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勇氣是從何而來?吳夕一時也想不明白。是因為那個女孩和小遙年齡相仿?還是出於人性深處的那點同情心?放在平時,這些都不會成為他冒險的理由。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吳夕就沒什麽遠大抱負。人生唯一的追求,便是把師父的廚藝傳承下去,長大後依舊如此。
至於其中的原因,吳夕自己也記不太清了。也許是小時候聽師父講的故事裡,有太多太多人耽於欲望和執著,而最終落了個壞結局吧。從小跟師父一起長大的他,性格也或多或少受那位老人的影響。
你覺得冒險對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提醒他,但眼前的局勢根本容不得他細想。他不喜歡冒險,但看到巨鼠朝著那小女孩衝去時,原本站在安全位置的他,還是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菜刀。
刀是不久前在桃源買的,因為開過刃,吳夕還專門為它辦了托運。商家對這刀的描述是“靈火淬煉”,“精鋼打造”,“削鐵如泥”……但吳夕只是想換掉家裡的舊菜刀而已,在今天之前,也沒想過用它做切菜以外的事。
但願那個商家沒有吹牛吧。
師父精通多門兵器,但大都是師姐在學。吳夕學到的刀法是用來切菜的,雖然他至今也沒見過切什麽菜需要把刀扔出去,但為了完全掌握菜刀的用法,投擲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這是師父要求的,他老人家是不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呢?吳夕不得而知。
菜刀很重,即便用上師父教的手法,投擲起來也十分費力。他從小一直練到大,不敢說完全掌握了菜刀的擲法,但十五米內的準頭還是有的。唯一的問題便是巨鼠移動得太快,這就要用到吳夕的另一種能力了。
情緒會影響人的方方面面——呼吸的速度、面部的表情、身體的姿勢……這些瑣事往往會影響大腦運算的能力。吳夕並不是什麽情緒管理大師,但他卻可以隨時陷入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憂傷狀態。在這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的大腦會對情緒變得麻木。
這樣做的好處在於,沒有情緒的干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可以集中於一點。與靈力無關,這是抑製情緒,騰空大腦達到的效果。由於在啟用前情緒總是會變得很低落,吳夕將其命名為“抑鬱心法”。
比如現在,當他舉起菜刀,並開啟抑鬱心法時,終於看清了巨鼠的動作,甚至能大概猜到它接下來的位置。
左腿後邁半步,讓重心往下移,然後抬高握刀的右手,全身力量集中於右手手腕和腰部,左手指向巨鼠。然後用盡全力一扔!
菜刀旋轉著飛出的同時,巨鼠正抬起爪子,準備將擋路的小女孩拍開。但頭部傳來的巨大衝擊力讓它打了趔趄,也讓小孩暫時幸免於難——菜刀精準地落在了它的腦門上,整個直接嵌在了上面。
皮很厚,受傷了,沒死。
吳夕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出了情況,他並不期望這一擊能直接把巨鼠乾掉,能成功打斷它的攻擊就行。看到巨鼠因吃痛而開始原地打滾時,他意識到自己有機會衝上去,將已經嚇懵的女孩抱到安全的地方。
可行。
大腦得出結論的同時,吳夕的身體已經開始行動。他和女孩相距不過二十米,需要三秒跑過這段距離。這期間他的眼睛一直觀察著巨鼠的動作,一旦它有什麽異常舉動,自己就應當撤退。不然人救不了,還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整整三秒,巨鼠始終沒有要起來的樣子。直到吳夕剛抱起女孩,準備起身離開的瞬間,它才揮出了尾巴!
上當了。
與先前打滾時的亂揮不同,這次尾巴的目標很明確——吳夕的腦袋。
直到破空聲傳入耳朵,吳夕才注意到巨鼠的動作。他當即做出判斷,只需後退兩步即可躲開這一擊。
下一刻,身體開始行動,但卻無比遲鈍,就像灌滿了鉛一般,縱使吳夕用盡全力,也難以邁出半步。
抑鬱心法不能強化身體,就算能勉強看清巨鼠的動作,身體卻完全跟不上。毫無戰鬥經驗的吳夕沒有算到這一點。
躲不開了。
吳夕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準備硬抗。他很清楚這樣做可能會死,但目前也沒別的選擇了。只能稍微調整一下身體的角度,確保攻擊不會波及到孩子。
一秒過去,兩秒過去,預想中的疼痛感遲遲沒來。當吳夕再次睜開眼時,無論他往哪個方向看,都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的白霧。即便還在抑鬱心法狀態,他也理解不了現在的狀況。
這裡是……死後世界?
但他仍能感覺到呼吸和心跳,而且那個小孩也還在他懷裡,只不過已經暈了過去……不對,她那樣子,更像是睡著了。
又過了兩秒左右,霧氣開始消散。能見度慢慢恢復正常,吳夕發現自己還在車站裡,而且連位置都沒變過。他的正前方不遠處,是半截巨鼠的尾巴,切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
再往前,一個男孩站在那裡,身邊霧氣縈繞。
男孩看上去比溫果還小,約摸十二三歲左右,嘴裡卻叼著一個煙鬥。頭頂上有一對毛茸茸的獸耳,身後還有一條白色的尾巴。正背握著一柄比他人還長的白色鐮刀,盯著身前的巨鼠。
“你這死*玩意……還挺能跑啊……”溫果也趕到了現場,與男孩一前一後將巨鼠夾住。
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後,巨鼠咆哮一聲,直接朝著男孩這邊衝了過來。見識過溫果恐怖的它,選擇在男孩身上碰碰運氣。
男孩並不打算閃躲,任由巨鼠張嘴咬向自己。伸手扶住煙鬥,嘴裡吐出一團煙霧的同時,人也化作煙霧從原地消失。
他很快便再次出現,不過位置是在巨鼠的頭頂。手中的鐮刀輕輕一揮,將霧氣攪動的同時,殘影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圓圈,巨鼠的腦袋隨之與身體分離。
“曦和組長……”在地上把女孩放好後,吳夕緩緩站起身,十分平靜地喊道。表情也是一臉漠然,沒有半點剛死裡逃生的樣子。抑鬱心法的後勁還沒過,他連裝作激動都辦不到。
“呀,是你啊小夕。一個多月不見,長進不小嘛。”曦和像是被雲霧托著一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當英雄的感覺如何?”
