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聶這次倒是沒有推辭,緩緩地,就著天明的手接過玉來,江開就見天明的臉頰漸漸染上些顏色。
江開看著蓋聶頎長的手指抓著玉伸進衣襟,不禁猜想那塊玉是不是帶著天明的體溫。
出了帳子,天明就與江開道別了,兩人回去的方向不同,江開心情欠佳也不欲多言,才要揮手,發覺天明早跑掉不見了,想到剛才少年面上那些許的落日色,江開黯然,但也松了口氣,要是天明問起自己席間的舉動,他還真不知說些什麽。
江開望月舒氣,邁步也要回帳子,卻覺得手腕被人從身後拉住,力氣還不小,回過身,蓋聶正站在他身後,帳口半開著,火光將他輪廓勾得淺淡,蓋聶目光如深潭,望進江開的眼睛。
“少帥,可否進帳,蓋某有些話想問你。”
蓋聶坐在榻上回身,手中是那夜江開披在他身上的大氅。
“先生……”江開接過衣服,看著蓋聶,叫他進來只因為一件衣服?
“少帥……”蓋聶忽然把手伸進氅內,摸出了一張東西,凝視著江開,“可否告訴在下,這件東西從何得來?”
江開一看,不由一驚,竟然是自己從殷通府上順出來的那羊皮地圖,那日情形混亂,顧不上思考,也沒太在意就揣了起來,扎營以後自己又忙的焦頭爛額,竟然忘了還有這張地圖。
燭火下,地圖四角的羊皮泛黃,微微卷曲,散發出一種別樣的古舊氣息,江開有些奇怪,蓋聶難道識得這地圖。
“是我從會稽太守府帶出的,先生難道認得?”江開偷偷觀瞧蓋聶神色。
蓋聶不語,隻問,“還有其他人見過此物嗎?”聲音也很平常。
江開搖搖頭,那日走得匆忙,場面又是一片混亂,因為覺得不重要,自己也沒對任何人提起。
蓋聶點了點頭,緩緩地踱到火爐前,揚手竟然把羊皮丟進了火中!
“先生這是做什麽!”江開一驚,想跑過去阻止卻已晚了,那老羊皮在烈火的灼燒中發出“滋滋”的細小聲音,在空蕩帳子中聽得格外清晰,江開慌忙向火盆伸出手去構,卻被蓋聶握住手臂。
“你!”江開看那羊皮燒的極快,氣的瞪著眼前的男人,男人隻低頭不看江開,手卻是穩穩的,全不管江開如何瞪他。
眼見那爐火將最後一點地圖也燒成灰燼,江開已顧不上生氣,心裡是說不出的無力。
有可能的一點線索也斷了。
江開看著自己跟前的男人,粗布麻衣,神情泰然,雖然武功盡失,年過而立,身高也早不成為江開的威脅,但剛才那刹那間的氣勢,卻讓江開深深地嘗到了什麽叫挫敗感。
年少時候就一直困擾江開的陰雲似乎又飄了回來,江開看著蓋聶,心裡的憤懣終於化為氣力,他突然反手捏住蓋聶的腕子,拉著男人轉向自己。
“先生,那地圖到底算我得來的,你既燒了,是不是多少該給我個解釋?”江開覺出自己語氣不善,就盡量控制著自己的力量,可還是把蓋聶帶的一晃。
“少帥……”
“叫我江開。”江開心裡惱火得難過,再不願意聽他托辭。
誰知道蓋聶沉默了半晌,抬頭看著江開說了一句沒頭腦的話。
“別對任何人說你見過這東西。”蓋聶深潭般的黑瞳中閃著點點光亮,即使知道那不過是燭火的倒影,江開還是倒吸了口氣。
“我只能告訴你這麽多……”蓋聶微微蹙眉,才說完就閉緊了唇,微冷的手撫上江開緊握的手臂。
“先生。”
江開被那手的溫度冰了一下,看蓋聶神色似乎隱隱的有些不對,連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好不燙,雖然剛才那話說了就像是沒說。
江開氣結,卻知道不能再問了,趕忙扶住蓋聶,覺得他身子都有點微微的抖,江開又反覆確定,感覺情況不算嚴重才讓蓋聶在榻上躺下,又挑亮了燈,把火爐挪近些。
“先生現在還喝藥嗎?”江開忽然不放心地問。
見蓋聶點了點頭,江開松口氣,實在太晚了,又怕范師傅起疑心,江開隻得道別蓋聶。
出了帳子,江開仰頭揉了揉太陽穴,望著天上寥落的孤星,半輪幽幽冷月。
這一日下來,頭疼的症狀不減反增,江開微歎口氣,邁步回帳。
角落裡,一雙眼睛藏在黑暗中,一轉,消失了。
江開並不是常做夢的人,他每次做夢,大多是不好的事情,所以今日早起,發覺自己竟然做了這樣一個不知所雲的夢時,他皺了皺眉,歸結為這幾日的思慮過度。
江開夢見天明和蓋聶站在遠處,離得很遠,看不清,於是他邁步靠近,卻看見天明拔出水寒指向蓋聶!江開腦中登時警鈴大作,即使知道這不過是回憶是夢,他還是奮不顧身的追上前去想要阻止。
於是他手中就多了一杆槍,卻沉得幾乎拿不動,他奮力提起槍揮向水寒的時候,發現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沒了背景沒了其他聲音,只剩下江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清晰無比。
背後傳來水滴的聲音,一滴兩滴,江開回過身,卻看見蓋聶手持淵虹,刺進江開後腰,持劍的手穩如泰山,目光冰冷平靜。
“為什麽……”江開才開口,就被鮮血嗆得一陣咳嗽。
