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須發坐成三載雪,黎氓空負二天恩。
不堪西望西風起,縱火昆侖誰為論。
且說湘雲想起一事,便說:“你不是說這裡有碉樓麽?何不帶我看看?”衛若蘭拗不過她,換了衣服,帶她上山。登上山顛,只見西風瑟瑟,千峰疊嶂聳入雲端,山下正是“野水漁航”,白晝漁船弄笛,落日扁舟唱晚。山下,清脆的磬聲回蕩在山谷中,余音不絕,嫋嫋如絲。湘雲說:“真是人間仙境!等我老了,就來這兒住!”正看著,只見山間漸漸起霧,彌漫其間。一時間,好景皆無,只剩下一團霧陰陰鬱鬱,布滿了林下岩前。湘雲歎道:“終究是‘悲涼之霧,遍被華林!’”
話說賈政上朝,聽上諭說,陳也俊襲了威玉將軍,將與甄應嘉一起出征。那陳也俊是個莽夫,自幼習武,不事詩文,那年得過武狀元。他父親剛剛戰死沙場,上憐其勇武,便讓陳也俊襲了職。一起出征的還有平原侯蔣子寧,定城侯謝鯨,破虜將軍衛若蘭。
那陳也俊是個兩面派,野心勃勃,他既與北靜王及八公交好,又與忠順王爺打得火熱。第二天啟程時,賈政等人一直送到十裡長亭,方才回去。王爺之中,只有忠順到場,他是來獨送陳也俊的,可謂是給足了面子。
賈政回府,去賈母處請安,又見賈母哭泣,便跪在地下哭著說道:“母親怎麽了?兒子不長進,將祖上功勳丟了,又累老太太傷心,兒子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滿屋中人看這光景,又一齊大哭起來。賈政隻得起來勸解:“流放的不管是哪兒,都派人去找了,無非多費些銀子,老太太不要太過傷心。”
老太太含悲忍淚的說道:“看你們如今過成這樣,我又偏不早死,隻好仍替你們打算。不然的話,家中如此之亂,我又豈能安心?”一面說著,便叫珍珠吩咐去了。珍珠用的是襲人的舊名兒,恰恰是與她一樣的明白人兒;自從鴛鴦嫁給寶玉,她便成了賈母身邊的主心骨。
這裡賈政等人又哭泣了一會兒,都不免將從前任性、過後惱悔、如今分離的話說了一會,各自悲傷去了。賈赦已死,邢夫人年老,倒還撂的下;獨有賈珍的家眷與賈蓉夫妻兩個啼哭不止。雖說是比軍流減等,究竟也是生離死別。但事已至此,也隻得聽天由命了。
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著珍珠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又叫賈政、寶玉、賈蓉等一一分派。給邢夫人三千兩,說:“這裡現有的銀子你拿二千兩去做盤費使用,留一千自己零用。這三千給珍兒眷屬,你隻許拿一千去,留下二千給你兒媳婦收著。仍舊各自過日子。房子還是一處住,飯食各自吃罷。四丫頭將來的親事,還是我的事。隻可憐鳳丫頭操了一輩子心,如今弄的精光,也給他三千兩,叫巧姐兒自己收著,不許其他人用。如今她還幼小,叫豐兒來拿去。”
頓了頓,又指著幾箱子衣服說:“這是你祖父留下的衣裳,還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飾,如今我也用不著了。男的呢,叫二老爺、寶玉、蓉兒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二太太、珍兒媳婦、拿了分去。”
分派定了,又叫賈政道:“你說外頭還該著帳呢,這是少不得的,你叫他們拿我的金子變賣償還。你也是我的兒子,我並不偏向。寶玉已成了家,我下剩的這些金銀東西,大約還值幾千銀子,這都是給寶玉的。珠兒媳婦向來孝順我,蘭兒也好,我也分給他們些;我的事兒就算完了。
”賈政等見母親如此明斷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麽大年紀,兒孫們沒半點兒孝順,卻承受老祖宗的恩典,叫我們情何以堪?我們更無地自容了。” 賈母道:“別瞎說了。要不鬧出這些個亂事兒來,我還收著呢。現在家人太多,只有二老爺當差,留幾個人就夠了。你吩咐管事的,將人叫齊了,分派妥當。各家有人就罷了。裡頭的,也要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賞去的賞去。如今雖說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才好。那些剩下的地畝,交與寶釵清理,該賣的賣,該留的留,再不可支空架子了。我索性說了罷:江南甄家還有幾千兩銀子,二太太那裡收著,他們既然來了,就叫人送去罷。倘或再有點事兒出來,我們再也承受不起了!”
