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8號後,角獒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搖搖晃晃的回到了鐵欄杆裡。
雖然它已經真的到了快要油盡燈枯的程度,但它害怕自己停留久了,那個年輕男子會再一次跳下來揍它。
高台上怒罵聲此起彼伏,衣服、零食、票券等等,一切能扔的東西都被失去理智的觀眾扔進了場內。
“顯然,8號罪犯並不是能夠完成自我救贖的人,神明沒有原諒他犯下的罪行,那麽讓我們繼續......”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罵罵咧咧的觀眾們慢慢平靜了下來。
呂明德機械的轉過頭,看向周遠:“小遠,我們......我們的機會來了?”
直到此刻,呂明德仍不敢相信,看似已經勝券在握的8號,居然被角獒反殺了。
也不敢相信機會竟然來到了被看做‘死亡號’的9號。
命運真將機會擺在他面前時,他反而生出了一股不真實的荒誕感。
周遠放下揉按太陽穴的雙手,認真且嚴肅的看著呂明德:“德叔,小傑、冉姨,他們都需要你!如果你出事了,他們在外城很難有生存的空間。”
“嗯。”呂明德低下頭沒有和周遠對視,張了張嘴後,最終從鼻腔裡發出一道悶哼聲。
“神明是公平的,他會給到更多的人自我救贖的機會!”
“至於9號罪犯,他又能否完成自我救贖呢?”
“讓我們......拭目以待!!!”
隨著主持人故意渲染氣氛的怒吼聲響起,高台上的觀眾們從剛剛的情緒中走了出來,又一次爆發出充滿激情的呐喊聲。
這些觀眾中,也有押注呂明德的人,因為很多人都認為9號是死亡號,大部分人都不會下注,所以9號的賠率很高。
這對於投機的人來說,一旦押中了9號,一定會大賺一筆!
呂明德沉默了好一會,想要組織下語言對周遠說些什麽,但鐵欄杆大門已經被打開,執法者在外面催促他了。
突然,呂明德回過頭,看向周遠說道:“小遠,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給小傑取呂子傑這個名字嗎?”
周遠心裡一沉:“為什麽?”
呂明德自豪的說道:“當初好不容易把小傑生下來的時候,周先生跟我說,不要刻意追求生多少個兒子,哪怕隻生一個,但只要將他培養成傑出的人才,那這輩子就值了。當時我正猶豫給小傑起什麽名字,聽周先生說完這番話後,立馬就有了主意。子傑,子傑,這是我呂明德這輩子做的最有學問的事情!”
周遠露出進入內城以來的第一個燦爛笑容:“您一定會把小傑教育成傑出的人才的!去吧德叔,記住我說的話。”
“好,小遠你......”
周遠擺擺手,沒有說話。
他早在八年前就本該和周懷安一起被殺的,多活的這八年,盡是煎熬。
呂明德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朝門外走去。
這位快四十歲的中年男人,背部已經有些彎曲,好似肩頭壓了一座大山。
邁出門後,五月份下午三點多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呂明德絲毫沒有察覺,手腳依舊冰涼。
“你們看這家夥身上穿的衣服,他是垃圾清運工!”
“神明對下等人是一視同仁的,他也可以完成自我救贖!”
“我想我知道神明為什麽會給9號機會了,9號加油!”
“雖然但是,我想他犯的罪一定罪不至死!”
當高台上的觀眾看出呂明德‘低賤’的身份後,
前面八個罪犯從未聽到的最為寬容的話從人群中響起。 “開閘門!”
‘哐當!’
鐵欄杆被提起,場中出現了短暫的沉寂。
過了將近十秒,角獒這才艱難的從籠子裡走出,它的身上傷痕累累,滿是血跡,仿佛剛剛血池裡出來一樣。
一步,兩步。
似乎一股力量驅使著角獒不得不一瘸一拐的朝呂明德走去,而呂明德始終站著沒動。
周遠隔著鐵欄杆看著外面,心裡沒有任何恐懼的情緒,反而是越來越平靜。
‘八年了,自己已經有八年沒見過老爹了,不知道過了這麽久,老爹有沒有忘了八年前發生的事情?’
“上啊!”
“賤種,你在幹什麽!”
“傻逼,弄死那個畜生啊!”
