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德獎和李靖賞賜,眾人皆是能夠理解,畢竟事實擺在這,可對於侯君集的擢升,在場的有些老將還是有些不太服氣的。
自彈劾風波發生後,李靖主動交出兵權辭任兵部尚書一職,關於誰能接任,成為了朝廷上下爭論不休的一件大事。
雖早有傳聞說魏征多次向陛下舉薦侯君集有宰相之才,可天子遲遲未有明言。
眼下金口已開,加上又奉一樁喜事,就算心有不滿,老將們也不好開口勸諫。
與太極宮君臣欣喜不已的場景相比,代國公府李德獎的小院就顯得安靜許多。
不僅安靜,還凌亂。
院子裡酒盞酒壇撒了一桌,地上也滿是燒烤後的竹串。
昨夜一番宿醉,程處亮三人渾然不知李德獎已悄無聲息的幹了一番潑天的大事。
至少在天子和眾名將眼裡是解決了一項世紀難題。
悠悠轉醒後,程處亮三人揉著脹痛的太陽穴,推開房門,看著滿院狼藉,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逼了。
“要不……趁德獎兄還沒起,咱們給收拾一下?”
“此法甚好!”
就當三人正準備收拾的時候,只聽院外傳來一慌亂的腳步聲。
“二郎君……二郎君……”仲辛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腳剛一踏進院子,就被裡面的場景給震驚了。
“這……高郎中,這是怎麽回事?”仲辛驚詫道。
仲辛他們自是認識,高履行尷尬道:“仲叔,昨夜……喝了點酒……就這樣了。”
仲辛也顧不得許多,問道:“二郎君呢?”
程處亮指了指李德獎的房間,道:“興許是還沒起來!”
“哎呀,這傳旨的天使馬上就到了,快快快。”
“傳旨的天使!”
程處亮三人震驚地看著仲辛。
一炷香的功夫後,李德獎嘴裡罵罵咧咧地打開了房門。
對著門外程咬金和仲辛四人怒罵道:“如果不能給我一個合理喊我起床的理由,我一定讓你們好好體驗一下什麽日式捆綁!”
“哎呀,二郎君,宣旨的天使馬上就到,您趕緊的,快去前院恭候!”
“天使??是臉著地的那種?”李德獎脫口道。
“哎呀,什麽臉著地!是宮裡來傳旨的天使!”仲辛在一旁都要急得不行了。
這會李德獎也反應過來了,不由一愣:“傳旨??給我的?”
仲辛點了點頭。
這時,程處亮湊了過來,小聲道:“要不你還是趕緊從後面跑吧。你放心,兄弟們幫你擋著!”
李德獎瞪了他一眼,疑惑道:“跑??我為啥要跑?”
“你忘了揍姓封的那小子了,這天子傳旨,怕不是因為此事來責罰你!”
李德獎聞言,不由一驚,這……
雖說姓封的這貨自己有錯在先,一般是不敢回去告狀的,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說不準,說不準……
“仲叔,這陛下突然下旨給我,是好是壞啊,要不……讓我阿爺先幫我去接著,我一時想上個茅廁。”
仲辛此刻都快要哭了:“二郎君,您莫鬧了,公爺一早就進宮了,天使傳旨的消息就是公爺派人提前來報的,讓你好有個準備!”
嘶……李德獎倒吸一口涼氣,阿爺進宮了?還讓自己有個準備?
難道……
就在這時,另一名仆人神色匆忙的跑來,一路跑一路急呼:“二郎君,天使親臨,有旨意到,速去接旨!”
代國公府前院,李家上下齊齊跪俯在地,程處亮三人也跪在其間。
旨意宣讀完畢,李家眾人皆是欣喜不已。
首先家主李靖,被擢升為尚書右仆射,地位僅次於左仆射,成為實際的宰相。
最讓李家眾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便是李德獎,竟然也被封了個翊麾校尉的官職。
要知道這位二郎君,曾經是李家最不願意提及的痛苦,眼下不過個把月,卻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實在是讓人驚歎!
這在長安城紈絝圈來說,無疑是個爆炸性的消息,畢竟不論是高履行還是自己的哥哥李德謇,甚至那個封道言,他們入仕都是靠著父輩的門蔭。
而李德獎的這個官職,完完全全是憑借自己的實力!
