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再也繃不住,盡皆哄笑。
青衣女人微微皺眉,遽然拔劍,唰地刺向魏寶。
“大人,殺不得。”那捕快見狀大急。
案件還未查明,若將嫌犯斬於劍下,無疑會很麻煩。
泛著寒芒的劍尖在距魏寶喉頭寸許處停下,凌厲的劍氣散向兩側,斬斷了魏寶的兩縷白發,隨風輕輕飄落。
魏寶雙眼圓睜,身軀劇顫,腳下更是濕了一大片,前襟還有液體在往下滴。
青衣女人掩著鼻子迅速退開。
“謝大人不殺之恩。”魏寶高聲喊道。
青衣女人還劍入鞘,走向旁側,扭頭道:“將他帶過來。”
那捕快有些懵,蘇大人的這反應著實不正常。
他聽令將魏寶帶到旁側的偏院裡,本想留下,卻被青衣女人喝退。
“你究竟是誰?”青衣女人再次拔劍指著魏寶。
魏寶不再偽裝,挺直腰杆,抱拳笑道:“許久未見,蘇姑娘愈發有官威了。”
“周扒皮,果然是你。”青衣女人收回長劍。
魏寶笑道:“蘇姑娘,周扒皮只是我曾經的化名,現在的我叫魏寶,你可以叫我寶寶。”
“呸,想得美。”青衣女人唾道。
回想起兩年前的事,她就很想拔劍將魏寶殺了,可真要動手,她肯定舍不得。
為此,她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兩年前,就在她跟魏寶籌備他們的婚事時,魏寶突然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消息。
起初,她以為魏寶是被奸人所害,可在追查的過程中,她發現“周扒皮”這個名字都是假的,可笑她將真心托付,卻連情郎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
“說,為何要殺許員外?”青衣女人忍住沒有拔劍指向魏寶。
老是拔劍收劍,收劍拔劍,也很累人。
“我沒殺。”
魏寶一臉無辜。
“有很多人都能作證,昨天你跟許員外有了矛盾,許員外向你索取紋銀十兩,並收了你的茶棚,這樣還不夠,他還要趕你走,惱羞成怒之下,入夜後潛入許宅殺人泄憤,合情合理。”青衣女人抱著寶劍,很想一把扯掉魏寶的偽裝。
魏寶辯道:“這事只能說明我有殺人動機,並不能證明我殺了人,不合情,也不合理。”
“老規矩,你幫我破了這案子,我就放你走。”青衣女人嘴角帶笑,分明就是不懷好意。
但魏寶現在別無選擇,嘻哈哈地道:“成交。”
“你還是換身行頭吧,我蘇如意可不想跟一個小老頭有什麽瓜葛。”青衣女人拔劍一揮,斬斷了捆綁著魏寶的繩索。
魏寶歎口氣,轉而笑道:“蘇姑娘,你是要看我換衣服嗎?”
“那是自然。”蘇如意可不傻。
站在她面前的可是條老泥鰍,滑得很,稍不留神,就會從她的指尖溜走。
魏寶本想脫個精光,但看蘇如意死死盯著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心頭吃癟,隻得伸手從後背掏出一團棉花,又在臉上摸索著扯掉了人皮面具,露出的是一張略顯消瘦的英俊不凡的臉。
再次看到這張臉,蘇如意的神情有些恍然,好似又回到了那段跟魏寶朝夕相處的日子。
籌備婚事的那幾天,絕對是她此生最幸福最快樂的日子。
“話說回來,你不是江湖遊醫嗎,怎會在此喬裝賣茶?”蘇如意從沒想過,來這僻壤調查凶案,竟然會跟曾經騙過她的那個男人重逢。
無數次想過的一旦重逢就拔劍殺之,待到真的重逢,竟是心無殺意,甚至還有些歡喜。
魏寶如實答道:“沒錢了,賺點錢花。”
蘇如意可不信魏寶的這鬼話,就憑魏寶的醫術,犯得著為錢發愁?