周遠快速抬頭,此時角獒已經走到了呂明德的面前,但是呂明德還是沒動。
高台上的觀眾比呂明德還急,一道道怒罵聲如雷鳴般灌進周遠的耳朵。
看著呂明德那副模樣,周遠心裡咯噔一下,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
但是下一秒,就在角獒朝呂明德張開嘴巴的時候,呂明德舉起了手中的匕首。
一下!
兩下!
呂明德對準角獒的眼睛刺了下去,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兩下直接刺瞎了角獒的雙眼。
這兩道攻擊簡單、粗暴,看得人直呼過癮,觀眾們再次興奮呐喊。
刺痛與黑暗讓角獒失去了進攻的能力,只要呂明德想,他可以隨時結束掉角獒的性命。
主持人已經舉起了話筒,他在等,等呂明德刺出致命的一刀,他就會代表神明宣判呂明德完成了救贖。
可就在所有人直勾勾的看著呂明德的時候,呂明德突然抬起頭看向了高台上的觀眾,表情無比猙獰。
“老子沒罪,去他媽的贖罪台!去他媽的自我救贖!”
還沒等觀眾們反應過來,呂明德高舉起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時間仿佛凝固在了這一秒,觀眾、主持人、周遠的表情全都僵住了。
‘當啷!’
匕首掉落在地。
角獒率先反應過來,空氣中傳來的血腥氣讓它僅剩的一絲力氣全部爆發。
它張開嘴,狀若瘋狂的朝著血腥氣傳來的位置撲咬過去。
呂明德沒動,仿佛刺瞎角獒的雙眼後,他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在笑,轉過頭對著鐵欄杆內的周遠笑。
被陽光照耀的笑容格外燦爛,明媚如風。
‘哢嚓!’
‘嘎嘣、嘎嘣’
角獒咬中了呂明德,第一口下去緊接著就是第二口......
它在報仇,報雙目失明的仇。
“草!賤種!”
“他嗎的!”
“傻逼他媽給傻逼開門,傻逼到家了!”
“活該只能清掃垃圾,蠢東西!”
骨碎聲、咀嚼聲、咒罵聲,嘈雜的聲音根本由不得周遠選擇,全都一股腦的湧進了他的耳中。
一個個殘忍的細節,通過他的耳朵無限放大,如雷轟鳴。
最終,聲音在他的腦中匯聚成波濤洶湧的海洋,而他成了其中的一片孤舟。
周遠雙目通紅,死死盯著倒在地上還面帶笑容的呂明德,對其他的東西全然不顧。
下一刻,整個世界的聲音驟然收縮、消失,無論視野中的觀眾們如何嘶吼、如何扔砸東西,寂靜無聲。
死寂的世界裡,唯獨傳來了呂明德斷斷續續的虛弱聲音:“小遠......希望......光......”
‘邦邦!’
“喂!”
“出來!”
“說你呢10號!”
“滾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虛弱的聲音徹底消失後,周遠回歸到了正常的世界。
耳邊傳來門口執法者惱怒的催促聲,不大不小,剛剛好。
而遠處,高台上觀眾們的呐喊聲此起彼伏,但離得太遠,他聽不清具體的內容。
“他嗎的,有機會活下來了,還磨嘰個......”
周遠猛地轉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罵罵咧咧的執法者。
執法者頓覺周身一寒,像是置身於冰窟一般,心中也不禁升起了一絲懼意。
不過很快,周圍喧鬧的聲音將他拉進現實,這才意識到裡面的10號對他構不成什麽威脅。
但看著這位近乎白頭的少年,他到底還是緩和了一些態度:“出來吧10號,輪到你上場了。”
周遠一聲不吭的從門口走出,路過執法者時,從對方的手裡接過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場中的呂明德,沒看執法者與周圍高台上任何一人。
呂明德的眼睛睜著,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永遠固定住了。
周遠沒有走向場地的正中央,而是朝著呂明德的屍體走去,他要幫呂明德閉上眼睛,不讓對方再多看這肮髒的贖罪台一眼。
就在這時,離他近處的高台上,坐在最前排的一名中年胖子突然站起了身,指著呂明德的屍體興奮道:“我要把9號的屍體買下來養花,這蠢貨爛好人爛到家了,用他的血澆灌出來的花,一定會綻放得特別豔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