宣旨完畢,說實在的直到宣旨的人走遠了,李德獎都還是懵逼的狀態。
而直到此刻,程處亮三人才驚覺昨夜自己宿醉之後,李德獎悶聲不響的幹了一件潑天大事!
“恭喜德獎兄,你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啊!”程處亮趕忙湊了過來,恭賀道。
李德獎仍舊是在懵逼的狀態,對仲辛、程處亮等人的恭賀也是敷衍般的微笑回應。
良久,終於回過神來的李德獎,突然對房遺愛他們問道:“這翊麾校尉是幹啥的?每天要上朝應卯嗎?”
程處亮聞言,突然哈哈一笑:“德獎兄,你想什麽呢,這翊麾校尉是從七品上的武散官,不必應卯,只是給你掛了個從七品的虛銜。”
“從七品啊?”李德獎有些不樂意道,似乎這官職有點小啊。
隨後轉頭看了眼高履行,問道:“那你這祠部郎中是幾品?”
高履行笑了笑,然後抱拳道:“從五品。”
李德獎聞言,不由瞪大了雙眼,他沒想到高履行如今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竟然已是個從五品的官了。
“罷了罷了,反正我對為官也沒興趣!”李德獎隨意道。
“二郎君,公爺請您去他書房!”仲辛走了過來,恭敬道。
··············
李靖書房內,李靖瞥了眼站在面前的李德獎,沉聲道:“老夫是該恭喜你呢,還是好好揍你一頓?”
李德獎微微一顫,愣道:“阿爺···小子可乖滴很,為何要揍我?”
“你瞧瞧你那院子,連個豬圈都不如,你說你是不是該被揍一頓?”李靖眯著眼看著他。
李德獎連忙搖頭:“阿爺,你這可冤枉我了,這明明就是程處亮他們謔謔道,孩兒保證,一會就收拾他們!”
李靖哼了一聲:“老夫且問你,如今陛下雖賜你一個武散官,但也算是個不錯的開頭了,你將來如何打算?”
李德獎苦笑:“阿爺,小子實在不想為官,隻想做個混吃等死的廢物。”
李靖兩眼怒瞪,李德獎立馬改口:“孩兒志不在廟堂,隻想寄情山水,做個閑情雅士,與三五好友,隱於山野之中,效仿魏晉名士。”
李靖冷聲道:“說的多高雅,這不還是個混吃等死的廢物嗎?”
李德獎嘿嘿一笑:“阿爺此言差矣,孩兒至少能做個文雅點的廢物,不僅文雅,還有點小才,這不挺好,既不會給咱們李家惹事,也不會損了咱們李家的名聲。”
然後又好奇地看著李靖,微笑道:“阿爺,其實孩兒也看出來了,自從彈劾之事後,您似乎也不願孩兒做官,哪怕是連您自己也不想再為官了。”
李靖歎了口氣:“之前是老夫糊塗,總以為自己為陛下,為大唐立下赫赫戰功,便可讓李家屹立不倒,老夫真是愚笨啊!如今老夫已經明白了,眼下咱們李家已經夠顯赫了,若欲家族百年不衰,當知‘藏身’,若風頭太顯,對李家,對你,對老夫都未必是好事。”
李德獎笑了笑,看來自己這老爹總算是醒悟了啊。
“李家兩朝功勳,如今已是樹大招風。在這風急浪高的端口,更須謹慎藏身,免再生事端,所以,老夫的確實也不願你當官出風頭。”
李靖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不過你有巧思造出這馬蹄鐵,是件好事,大丈夫當報效家國,老夫不介意你出此風頭,可以不當官,但不可不報國,明白老夫的意思嗎?”
“孩兒明白。”
李德獎沉默半晌,忽然道:“阿爺,藏身謹慎是需要,但孩兒認為這也並非萬全之策,麻煩若是來了,躲也是躲不過去的,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些事防不勝防。”
李靖點了點頭,不經意間露出英雄遲暮之色,疲累地歎道:“老夫老矣,將來大唐的未來只能靠你們了……”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李德獎也靜靜地注視著李靖,心中不由一陣黯然。
這位戎馬一生的戰神,老了嗎?年齡上來說其實還並沒有,畢竟他明年才六十歲,可老的卻是他的心。
無奈交出兵權,從一個武將,擢升為右仆射,官職看似高升了,可這並不是李靖想要的。
李德獎突然想到,快六十的人,該有著怎樣的生活?