“做正事吧。”蘇如意身為捕頭,需要盡快查清許員外被殺的真相,還許宅和當地百姓一個安寧。
二人走出偏院,眾人都有些懵。
蘇如意明明是跟那駝背老頭進的偏院,轉眼出來,身邊的人怎換成了英武不凡的美男子?
“大人,他是……”那帶頭捕快嘴上詢問,心頭已是了然。
魏寶背不駝了,臉也換了一張,但衣服鞋子還是如舊,這家夥就是殺害許員外的嫌犯。
蘇如意擺擺手,一言不發,徑直帶魏寶走進了案發的房間。
這間房並不大,陳設簡單,靠近床的地方有個武器架最是顯眼,架子上陳列著各種武器。
許員外的屍體靠床坐在地上,心口插著一把做工精美的短刀。
一刀致命。
此外,房間裡異常整潔,就連桌子上倒滿茶的茶碗都沒打翻。
“周扒皮,你怎麽看?”蘇如意問。
魏寶無語:“都跟你說了,現在叫我寶寶。”
“你少貧嘴,當年我們在……”蘇如意眉宇間閃過一抹惱怒,“那時候你連我的名字都不叫,人前‘蘇姑娘’,人後‘蘇姑娘’……”
魏寶假裝沒聽到,目光再次落到許員外的屍體上,若有所思道:“許員外武功不弱,凶手能在正前一刀將其刺殺,要麽凶手的武功要高出許員外不少,要麽……”
“要麽凶手是許員外的熟人,許員外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遇襲。”蘇如意的語氣帶著輕蔑,像這些隨便一個捕快都能看出來的事,魏寶拿出來耍酷,幼稚至極。
魏寶拍手讚道:“蘇姑娘果然聰慧,所以啊,我的嫌疑就可以排除了,昨天許員外剛跟我有過衝突,你說他還會對我毫無防備嗎?”
“你詭計多端,哄的許員外毫無防備,大有可能。”蘇如意道。
魏寶抬手欲指蘇如意,又無奈地放下:“這就沒法聊了。”說著便附身去查看屍體。
拔掉那把短刀,割開許員外胸口的衣服,讓傷口完整露出來。
“即便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這一刀也太狠了,普通人絕對無法做到,行凶者武功不弱。”蘇如意也蹲下來查看傷口。
“豈止是武功不弱,簡直是深不可測。”魏寶說著徹底撕開許員外身上的衣服,許員外的上半身完全顯露出來。
蘇如意被魏寶莫名的舉動給嚇了一跳,急忙起身轉過身去。
“金衣捕頭還怕男人的身子?”
聽到魏寶的嘲諷,蘇如意氣得不行,卻又懶得搭理,要是真的回應,就是徹底落了下風。
查案多年,男屍身上的那玩意兒她看過不少,只是露個上半身,算根毛。
“這文身……”蘇如意想想還是得反擊,可在看到許員外胸口的文身圖案時,頓時愣住。
那圖案構造簡單,就是一團火焰炙烤著一頂看似非常破舊的王冠。
“拜火教……”蘇如意很快就想了起來。
魏寶道:“沒錯,想不到這許員外竟是拜火余孽。”
“我記得十年前,拜火教在江湖中突然崛起,起初朝廷並未在意,但後來他們竟然不斷襲擊糧庫和軍械庫,意圖造反,幸好在魏如意的帶領下,一舉將其鏟滅……”蘇如意當時年紀還小,只是從說書人那裡聽過這段傳奇往事。
那時候的魏如意,可是名滿天下的傳奇,是無數懷春少女的夢中情郎,是無數熱血男兒心目中的大英雄。
那時候身為乞兒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姓,沒有一個屬於她的名字,因過於崇拜魏如意,她便將這名字借來,從此她便成了蘇如意,有姓有名,肆意快活。
“魏如意……”陡然聽到這個名字,魏寶隻覺非常陌生。
蘇如意皺眉道:“你作為江湖遊醫,別說你沒聽過魏如意的傳奇故事。”
“既然跟我同姓,若江湖中真有這麽一號響當當的人物,我肯定會多加關注,但我從未聽聞,可見此人就是個不入流的二混子。”魏寶滿臉不屑,將許員外的衣服拉起蓋好,起身後笑眯眯看著蘇如意。
蘇如意怒目相向,嬌軀輕顫。
魏寶輕笑道:“想罵人就罵,老是憋著對心臟不好。”
“你才是二混子,你全家都是二混子。”蘇如意怒斥。
“我確實是二混子。”
魏寶毫不在意的模樣,讓蘇如意又有想拔劍的衝動。
哪怕她曾經毫無保留地愛過這個男人,可若這個男人膽敢侮辱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她真的會一劍殺了他。
蘇如意這個名字的來歷,魏寶自然清楚,心知不能繼續調侃,先前逃婚本就是他有錯在先,繼續刺激蘇如意無疑會很麻煩。
女人得哄。
“蘇姑娘,我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魏寶一甩衣袖,轉身朝門外走去,動作極盡瀟灑。
蘇如意愣道:“當真?”
