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隱在樹影中,要不是江開眼尖到真看不清楚,走進了才發現那是一個人在燒什麽東西。
江開又湊近了一些看,那個人影竟然是蓋聶!
“先生,你在這裡做什麽?”江開從陰影裡走出來,有些驚訝,他看蓋聶右手擎著竹柄,正在燒一把傘,蓋聶淡淡地望了江開一眼,就繼續轉動手中的傘,沒有太多神色。
“這……”江開認出這是當時他送給雜役的那把油紙傘。
“先生。”江開走進蓋聶身邊,看他隻穿了一件單衣,披了個粗布外褂,頭髮上微微的沾了些夜露。
近十月的天氣,已是喝氣凝白,江開湊到蓋聶身後,雙臂環繞過來,從背面給蓋聶系了系衣帶,他感到懷裡的男人微微顫了一下,就沒再動。
“先生可是在……祭奠。”
開了口卻不知道說些什麽,自從上次的刺客事件以後,蓋聶的話越發少了,這半個月江開又一直在軍中忙,沒得空與蓋聶會上幾次話,江開覺得好不容易和蓋聶拉近的一點距離似乎又在無形中被什麽隔開了,不由得聲音都有些頹喪。
“……恩。”過了良久蓋聶才回答,這時候傘已經被燒了一大半,江開看著裡面自己親手提的字也一點點消失不見,忽然有些悲戚,景氏一族,曾是何等的榮耀,落到現在,卻被奸人當做槍戟利用,想到景旬死前的模樣,江開眉頭一蹙,忽然思及可以借此機會套蓋聶的話,於是接道:
“殺小旬的人,先生可有想過是誰?江開也是試探性的問,觀察著蓋聶的神色,卻不想蓋聶全無反應,江開看他不想說,心裡有些急,就道:
“今天我與天明在酒樓喝酒,又碰到了有趣的事,先生可知道是什麽事?”江開看著蓋聶默默不語,又道,“又是那夥人來行刺,還是烏黑的鏢!”
蓋聶的身子忽然一顫,江開心道有戲,卻不想蓋聶問,“行刺誰?”
“我啊。”江開不解,還會有誰?那些人出現,自然是來殺人滅口的吧,蓋聶卻為何問的這樣奇怪。
沒想到蓋聶臉色微微緩和了下來,似乎松了口氣,此時傘已經燒完,他閉目沉默了一會,定定的看向江開。
“少帥,此事就到此為止,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這本就是蓋某自己的事,與少帥無關……請少帥也不要告訴天明。”
看著蓋聶的眼睛,江開知道自己露餡了,卻又說不出的憋悶,那幾聲“少帥”叫的他啞口無言,與我無關,天明的事情與我無關,你現在也與我無關,原來自己到頭來不過是個好管閑事的局外人嗎?
江開低垂著頭,退了幾步,夜風冷冽,吹得他心中一片冰涼,江開轉過身,卻又走回來,脫下外氅披在蓋聶肩頭,沉聲道:
“既是如此,江開要做什麽,也與先生無關。”
江開放下話就飛掠著起身,耳邊風聲瑟瑟,婉轉回旋,竟似人在哭。
接下去幾日,營子安穩了下來,暫時沒有什麽重大事務,項梁於是帶了幾個將領出外走動,隻留江開鎮守軍營,而江開卻是把文案瑣碎工作交由自己的幾個親信處理,其他閑雜事物一並拋給項聲和龍且代勞,自己隻管帶兵操練。
想著前幾日那晚蓋聶的話,江開仍心中鬱結,這幾日他一直沒再見過蓋聶,或者說在故意躲著他,也許這又會被看成小孩子賭氣吧,江開想著就莫名有些氣悶。
坐在書案前,揉亂一頭煩惱絲,江開覺的腦子幾乎糊成一團。
自己放下話表明了要繼續追查,幾日下來,卻全無半點頭緒,江開翻找了一日的雜役花名冊,想尋找雨夜中的那個黑衣人。
可一來自己隻大概記得身形,別說面貌,連年齡性別都搞不清楚,且名冊數量龐大,根本應接不暇,二來這人在自己軍中只是江開的直覺加推測,要想找起來,簡直堪比大海撈針。
