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光宗在田地主的大院裡一乾就是五個年頭,此時的他已經二十二歲。在這幾年間,田地主家裡又陸續換了很多個長工短工,唯獨沒有將他換了,只因他乾活麻利,手腳勤快,做事乾淨,深得這院子裡主家的喜歡。之前的長工、短工們在乾活的時候,不是偷懶就是手腳有些不乾淨。
就拿之前的長工李苟來說,平日裡鬼主意就不斷,每次有牛車販子來送日常的吃食。韓光宗去收貨,他總要跟著,撈點便宜。只見韓光宗在一旁記帳,李苟走過來順手牽羊,拿起一個黃瓜,用粗布麻衣擦了擦,旁若無人地就把黃瓜往嘴裡送,一邊吧唧著嘴,一邊還不忘討好地說道:“這黃瓜還挺脆口,不錯不錯”。牛車販子站在旁邊,揣著手,笑了笑回道:“爺受您捧了,這黃瓜是今晨早起采摘的,新鮮著呢。”李苟又從另一個竹筐裡拿了一個玉米,熟練地給玉米剝了皮,先是用塞滿泥土的指甲蓋掐了一下玉米粒,玉米嫩得出水。李苟好似餓死鬼投胎一般,拿起玉米生啃了起來:“這玉米也甜得很,顆粒飽滿,還是你家的這些瓜果蔬菜好。之前送貨的那個販子,送的好多菜都是壞的,我告訴了主家,就把那個販子給換了,然後才能便宜你給這個宅子裡送菜。”李苟將粘在嘴邊的玉米粒舔乾淨,接著說道:“瞧你做事也還算實誠,回頭我在主家面前多給你說說話,你那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也就有著落了。”
牛車販子不是傻子,通過李苟的幾句話,心中大致就知道眼前這個人的德行了。一個奴才說的話能有幾斤分量,牛車販子心裡雖這樣想,但也不能這樣說出來。“還是您長眼,我那全家老小多指望著二位爺了。”李苟啃完了玉米,又順手拿了一個西紅柿,揣進了兜裡,大搖大擺地扛著鋤頭往田裡去了。
牛車販子看著自己接二連三損失的菜,扭過頭問韓光宗:“您看這……”雖沒把話說全乎,但是韓光宗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說道:“誰吃的,你找誰要錢去。”田地主平日裡也喜歡拿韓光宗記得帳本反覆地看,貌似想從這帳本上找點毛病,扣他的工錢。韓光宗從田地主一家吃飯顯示出的摳搜樣子,就看透田地主骨子裡的斤斤計較,自然不會因為幾個蔬菜為李苟兜底。他雖然可憐這個販子,但是他也沒辦法。
“得了,賠貨買個心安。”牛車販子不再過多地糾纏。韓光宗記好了帳,牛車販子趕著牛車怏怏不樂地走了。
後來,李苟在田裡收糧的時候,偷偷地把十幾斤的麥子灌進田邊的耗子洞裡,碰巧被另一個長工看見,向田地主告了秘。李苟一口咬死是耗子偷得糧。李苟被田地主扒下褲子,拿棍子狠命地打,李苟這人倒血性,打死不松口。無奈田地主扣了他所有的工錢,隻將在田鼠洞裡追贓出來的十幾斤小麥丟給了他,將他趕走了。
夏日夜裡,天氣悶熱。長工、短工們擠在後院的青石地上,赤裸著上身,或躺著,或側臥著、或盤著腿,他們聊著田間地頭的事,聊著征戰不休的事,聊著煙花柳巷的事。幾個未經男女之事的年輕漢子受不起撩撥,下半身的玩意不自覺得地變得硬邦邦。
田地主和自己的三太太不顧這天氣炎熱,在房間裡揮汗如雨。三太太的房間靠近後院,中間隻隔了一座院牆,因此他們的聲音能若隱若現地傳入到後院漢子們的耳朵裡。
一兩個膽大的年輕漢子尋著這歡愉聲,從後院爬到三太太房間前的台階下,聽著房間裡的男歡女愛,看著裡面的人影婆娑。年輕的漢子血脈噴張,內心躁動像發了情,沒處發泄的驢子,他們閉眼意淫,仿佛此時自己的胯下正騎著田地主的三太太。
長工、短工們沒有錢,婆娘自然是不容易討,更別說像田地主這樣一下娶三個了。連殘花敗柳的妓女都看不上他們這樣的苦命勞力。妓女們出賣肉體的同時也見多了世面,看透了男人們的花心,感情都落在男人們的錢財上。因此,在這個年景的窮人要想成家,比登天還難。
韓光宗平日裡話語不多。李苟被趕走後,田地主又物色了一個新的漢子,臉面白淨,文文雅雅的,看起來不像莊稼地裡的人。這個新來的漢子聽說是在來省城的路上落了難,半道上遇到了劫匪,搶了錢財,迫不得已才來當短工。因為不需要工錢,只要管吃住就行,這才是田地主看上他的真正原因。用田地主平日裡喜歡說的一句話總結就是:“這種打開門就能看見的便宜不佔,就是烏龜王八蛋。”田地主不知道,這個便宜,可讓他日後吃了大虧。
新來的漢子叫胡耀文,剛聽到這個名字,讓韓光宗想到了胡耀祖,兩人仔細看還有一點相似。韓光宗不是好事的人,也沒有多加細問。韓光宗這幾年間會時不時地想到胡耀祖,他之所以來省城也是想看看能否讓胡耀祖幫自己謀個差事,但是在這幾年裡卻從來沒有在街面上遇到過他。韓光宗搞不清原因,或許胡耀祖根本不住在省城,或者他說的是別的省城,又或者是因為戰亂搬走了,他只能這樣,在心裡寬慰自己。
一日,韓光宗肚子難受,一大早去了兩趟茅房還不見好,正巧趕上牛車販子來送貨。韓光宗憋著勁,雙腿站直,繃緊了屁股,這人吃五谷雜糧,跑肚拉稀可憋不住。韓光宗讓販子等一會,徑直又跑去了茅房。
等韓光宗顫顫巍巍夾著腿,扶著牆,走到前院門口。發現牛車販子已經走了,胡耀文站在那等著他。只見胡耀文將帳本遞給韓光宗說道:“你看下這帳簿記得對不對?我按照你之前記帳的字跡,照葫蘆畫瓢記好了。牛車販子趕著去別的宅子送貨,見你遲遲不來,我就越俎代庖了。”
韓光宗驚訝地接過帳本,看了看胡耀文記得帳目,字跡清秀,比他這個半吊子寫的字,要好看工整得多。韓光宗傻笑了一下,說道:“我看你像個先生,要是大清朝不滅,你準能考中進士。”
胡耀文笑了笑說道:“這個宅子裡可不要什麽先生,要的是一個苦命勞力。既然帳目沒問題,那我就趕緊下田去了,否則我連這個苦命勞力的飯碗都端不了了。”說完,胡耀文扛著鋤頭下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