賈政本來就是個不知當家立計的人,聽了賈母的話,一一領命,心想: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們這些不長進的給鬧壞了。
賈政見賈母勞乏,求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道:“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果我的使用。下剩的都給伏侍我的丫頭。”賈政等聽到這裡,更加傷感,大家跪下:“請老太太寬懷。隻願兒子們托老太太的福,過些時,都邀了恩眷,那時兢兢業業的治起家來,以贖前愆,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
賈母道:“但願這樣才好,我死了也好見祖宗。你們別打量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不過這幾年看著你們轟轟烈烈,我樂得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那知道家運竟敗成這樣!外頭好看,裡頭空虛,如今借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兒,不然叫人笑話。你們只打量我們窮了,就著急的要死。我心裡卻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無一日不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罷了。誰知你們爺兒,竟做出那些勾當!”
賈母正說著,只聽外頭傳進話兒來說:“甄家太太來了。”眾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處坐下。眾人行禮,嘮些家常,敘些寒溫,自不用說。
隻言王夫人那日見甄寶玉與自己的寶玉相貌無二,要請甄寶玉進來見一見。傳話出去,回話說道:“甄少爺在外書房同老爺說話呢,說得投機,又打發人去請二爺三爺並蘭哥兒一起說話。老爺還說他們要一起在外頭吃飯,吃了飯再過來請安。”說畢,裡頭也擺起了飯,大家一起吃起來。
原來,賈政想試探一下甄寶玉的文才,想不到他竟應對如流,比寶玉他們強很多。故而便叫寶玉等三人過來,以便警勵他們。寶玉聽命,穿上衣服,帶了兄弟侄兒出來,又見了甄寶玉。兩人行了禮,然後賈環賈蘭也上前行禮相見。賈政坐上座,余者也紛紛就坐。
眾人又說了幾句話,賈政便叫人擺飯,說:“我失陪了,你們幾小輩兒好好親熱親熱。甄寶玉遜謝道:“老伯大人請便,小侄正欲向他們請教呢。”說完之後,賈政便往內書房去了。那甄寶玉要送出來,被賈政攔住。寶玉等先搶了一步,出了書房門檻站著,看賈政進去,然後進來,重讓甄寶玉坐下。彼此套敘了一回,諸如久慕渴想的話,也不必細述。
且說賈寶玉見了甄寶玉,想到夢中之景,並且素知甄寶玉為人,是和他同心的,還以為得了知己。初次見面時,不便造次,如今雖有賈環賈蘭在坐,卻可以乘賈政不在暢所欲言。因此極力誇讚說:“久仰芳名,無由親炙,今日見面,真是謫仙一流的人物。”
那甄寶玉也知道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心裡便想: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便算是三生石畔的舊友了。如今略知些道理,何不和他講講?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世兄乃是數萬人裡最清最雅的。至於弟乃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覺玷辱了這兩個字。”賈寶玉聽了,心想:這個人果然同我心意相通,便道:“世兄謬讚,實不敢當。弟至濁至愚,只不過一塊頑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清高,稱此兩字呢?”