至少來說是退居二線了,可以悠閑的上著不用打卡的班,憧憬著未來的退休生活,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唯獨不該再苛求他背負家族興衰的責任,那應該是後輩該做的事。
良久,李靖忽然道:“對了,今日陛下還突然提到了馬政。”
“馬政?”李德獎不解道。
其實自秦漢以來,中原地區的政權便意識到,要想和遊牧民族的騎兵長期角逐,便需要大量且訓練有素的騎兵。
因此,歷朝歷代都對馬政建設異常重視,唐朝也不例外。
高祖李淵在擔任太原留守時期,就認識到了騎兵的重要性。因此,李淵為了抵抗突厥的入侵,組建了一支兩千多人的騎兵隊伍。
這支騎兵隊伍完全按照突厥戰士的標準訓練,最終也收到極好的效果。而李淵在起事之前,還派劉文靜出使突厥,並拉來了一支突厥騎兵。
這就使得李淵的騎兵隊伍更加壯大,在後續攻佔河東以及進佔長安的過程中,這支騎兵隊伍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因此,唐朝建立後,李淵便在隴右開始了馬政建設。
唐太宗李世民,在逐一掃平薛仁杲、宋金剛、竇建德、王世充等勢力的過程中,裝備精良的騎兵隊伍和步兵相互配合,多次克敵製勝。
因此,李世民對良馬是發自內心的喜愛。
眼下李德獎又打造出了馬蹄鐵,解決了困擾戰馬馬蹄磨損的一大難題,不由使李世民愈發下定決心,開始大力發展馬政了。
“你有何想法?”李靖問道。
李德獎想了想:“陛下要大力發展馬政是好事,不過孩兒認為馬政,馬政,最關鍵的便是要有良馬。然後便是育種,如此一來只有馬匹的基數大了,咱們大唐戰馬的實力才能穩步提升!”
李靖微微點頭:“說得不錯。”
夜晚時分,李家在府裡擺宴歡慶,李德獎也是親自下廚,做了一鍋燉肉。
“孩兒做了一鍋燉肉,大火熬燉半個時辰,肉汁濃鬱,肉也燉爛了,想必味道不錯,特意孝敬阿爺和娘。”
紅拂女一怔,隨即眼眶泛紅,哽咽道:“好孩子,自打你出世,還是頭一次給阿爺和娘燉肉,我……我心中著實歡喜。”
旁邊李靖竟也有些恍惚片刻,www.uukanshu.net 再望向李德獎時,眼神裡盡是微笑之色。
“夫君,你我來嘗嘗孩子親手做的燉肉,可是他的一片孝心,快,取竹筷來!”紅拂女擦著眼眶笑道。
肉燉得又軟又爛,竹筷一夾便斷,慢火熬燉了半個多時辰,調料也已入了味。
李靖和紅拂女各自挾了一片肉塞入嘴裡,然後二人眼睛立馬放光。
李靖為了維護家主威嚴,尚還端著架子,紅拂女卻面露驚喜,不住的誇讚道:“好吃!真的好吃!沒想到我兒竟有這般手藝!”
李德獎也笑了:“娘若喜歡,孩兒以後經常給您做。”
“我兒孝順,為娘替你高興!”紅拂女擦著眼眶笑道,隨即碰了碰李靖,道:“孩兒做的燉肉,好吃嗎?”
李靖還是端著架子,淡淡地嗯了一聲,道:“尚可。”
紅拂女扭頭便對李德獎道:“你阿爺怕是不喜,無妨,我兒以後專給為娘做便是。”
李靖一呆,然後急了:“你,你何必,老夫不過是……”
紅拂女卻不理他,伸手一把將李德獎給拽了過來,緊緊摟在懷裡,擼貓一樣使勁在他頭上摩挲,弄得李德獎的髮型一團亂。
“我兒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以前不顯山露水,過了十五才慢慢看出才氣,能為國造利器,也能做得一手好燉肉,做什麽像什麽,當年你出生的時候,為娘便覺得你不是凡人,今日看來,果真應驗了。”
被紅拂女這麽緊緊地摟著,李德獎臉上帶著微笑,而心裡則是泛起一陣嘀咕,怎麽越來越感覺自己像那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