時曾給明義寫過名為《答明我齋參領》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秋間似村世兄處寄到和詩二章,即景情生,言從心發,押時字韻感期望之深,押經字韻見相思之切;至於廿年轉職、六十生兒,正如吟詩者因遲見妙,司馬長卿之三年一賦終勝於枚皋之援筆立就也。枚生平不喜佛法,而獨於“因緣”二字信之最真,以為足補聖賢語錄之所未及,身歷名場垂五十年,事事可證。即如枚與君家亦大奇矣!二十七歲時翰林散館在光明殿考試,蒙文忠公一見傾心,賞其爽俊,嗣後每到宮門必加獎許;後乞養山居,猶托尹相國聘為記室,枚以母老路遙,辭謝而止。三十五年王師征緬,家弟樹作宰南陽,辦理軍需,忽接欽差六百裡羽檄,合署驚惶,不知何事,啟封乃絕句一章雲:“雙丁二陸傳名久,今日相逢在路途,借問南陽賢令尹,風流得似子才無?”一時士大夫傳為佳話。此即令兄諱仁者之流風遺韻也。近年來又以白下程、朱二友假館華堂,得與執事時通芳訊。一門之內,重疊恩知,或未見而相思,或乍逢而矜寵,倘非陸法和所謂前生有香火因緣者何能如是。枚犬馬之齒六十有六矣,人間萬事盡付煙雲,惟於感恩知己四字,一息尚存,每欽欽其在抱。未知今生得仰見賢人豐采否,言之黯然。

  其中的“似村世兄”是尹繼善之六子。“文忠公”就是傅恆,而“尹相國”即是尹繼善。文中甚至還提到了明義的哥哥明仁和袁枚弟弟袁樹的來往,如此方知袁枚社交之目的性有多強。

  乾隆四十九年,袁枚的《明我齋參領扈蹕南來見訪不值將園中松竹梅蘭分題四詩而去余歸後欽遲不已寄五言一章》寫道:

  我與我齋公,相知廿載寬。南北雖乖分,吟箋常往還。終是兩人詩,不是兩人面。兩人心淒然,今生可得見?欣聞鑾輿巡,知君必扈行。遍觀從臣單,竟無君姓名。因之走東粵,不複候裡巷。豈知君竟來,敲門失所望。

  這是乾隆四十九年,明義隨皇帝南巡到江南,特地去隨園拜訪袁枚,不巧袁枚外出遠遊,沒有見到。這就充分說明,明義是到過隨園的,他那麽急匆匆的離開皇帝,往隨園跑,想必也並非是想去見袁枚這個“老大哥”,而是另有所圖-想看看被曹雪芹倍記繁華的《紅樓夢》大觀園究竟什麽樣。因此,他們這種忘年交是靠不住的,明義與袁枚之交往皆因曹雪芹與《紅樓夢》,而袁枚卻渾然不知。

  《隨園續同人集·寄懷類》收有明義的《以詩代書寄隨園主人》:

  幾回欲訪蓬壺島,隻恐仙風吹卻還。

  何處更尋樓百尺,憑高凝望小倉山。

  若無江令一枝筆,那有陳王八鬥才。

  昨自郵筒頒二卷,已傳衣缽過江來。②

  這是交往初期所寫,明義稱袁枚為“隨園主人”,而且是“以詩代書”,大有居高臨下之感。

  袁枚晚年,在《小倉山房尺牘》卷八收有《上福敬齋公相》一信,福敬齋即福康安,是傅恆之子,明義從弟。袁枚在信中說:令兄我齋先生寄示閣下所撰雙忠祠碑記,讀之知襄烈公鎮衛藏時殉難立功至今奕奕有生氣。……枚不自揣,亦想作一木之銜。其奈公府高華,何物不備,書生表敬,出手尤難。喜文字之相知,覺一芹之可獻,特恭製龍賓十二、毛穎八床,交令兄我齋先生寄上。

  只因福康安是王爺,袁枚諾大年紀,仍不忘通過明義給大官送禮,龍賓是墨,毛穎是筆,所謂文人之禮,禮輕而義重??