甄寶玉道:“弟少時不知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賤。雖不敢說歷盡了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些須。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鍾愛,將為至珍。”賈寶玉一聽,這話頭上竟全是祿蠹的舊套,頗感失望。賈環沒說了幾句話,心中老大不自在。倒是賈蘭聽了這些話,甚合心意,便說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謙,若論到文章經濟,實在是從歷練中出來的,方為真才實學。小侄年幼,雖不知文章為何物,然將讀過的細味起來,那膏粱文繡,比起令聞廣譽,真是不啻百倍!”
賈寶玉聽了蘭兒的話,心裡越發不受用,想道:這孩子竟也變成了酸文假醋的人!便說道:“弟聞得世兄也詆盡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今日弟幸會芝范,想領教一番超凡入聖的道理,從此可以洗淨俗腸,重開眼界。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將世路的話來酬應。”
甄寶玉聽他這麽一說,心想:他知我少年性情,所以疑我。我索性把話說明,成不成朋友也是好的。便說:“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於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就把少時那些迂想癡情,漸漸地都扔下了。如今隻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幸會世兄,定當有益,適才所言,並非虛意。”
賈寶玉愈聽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隻得將言語支吾。幸喜裡頭傳出話來,說:“若是外頭爺們吃了飯,請甄少爺裡頭去坐呢。”寶玉聽了,趁勢邀甄寶玉進去。那甄寶玉依命前行,賈寶玉等陪著來見王夫人。寶玉見甄太太坐在上坐,先請過了安。賈環賈蘭也都見了。甄寶玉也請了王夫人的安。兩母兩子,互相廝認。雖然賈寶玉娶過親,那甄夫人卻因見寶玉的相貌身材與他兒子一般無二,不禁親熱起來。王夫人更不用說,拉著甄寶玉問長問短,覺得這孩子比自己家的寶玉老成多了。
賈蘭也是清秀超群的,只有賈環粗夯。眾人見兩個寶玉在這裡,都來瞧看,說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罷,怎麽相貌身材都是一樣的?不仔細看,還真認不出來,竟像是雙胞胎一樣了。”內中鴛鴦一時想起黛玉來,心想:可惜寶玉大婚時他沒來,否則讓他娶了林姑娘,寶玉哪至於犯罪受罰?正想著,只聽甄夫人道:“前日聽我們老爺說:我們寶玉年紀也大了,求這裡老爺留心一門親事。”王夫人正愛著甄寶玉,順口便說道:“我也想要與令郎作伐。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嫁的嫁了。還有我們珍大侄兒的妹子,只是年紀過小,恐怕難配。倒是我們大媳婦的兩個堂妹,生得人材齊正。二姑娘已許了人家;三姑娘正好與令郎相配。過幾天,我便給令郎作媒。”
甄夫人道:“太好了。如此一來,好事竟還連上了。”王夫人道:“現今府上出差,將來立了功勳,必比先前更要鼎盛的。”甄夫人笑著道:“但願吧,那就求太太作個保山。”甄寶玉聽他們說起親事,便告辭出來,賈寶玉等隻得陪著他來到書房。見賈政已在那裡,複又立談了幾句。聽見甄家的人來回甄寶玉道:“太太要走了,請爺回去呢。”於是甄寶玉告辭出來。賈政命寶玉、環、蘭相送,不提。
且說寶玉兩次見了甄寶玉,原想能得一知己,豈知談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便悶悶的回到自己房中,不言不笑,隻管發怔。寶釵便問:“那甄寶玉果然像你麽?”寶玉道:“相貌倒是一樣的,只不過他竟是個祿蠹。”寶釵道:“你又胡說,怎麽就是個祿蠹呢?”寶玉道:“他說了半天,並無一句明心見性之談,不過說些什麽‘文章經濟’,又大談‘為忠為孝’。這難道不是個祿蠹麽?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寶釵見他又說呆話,便說道:“你真真可笑,人家說這些才是正理,一個男人,原本就該立身揚名,誰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寶玉本聽了甄寶玉的話,本來就不高興,又被寶釵搶白,心中更加不樂,悶悶昏昏,不覺將舊病又勾起來了,並不言語,只是傻笑。寶釵見他這樣,也不理他。寶玉更覺無趣,便獨自向園中走去。
進得園來,只見滿目淒涼。花木枯萎不說,更有幾處亭館,彩色剝落,再無往日風采。遠遠望見一叢翠竹,倒還茂盛。但四周並無一絲曖意,也是落葉蕭蕭,寒煙漠漠。寶玉一想:我久住後邊,幾個月不曾到這裡,竟變得如此荒涼。唯有那幾竿翠竹菁蔥,那不是瀟湘館麽?