“叫人將屍體抬出去,我們找凶手當場對質。”魏寶人已是走出了屋子。
蘇如意半信半疑,朝外喊道:“來人,將屍體抬出去。”
兩個衙差進來,抬起許員外的屍體來到外面。
許員外的那些妻妾,還在抹淚,但已經沒了哭聲。
聽到官差已經查明了真相,此刻她們更好奇凶手是誰。
她們其實都不相信真凶會是那個開茶棚的駝背老頭,且不說許員外武功高強,隻說許宅裡的護院家丁全都是習武之人,一個開茶棚的駝背老頭如何能悄無聲息闖進來?
“此人名叫魏寶,是我麾下的密探,聽我令在此調查反賊……”蘇如意先給魏寶正名,如此魏寶接下來說的話,才能服眾。
別說其余人,就是那個帶頭的捕快,此刻也是一臉茫然。
他們辛辛苦苦抓來的嫌犯,居然是蘇大人的密探,這誤會著實鬧得有些大了。
只是此事透著種種蹊蹺,剛才初次碰面時,蘇大人好像並不識得這密探啊?
但密探都擅長易容術。
這個密探的易容術能騙過蘇如意,水平之高,令人歎服。 www.uukanshu.net
“大人,您剛才說反賊,這話奴家可不認同,我家老爺怎可能會是反賊呢?”一個年齡稍大的婦人躬身行禮,雖面有怒意,談吐卻很得體。
蘇如意笑道:“我說許員外是反賊,自然是有確鑿的證據,我怎麽可能會亂說呢?”
“那就請大人拿出證據來。”那婦人冷聲道。
蘇如意用長劍挑開許員外被割開的衣服,露出了那個拜火圖騰。
“大人就憑這個,便誣蔑我家老爺是反賊?”那婦人滿臉不屑。
拜火教在十年前被肅清,十年間天翻地覆,如今識得拜火圖騰的人不多了。
在這遠鄉僻壤,能識得的更是寥寥無幾。
蘇如意看向那帶頭捕快,問道:“張捕快,你可識得此圖案?”
“屬、屬下眼拙,並、並不認識……”張捕快非常緊張,額頭都滲出了冷汗。
蘇如意是來自京城的金衣捕頭,官品是從三品,而他只是個九品捕快,在蘇如意面前就得神經緊繃,唯唯諾諾。
更何況金衣捕頭是皇帝陛下親封,位高權重,有先斬後奏的特權。
“這便是拜火逆賊信奉的圖騰,以火炙烤王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蘇如意聲音變冷,掃過許宅眾人的目光也極為冷冽。
許宅眾人盡皆低頭,噤若寒蟬。
他們雖不認識什麽拜火圖騰,但拜火教造反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若跟拜火教扯上關系,朝廷向來都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這許員外竟、竟是拜火余孽?”張捕快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