  乾隆六十年,袁枚寫《八十自壽》七律十首,明義依韻和了十首。第十首是:

  隨園舊址即紅樓,粉膩脂香夢未休。

  定有禽魚知主客,豈無花木記春秋。

  西園雅集傳名士,南國新詞詠莫愁。

  豔煞秦淮三月水,幾時衫履得陪遊。

  明義的這首詩再次說明,他是讀過《紅樓夢》的,而且他確信,曹雪芹正是將他的早年居住地-江寧織造府,即現在的隨園做為藍本,才寫出了大觀園裡的精彩故事。他去了隨園,遊覽了其間的風景,才能如此肯定。“西園雅集”,說的是與敦敏、雪芹的西山之會,而“豔煞秦淮”,則是他對曹雪芹筆下的金陵美景的向往。

  關於隨園,可能愛新覺羅·裕瑞說的更為明白:“聞袁簡齋家隨園,前屬隋家者,隋家前即曹家故址也。約在康熙年間。書中所稱大觀園,蓋假托此園耳。其先人曾為江寧織造,頗裕,又與平郡王府姻戚往來。”裕瑞也指明,大觀園即曹家故址,曹家即江寧織造且與平郡王府結了親。

  另外,還有閩浙總督的伍拉納之長子舒坤的批語:“乾隆五十五、六年間,見有鈔本《紅樓夢》一書。或雲指明珠家,或雲指傅恆家。書中內有皇后,外有王妃,則指忠勇公家為近是。”

  這說明,程甲本之前,已經有鈔本流傳。但這種流傳依然范圍很小,非常隱秘。而且,唯有明義寫詩概括了全貌,不論裕瑞還是舒坤,都沒有提及《紅樓夢》的主題,還出現了明珠、傅恆的家世說。我認為,雪芹去世前,《紅樓夢》的流傳就始終保持著被肢解的狀態,抄手們往往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和喜好,再結合時弊,將原著隨意肢解。以至於最後,後三十回逐漸散失,到舒坤所見鈔本,在社會面上已經與曹氏無緣,因為文字獄之下,人們必須學會掩藏與拋棄。

  庚辰本有一條非常重要的批語,即第二十回朱筆眉批:“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閱者迷失,歎歎!丁亥夏,畸笏叟”。借閱者是誰?因何迷失?我認為“五六稿”的內容,“迷失”的可能性不大,人為破壞的可能性卻不小!我們可以想象,後三十回的大部分內容正是這樣,只因為“不合時宜”而整章整節地被逐漸破壞,到程元偉時期,《紅樓夢》已經能夠被當局接受,但失去的那些內容,卻已經永遠無法再找回了!庚辰本《石頭記》第十六回,趙嬤嬤說“阿彌陀佛,……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大小姐了”,旁有一朱批:“文忠公之嬤。”這是說,就連這時的批書者,也認為此書是傅恆家傳。

  如果“金陵城,六十裡,容不住一個苕生子”確實仿自《紅樓夢》,那說明,袁枚後來讀到過此書,他可能早在乾隆三十四年(1769)就讀過了《紅樓夢》的初本。而那時,曹雪芹辭世尚未超過十年。

  “謝園送茶”的重大意義即在於此,它使我們更加確定了曹雪芹與江南水鄉的莫大聯系,以及他幼時在金陵獲得的美好靈感源。而且,最關鍵的是1737年謝園送茶事之有據可依,足可證明靖批的真實性,同時也可以看出,畸笏也並不是傳說中的曹雪芹長輩。況且,依畸笏所言,謝園送茶時,曹雪芹也絕不會只是個幾歲的毛孩子。關於曹雪芹的出生年份,由於沒有依據,向來都是紅學界的難題。就連蔡義江老師也認為抄家時雪芹尚且處於孩提,沒少為他歲數不足卻寫下偉大作品而操心。

  這時我們就可以了解,雪芹在1737年謝園送茶時已經成年,1715年左右出生是非常合理的。

  我們甚至會感覺到畸笏-這個《紅樓夢》中人、批書人,妙玉之原型,與她深愛的曹雪芹先生,一起攜手,穿越時空,向我們款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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