然後他就醒了。
擦擦額角的汗,江開發覺外面已日上三杆,不禁皺眉,竟誤了晨練,這下不知道要被范師傅怎麽教訓了。
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江開潤了潤乾渴的喉嚨,下意識的摸了摸光裸的後腰,那片皮膚被陽光照得暖暖的,卻似乎在隱隱作痛。
一定是這幾日胡思亂想的太多了,江開搖頭笑笑,蓋聶怎麽可能會害他?笑到一半,卻又戛然而止,夢中蓋聶冰冷堅定的眼神與昨夜那平靜的目光重疊在一起,讓江開一時啞然,想到近來的各種紛擾困惑,以及蓋聶那模棱兩可的態度,江開揉揉眉心,不準自己再無謂的瞎想。
操練既然已遲了,江開也不著急,知道曹參軍定會想辦法應付過去,這幾日睡的一直不安穩,現下竟然做起噩夢來,江開歎口氣,想著乾脆就到後面找軍醫拿些安神的藥來喝。
因為隊伍壯大,營子的規製也比以前大了不少,軍中的醫務也成了件大事,所以規製以後,單辟出塊地方給醫務,軍醫的帳子和熬藥診治等也都在這片地區,江開憑著記憶摸去,一路都貼著小道走,避免引起過多的注意。
“胡先生。”江開總算摸到胡軍醫帳子時候已經費了不少力氣,老人正坐在書案上寫方子,江開趕忙阻止了他行禮。
“少帥怎麽又親自過來了,有什麽需要的傳令一聲,老朽自然會過去。”老先生誠惶誠恐道。
“先生每日忙於診治,病患眾多,一刻也離不了此處,江開左右也方便,就自己過來了。”江開在藤椅上坐下,笑著說。
“少帥如此體恤下屬,老朽實在慚愧。”胡軍醫低首道,“少帥可是有事找老朽?”
“啊,其實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只是最近睡眠不好,想請先生調理一下。”江開說著伸出了手搭在脈枕上。
老人仔細把了一陣,眉頭舒緩下來,隻道無大礙,只是近日操勞所致,隻抓了一包酸棗仁與江開,交代每晚代茶飲即可。
江開本也無事,隻想借機詢問蓋聶身體近況,才要開口,卻看見帳簾被人從外面挑了起來,一個佝僂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那男子應該不矮,但是身子卻佝僂著,一條腿似乎有些問題,走起路來有些跛,但是速度卻不嫌慢,他走到胡軍醫近前,手上是一大疊紙,江開知道那都是待調整的方子,江開示意胡軍醫沒事,自己可以等,老人便把紙接了過來一一修改。
江開看不懂,就坐著觀察起這中年男人,那張臉實在飽經風霜,江開剛才隻大概感覺他應是不惑之年,現在看來卻應該不止。
男子的神態自然,也不看江開,隻一直盯著胡軍醫手中的方子,一會,老人批改好了,男子恭敬地接過,微微點了下頭,又走到帳子邊撩簾出去了,無聲無息的像是沒存在過一般。
江開把昨夜蓋聶的狀況跟胡軍醫描述了一下,老人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讓江開心提了起來。
“如此看來,蓋先生的情況果然還是如老夫所料……”老人微微沉吟,江開想起月兒說水寒劍氣在消弭的話,心裡隱隱有些慌亂。
“那蓋先生他……”江開聲音很輕,自己都覺問得小心翼翼。
“現在暫時還沒有性命之憂,只是不知那團寒氣與火毒孰消散得更快些……這老朽實在難以預測。”老人扶著胡子搖頭,江開的心跟著一沉。
難以預測,就是說蓋聶的毒發的有可能提前,也有可能次數更多,江開皺眉,這樣下去,只怕以後會更加凶險……
總有一天那個辦法可能會失效,天明也會知道……
“老先生,那還有沒有辦法能延遲毒發?”江開知道問也是白問,醫仙傳人的月兒都沒有辦法的事,自己又何必為難一個老人。
老人微微搖了搖頭,沉默半晌,望著窗外流雲道:“素聞東海有三仙山,可得靈藥,解百毒,一曰蓬萊,二曰方丈,三曰瀛洲……”老人沉吟著自己搖頭,“但都不過是傳說罷了……老朽看少帥也不必太過心焦,最壞的情況也只是推測,只要毒發時正確引渡,蓋先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渡過難關的。”
江開知老人也不過是安慰他,心裡更自做好了最壞的準備,雖然一直也派人在外尋找,但……捏緊了拳,江開隻道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去試月兒給的辦法。
於是起身作別了胡軍醫,江開出了醫帳往柵門走去。
“江開?”一個清越的聲音略帶遲疑的在身後響起,江開回過頭去。
小聲?”江開回頭看見暗青色的一道身影,有些奇怪,項聲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揚揚手中的藥包,項聲是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望著江開道,“龍且終於吃壞肚子了,你呢?”