且此人現在還在不在軍中都未可知了,駐扎到吳中以後,隊伍進行了重新編制,雜役是其中人員最混雜的一支,要想詳細的知道現在軍中丅共有多少雜役都是不可能的,更別說詳細的情況了。
咬著毛筆凝視半空良久,江開歎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竟然甩下那樣的話。
到底為什麽會被蓋聶那一句戳得如此疼呢,江開也想不明白,既然蓋聶都說了與他無關,那索性隨蓋聶自生自滅好了不是,想了一陣又搖頭苦笑,江開知道無論從哪方面想,他都早已不能不顧蓋聶的死活,只要蓋聶有危險,他項江開就永遠無法置身事外。
但是現在的情況卻不適合告訴天明,天明若知道有人想害他的大叔,一定會弄得日夜戒備,草木皆兵,上次季布的事就可見一斑,到時打草驚蛇,查起來恐怕更加困難重重,思來想去,還是自己這邊先查出點眉目的好。
一直蹙著眉的江開忽然吐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中,他實在想不通,蓋聶為何態度那麽冷硬呢,不願麻煩別人也未免太過了,畢竟性命攸關,那樣的態度……
等等,江開忽然想起那夜蓋聶奇怪的問話,江開回答被攻擊的是自己以後,蓋聶似乎就知道他在撒謊了,但自己之前隻提了和天明在酒樓喝酒……那麽難道這件事,或者說這後面的人,是有可能對天明造成傷害的嗎?
想到這裡,江開忽然吐掉嘴裡的毛筆坐了起來,像是被一塊大石砸中胸口一般,沉重得吸不進空氣。
那些人的目標難道是天明嗎?
江開當然已經見識過這種本事了,但這暗器用的人雖然不多,卻也還是能列出一張字數不少的名單的,可這類人一般都是單獨行動。
那日在吟風樓遇見的儒官手下卻少說有十幾個個這樣的暗器手,而且江開怎麽想都覺得那人會出現在那時那地很有些可疑,所以也已經派了人去探吟風樓老板的口風,現下卻還沒有消息。
知道著急也是沒用的,在這裡翻了半日的名單,無聊的緊,想著出門去透透風,就聽見窗口一個熟悉的聲音大笑一聲。
“江開,快陪我過兩招!”這邊話還沒說完,一個探雲手就招架過來,風聲呼嘯,居然用了七八成的力,江開一驚,無暇回話,只能先應付這招,抬手化掌先卸去對方手腕上幾分力道,然後一個雁回直抓向對方中脘。
來人也不還手,隻撤身一退,掠出去好幾丈,才定下身形笑著看江開。
“衝著肚子就來一下,怎麽,想知道你大哥午飯吃的是什麽不成?”天明的笑容燦爛,江開雜亂的心情也被撫平了不少。
“你的傷都好了。”力道已經完全恢復,退開的時候也沒有什麽不協調感,天明的傷勢看來是痊愈了,江開放下心的同時在想,恢復的這麽快,天明這小子難不成是長狗肉的。
“正好,有沒有空陪我去看看大叔~”天明整了整下衣服才問江開,神采飛揚,像是恨不得飛去蓋聶身邊一般。
“沒有。”江開頭都沒抬一下的回答。
“誒?你最近真的有點怪啊……”天明忽然側下身來貼在書案上看江開,“整天把自己關在帳子裡面,鬼鬼祟祟的……”說著忽然奪過江開手上的名冊。
“這是什麽啊?”天明坐在書案上隨手翻著,自然看不懂。
“別鬧,給我。”江開搓著眉心有些疲倦,一日的枯坐已讓他失了調笑的興致。
“那就陪我去看大叔~”天明忽然把名冊揚的老高,微嘟著嘴看江開。
“為什麽?”江開看天明耍賴,心裡雖然好笑,卻無奈頭疼的緊,實在沒力氣扯皮。
“我……不願單獨和大叔呆在一起。”天明忽然低下頭,沉著嗓子說,那聲音傳進江開的耳朵,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算來,天明和蓋聶單獨相處,好像真的只有那次回來的相見而已。
不願單獨相處……不願還是不能呢?