“不怎麽樣。”吳夕的回答十分直白,其實真實感受比這還糟。要是曦和再晚到幾秒,他現在估計已經在接孟婆的湯碗了。
而且有幾件事他很在意:為什麽那女孩會睡著?為什麽曦和來的時機這麽極限?那巨鼠明明有地方可以跑,為什麽偏偏要去攻擊那女孩?換作平時,這些都會被當作巧合忽略掉,唯有在抑鬱心法的影響下,吳夕才會去思考這些。
溫果在這時走了過來,一手扶著腰,一手搭在吳夕肩膀上。“你他媽的……就不再來早點嗎?曦和?”雖然是在數落,但溫果的聲音明顯有些中氣不足。“辦公室坐久了,跑不動了?”
曦和沒有理她,而是用兩根手指捂住了耳朵上的耳機,腦袋也偏向一側,似乎是在仔細傾聽。等那邊的人把話講完後,才開口道:
“看來我確實來晚了一點。”說著,曦和手中的鐮刀也化作霧氣消散,他剛才收到消息,車站裡已經暫時沒有活的巨鼠了。“抓老鼠的效率挺高嘛,溫果。我朋友的家政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考慮你媽!”大聲吼這麽一句話,溫果要喘半天才能恢復過來。甚至連站都站不太穩了,吳夕趕忙伸手將她扶住。
溫果的混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血漿,分不清哪些是巨鼠的,哪些是自己的。傷口也是不計其數,有的甚至深可見骨。不過既然還有力氣罵人,說情況還不算太糟。
曦和蹲下身察看起巨鼠的屍體,吳夕則有些擔心溫果的傷勢,“你真的不要緊嗎?”
“只是蹭破了點皮而已,別小瞧未來的天璿組員,更何況是你果子姐!”說話的同時,溫果將身體的重量全托在了吳夕肩膀上,然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就是腰扭了一下,扶著我點,別讓他知道。”
“你們倆……早就認識?”
“老同學了。以前我在開陽增輔參加培訓的時候,跟她是一個班的。”曦和拍拍手,站起身道:“這邊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小夕,待會救護車來了,你就帶著溫果去醫院看看吧。”
“誰要去醫院啊?這些傷我自己能嘶……”
看著倒吸涼氣的溫果,曦和冷笑一聲,道:“去不去隨你,但我得提醒你,梓陽市可不比總部,自然靈力沒那麽充足。不及時處理的話,傷口可是會留疤……”
“小璃!”
一個看上三十出頭的女人衝了上來,表明自己是孩子的母親後,從吳夕懷裡接過了女孩。
“她……她怎麽了?”看著昏迷不醒的女孩,女人用有些絕望的聲音問道。
“放心吧,她沒事,我只是讓她睡了一會。”曦和指了指一旁身首異處的巨鼠屍體,“你應該也不想小孩子看到這個吧?”
女人順著曦和手指的方向看去,頓時臉色發紫,趴在地上乾嘔起來,好半天才緩了過來,不敢再往巨鼠屍體那邊看一眼。
“謝……謝謝你們。”
勉強說完這句話後,女人便捂著口鼻,帶著孩子離開了。整個車站很快被警方封鎖,吳夕和溫果坐第一批救護車去了醫院。
曦和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巨鼠屍體,準備去看看候車大廳的情況,他想起之前那個女人的反應,思索著自己出招的方式是不是有點過於血腥了。
直到他進入候車大廳,看到溫果留下的一片狼藉後,才緩緩從嘴裡取出煙鬥, www.uukanshu.net 歎了口氣。
“還得是你啊。”
“曦和前輩!”兩個身穿警服的男人跑了進來,看到大廳裡的景象後,震驚地說不出話。
“這些……都是妖獸乾的嗎?”
“是啊。”
聽到曦和的回答,兩名警察如臨大敵。手直接按到了腰間的配槍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似乎下一刻就會有東西向他們發起攻擊。
“別一驚一乍的,會傷人的妖獸已經被收拾乾淨了。”
“不愧是曦和前輩。”兩名警察松了一口氣,“這麽快就把威脅全解決了!而且方法這麽……徹底。”
“別誤會,我可沒這麽血腥暴力,這些老鼠是別人收拾掉的。”
“啊?”
“先不說這些,現場的傷亡情況怎麽樣?”
其中一名警察報了一串數字,有輕傷有重傷,還有幾個沒脫離生命危險。好在沒有出現死者。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受傷最嚴重的那幾個都是車站的保安,巨鼠出現在車站裡的時候,他們頂在了最前面。
“那就好。”曦和歎了口氣,同時吐出一個煙圈,“還好這裡的保安靠得住,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種大規模的妖獸襲擊,已經幾十年沒在梓陽出現過了。會是人為導致的嗎?”
“還不能確定,這些老鼠身上的靈力並沒有煉化過的痕跡。要麽是巧合……”
曦和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煙霧慢慢上升,最終在空中消散,那裡是他控制煙霧的能力夠不到的地方。
“要麽啊,就是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