寶玉先到了紫雲軒,想起自己將“紫”改為“絳”時的情景。見當時黛玉仰頭所看的地方-雕梁畫棟上,已經結滿了蜘蛛網。又往前走,到了沁芳橋畔,那時池中蓮藕大多已殘,一片狼藉,寶玉走著,不看青葉,只看殘邊,心情越發低落。猛抬頭,看見那邊的葡萄架,曾經在老祝媽手底下結了無數葡萄的架子,如今卻已空空如也,只剩灰土枯枝。進了瀟湘館,只見“有鳳來儀”之字猶存,燕窩尚在,卻寂靜無人。鸚鵡架和雕梁上也結滿了蛛網,紅色的窗紗也發灰發白,龍文鼒上布滿灰塵汙垢,滿眼都是蕭殺的景象。突然,他聽見有人在裡面啼哭,走近一看,竟是焙茗。見寶玉進來,才止住了哭聲跪下磕頭,說道:“二爺怎麽來這兒了?”寶玉道:“我還沒問你呢,你倒問起我來!你躲在這裡哭什麽呢?”焙茗摸了摸後腦杓,不好意思地說:“我告訴二爺,二爺不許笑話我,也不能說給別人。”寶玉點了點頭。焙茗見他點頭同意,才又說:“這園子裡的女孩兒,我最喜歡柳五兒,因她被送出去便病死了,今兒正好是祭日,所以來這裡祭奠一下。”寶玉驚道:“難為你竟有如此心意!沒白跟了我一場。你現在大了,總在老爺身邊做事,竟見不著你幾回了。”想了想又問:“你怎麽來這裡祭她?”焙茗說:“這裡人少,路又隱僻, 說自打林二奶奶死後,常在這兒聽見哭聲,人們都不敢來。再說,五兒的像貌酷似林二奶奶,我便來這裡了。寶玉聽他這麽一說,才全明白了。寶玉道:“沒良心的!那個萬兒呢?她如今怎麽樣了?她都和你那樣了,你竟移情別戀!”焙茗說:“我也出不去,人家早嫁人了,聽說難產死了!”寶玉一聽,吃了一驚道:“可見全天下的好女孩兒都是命苦的!”說著說著便滴下淚來。又哭道:“林妹妹,林妹妹!我雖與你拜了堂,卻留不住你,如今你扔下了我,該怎麽辦?世上只有你最知道我的心意,如今你讓我和誰說去?”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引著焙茗也一起哭,兩個人又燒了些紙,寶玉又為黛玉燃了一柱香。
燒完了香,兩人又哭了好一陣子,焙茗怕哭壞了他,這才攙扶著寶玉回去了。
次日,賈政回家,還沒進門,就見門上好多人在那裡亂嚷,說:“今日下了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二老爺承襲了。”那些人要喜錢,門上人和他們紛爭說:“本來的世職,又是我們本家襲了。有什麽喜報?”那些人卻紛紛說道:“世職榮耀,比什麽都難得。你們大老爺死了,如今聖人的恩典比天還大,又賞給二老爺了,這是千載難逢的,如何不給喜錢?”
賈政一聽,當然喜歡,自覺感極涕零,趕著進內告訴賈母。賈母自然也萬分喜歡,拉著他說了些勤黽報恩的話。此時王夫人正過來請安,一聽世職複還,也是滿心歡喜。獨有邢夫人心下悲苦,只是不好外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