江開提著手裡的藥包,遲疑了一下,才道,“一點皮外傷。”
項聲也不多問,只看了江開一眼,問:“順路?”那意思是去看看龍且他們。
江開微微一笑,知道項聲從來言簡意賅,想著回去也是聽訓,就點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項聲慣例的走在前面。
江開心裡有事,一路走一路晃神兒,幾次都差點要撞上項聲背後,才強自打起精神來盯著項聲的背影。
天氣很好,偶爾有潔白的雲朵遮住太陽,光影明明滅滅,江開恍惚中想起兒時光景。
小時候的項聲就常給人可靠的感覺,每當江開和龍且因為些瑣屑打作一團的時候,項聲總是站在遠處,用看傻瓜的眼神瞧著兩人,也不勸架,只等兩人打得筋疲力盡才走過去拉起他們,然後平靜的道聲,“回去吧。”
夕陽勾出三個小小長長的身影,龍且從來叫嚷著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項聲,最後是江開。
江開那時候看著項聲的背影,就覺得他像個大人。
江開是項氏少主,大人們很少會當面責罰他,但是每當氣得翻白眼的老頭子們教訓龍且的時候,江開總會聽見一句:“你怎麽不跟人家項聲學學,成熟一點。”
江開比龍且和項聲都要小,那時的他還不明白項聲怎麽成熟,他只知道自己從沒看過項聲生氣,也沒見項聲和誰發生爭吵,雖然從不與人打架,但是江開知道,項聲武藝很好。
項聲也不會在打敗別人以後眉飛色舞,或如龍且一般笑得欠扁,他總是恭敬地施個禮,然後道聲“承讓”。
項聲真是個小大人,那時候江開聽見大人們這樣說,也就莫名的覺得項聲的背影高大可靠起來。
現在這個背影還在自己前面走著,江開卻早不是那個兒時那個跟在龍且和項聲身後的小孩兒了。
他們都長大了,即使明明什麽都沒變,龍且和項聲在人前還是要恭恭敬敬的稱他一聲少帥,江開低下眼眉,莫名的寂寥,想起幾日前月夜下龍且的話, www.uukanshu.net 江開心裡擰起根繩子,他知道自己肩上有祖父父親梁叔范師傅的期望,有楚國的命運,還有很多人的希望……
但是,江開望著那背影,心裡就是希望有些東西可以不變。
梁叔說只有秦滅了,六國都複興了,項氏才能過回普通人的生活……但看著眼前那個觸手可及卻又漸行漸遠的背影,江開恍惚是不是真的如梁叔所說,當這一切都結束了,秦滅了,楚重振了,他、龍且和項聲,天明,還有蓋聶,以及千千萬萬的天下人,真的就能回得去嗎?
“到了。”前面背影的輕聲提醒打斷了江開的思緒。
江開跟著項聲撩簾進去,看見一團紅發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別裝死。”項聲放下藥包,在榻上坐下,手伸進被子裡找尋龍且的耳朵。
“啊啊啊!小聲你就不能輕點!”龍且的哀號江開早已聽的習慣,也不理會,徑自撩開帳後面的簾子找天明。
“天明兄弟現在不在。”龍且總算清醒了些,略顯頹廢地坐起來看著江開道。
“不在?”
“昨夜回來了一下就出去了,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龍且攤手看江開,忽然笑道,“你和他說什麽了?”
“什麽也沒說。”江開蹙眉,腦中是昨夜天明和蓋聶推搡的畫面。
“哦,我還以為小不點兒終於開竅了呢。”龍且似乎想笑,但一扯嘴角肚子就疼了起來,不知道他又胡吃了什麽,江開倒樂得看他現世報。
“笨蛋。”項聲調著藥湯,微微歎了口氣,端了壺熱水在爐邊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