江開記起龍且前幾日與他說過找機會與天明談心的話,不禁低頭苦澀一笑,大抵也只有天明能明白,近鄉情怯是怎樣一種難捱了,原來他兩人的處境是如此相似。
“好吧。”江開微歎了口氣,看見天明朝他感激的一笑,心中默然。
出了帳子才發現已是掌燈時刻,江開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脖子,跟著前面快步的天明向范師傅帳子方向行去。
侍衛自然識得兩人,以為是來找范增的,隻說現下范增還沒回來,江開擺擺手表示他們不是來找范師傅的,侍衛也不再多問就放兩人進去了。
蓋聶的帳子亮著燈,天明走過去,卻回頭看江開,眼神有點緊張,江開攤手表示荊大俠玉樹臨風瀟灑倜儻,一點看不出曾身受重傷,天明才笑著撩開了簾子。
蓋聶正背坐在榻上整理什麽,頭髮披散著,還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梳洗了,回過身,看見天明,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大叔!”天明一見到蓋聶,聲音是掩不住的欣喜。
“天明。”蓋聶這邊站起身來上下仔細瞧著天明,最後拍了拍他的胳膊,才看見他身後的江開,平靜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微微點頭。
江開心裡多少還有點疙瘩,進來了也不作聲,見蓋聶對自己點頭也頷首回禮,到還是第一回看見蓋聶散發,微微愣了愣神。
因為天明也還沒吃飯,江開就索性命後廚做了夜宵送到帳子裡來吃。
天明與蓋聶講起這次自己的英勇事跡,滔滔不絕、手舞足蹈,江開低頭扒飯,偶爾拆拆他的台,席間倒是也和樂融融,江開持箸望著燭火下的蓋聶,濕漉的發絲低垂著,靠近臉龐的幾縷貼在頰邊,發梢還掛著水珠,燭光映襯下,臉色不若往日那般憔悴,竟有幾絲嫵媚。
不覺間竟然咬到舌頭,江開一疼,連忙低頭喝茶,雨夜山洞中的畫面忽然就闖進了腦海,揮之不去,讓江開不由蹙眉。
正愣著神,發現蓋聶發梢的水滴漸漸變大,就要滴下來順著脖頸滑進胸膛,江開忽然不經思考的做了個動作。
他抬手,挑起蓋聶鬢邊發絲,將它們攏在了蓋聶頸後的頭髮上。
那動作輕巧地幾近溫柔,江開反應過來的時候,帳子已經靜了。
天明膛大了目看著江開,要進嘴的肉掉在了碗裡,蓋聶神色仍是平靜如水,也不看江開,過了一會才淡淡的道聲,“菜要涼了”順手夾給天明一塊肉。www.uukanshu.net
江開繼續低頭喝茶,臉有些不可抑製的變色,都怪剛才多想,常年怕蓋聶著涼害病,竟習慣成自然。
偷眼看蓋聶,神色無異,江開松了口氣,但也知道在蓋聶臉上從來找不到答案,現下隻頭疼一會要如何向天明解釋了。
好在天明似乎也沒太在意,隻當江開是晃神,這邊仍與蓋聶說的熱鬧。
三人一頓飯吃的帶帶拉拉直到很晚,江開知道天明這些天思念蓋聶,在外時尚且不覺,但若近在咫尺,卻難熬過千百倍,江開嘗盡這滋味,又怎會不知。
可時候不早了,明早還要帶兵操練,江開無奈,隻得在桌子下扯扯天明衣角,天明的無止盡的話瞬時停了下來,癟癟嘴,道:
“太晚了,大叔也該休息了,我們就走了,過幾天再來看大叔。”
蓋聶微微點點頭,送兩個少年到帳口。
“大叔,你記得加衣服,天冷了,切莫著涼!”天明似乎還不放心,抓抓頭髮擰起眉,突然一拍腦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來,江開一看,居然是一塊玉。
“這個給大叔帶著。”天明笑著把玉塞進蓋聶手裡,江開看清,那是一塊淡青色的玉,表面光滑溫潤沒有雜色,呈圓弧形狀,中間還有個孔洞,用一根紅繩穿著。
“這是塊暖玉,我近來得的,對大叔這樣的虛寒體質是最好的。”天明抓抓頭望著蓋聶,生怕蓋聶塞回來似的。
多半是從殷通府上順的,江開心道,不過天明這一提醒,倒是讓江開心裡繃起了一根弦,抬頭望天,又快到滿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