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已經上山數日了。
這數日裡,崔景除了故地重遊、追思億舊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聽取這十幾年來,崔柱等人對於五代夫子轉世之身的尋訪。
特別是聽到蘇儀欲要行偷天換日之法,要取代轉世之身的時候,崔景也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蘇儀與五代夫子鬥法的年代,崔景是經歷過的。
現如今,北朝魏國分裂成現今諸國,南朝更迭為現在的梁國,這其中都有他在後面施以暗手。至今各國皇室對他之名,猶自心悸於心。
當聽到五代夫子的後招“甕中之鱉”,崔景兀自升起了對五代夫子的敬佩之情,臨死之前仍有如此謀劃,不愧是安定天下、結束天下混戰的夫子。
到最後,蘇儀不知是死於何人之手時。
崔景又陷入到了沉思,因為蘇儀已經是明神境高手無疑,崔景雖然也是天下有數的高手,但也自問不是他的對手。
像是這樣的高手,便是佛道兩家裡的明神境高手,想要殺他肯定也不是悄然無息,除非是數百年難出的天人境高手,才可做到如此輕而易舉。
但這世間真的還有天人境的高手嗎?
崔景思索良久之後又兀自搖了搖頭,這時突然他想到了一個線索,但是他卻不敢肯定,那不過是小時候家裡長輩哄他睡覺的故事罷了!
這時候伏綰前來傳信。
“崔師兄,王琰和茂陵崔氏到上山了。南朝儒宗世家來的是崔梁的兒子崔思。”伏綰在最後解釋道,似是對崔梁的舉動不滿。
“南朝儒宗”崔景聽到這四個字之後,心中猶自歎了一口氣,隔閡還是如此之深嗎?
“去吧,我們去見見他們吧,已經到山上好幾天了,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崔景喃喃自語道。
隨即與伏綰向著秘廳走去。
此時的秘廳,就是當初歸藏山五位院主商議事情的地方。
因為今日有三位家主來,所以就多了幾個蒲團。
左手邊的四個蒲團,對應的是歸藏山的四位院主,對面的三個蒲團代表的是儒宗世家的三大家族。
崔景進來後看到蒲團的設置,就已經明白今日事情的對立。心中微歎:“有些難辦那?但也不是辦不了!”
於是開口調笑道:“可惜今日不易沒有回來,否則今天的人就聚齊了!”
崔柱四人的目光詭異的看向了已經進來,剛剛落座完畢的王琰。
王琰見此,就知道他們又把這口黑鍋算在了自己身上。
崔景沒有理會他們之間的齟齬,簡單的向王琰以及崔思問過好後,就自然而然的走向中間開始主持今天的會議。沒有人反對或提出異議,反倒是默認本該如此一樣。
“夫子是怎麽死的?”崔景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在問詢夫子臨死時的場景,並不是說他在懷疑歸藏山中有人在暗害夫子,而是他們需要給儒宗世家有個交代,有個清晰地說明。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崔柱站了出來。因為他是夫子臨死前最後一個接觸夫子的人,所以由他來回答是在合適不過的了。
崔柱開始了當時的回憶。
那是一個晚上。崔柱照常去向夫子問安。那一日放任夫子顯得很高興,情緒和神態有著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一日的夫子還一反常態的問起了崔柱的夢想,就像是一個老師問一個小學生一樣。
“夢想?”崔柱被這個問題一時之間給難住了,因為他從沒有深入想過這個問題。
崔柱心中閃過幾個答案“讓家族更加興盛”“光大歸藏山”“振興儒宗”。
可是這些都被崔柱否定了,因為這些都是被前人所賦予的,被外人所引導的,外在的力量和思想揉入的,並非是崔柱發自內心的想要的。
崔柱一時之間無法開口回答。於是反問道:“夫子的夢想是什麽?”
夫子聞言輕笑道:“愛上一個女人,生幾個孩子,開一個學塾,做一個教書匠。”
“這......”崔柱一時心中無言,不知該做如何評價。
見到崔柱如此窘態,夫子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
第二日,夫子便在“心廬”中逝去了!
隨著崔柱的講述,王琰、崔景、崔思三人也第一次了解到了,夫子逝去前夜的詳情。
很平常,也不尋常!
“夫子逝去之前有何異常之處?”崔景詳細追問道。剛才崔柱的言語還不足以打消王琰心中的顧慮,如果連在場的人都說服不了,那麽就談不上說服其他的儒宗世家了。
緊接著崔柱向場中人講起了五代夫子臨死前寫的年篇文章,以及他畫的那副“甕中之鱉”圖。
那一篇文章是作為尋找其轉世之身的憑據,這件事是夫子親口所說。
當時在場的有三個人,分別是崔柱、趙不易,另外一個就是王琰。這篇文章的存在,是王琰無法否認的。
眾人的目光看向王琰。
“不錯,確實有這麽回事!”王琰做了肯定的答覆。
“為什麽蘇儀那個魔頭會知道?”崔柱的一聲質問是問向王琰的,雖然在歸藏山的時候已經確認了蘇儀一直以來在監控夫子,那件事情跟王琰無關,但他還想籍此試探王琰,有沒有將那篇文章透露出去。
王琰對於崔柱的質問,並沒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或者急言辯解,他依舊沉默並且淡定。
對於他沒有做過的事情,他從不會在意別人的冤枉,這是他久經朝堂爭鬥的波譎雲詭後養成的心態。
“沒有。”王琰只是簡單的回應了兩個字。
他有更好的回擊理由,因為知道的三人中,歸藏山就佔了兩人,從概率的角度講,歸藏山泄密的可能性更大。但他覺得沒有必要,這種沒有確鑿的證據的事情,在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之間,最後只會變成口舌之辯,沒有一點實際的影響。
“好了。”聽完崔柱的陳述後,崔景決定開口做一個總結性的發言。
“從目前的種種跡象來看,夫子對於自己的死是早有預料的,而且他還用自己的死已經尋找轉世之身為局,設局誅殺了蘇儀,這一點是可以確認的。”
“所以,我認為五代夫子的逝世,沒有任何的可疑之處,屬於壽終而去。”崔景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聞聽此言的歸藏山四位院主也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五代夫子的突然死亡一直以來都是加在他們們身上的汙點,也是儒宗世家和外界對他們非議的點。一但夫子的死訊公開,若沒有合理的解釋,就是儒宗分裂的開始。
崔景之言,為五代夫子之死做了個定論。
便是坐在旁邊的王琰也接受了崔景的說法,沒有再出言反對。
右邊蒲團最下手的崔思,則謹守父親來時的教誨,沒有開口發言,保持沉默。
“那麽為什麽夫子的死訊沒有向我等家主轉告,就連靖河崔氏也沒有告知?”這是王琰問出來的,也是一直以來王琰與歸藏山的心結所在。
這件事情的做法從本質而言,暴露了歸藏山對儒宗世家的不信任。
再將這一做法更加陰暗的看來,就是歸藏山企圖獨自掌控轉世之身,想要獨攬儒宗大權。
這確實是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因為歸藏山確實對儒宗世家有著不信任,但這話卻不能明說。而且連靖河崔氏都沒有告訴,屬實有些過了!
“沒有告訴你們是因為當年的四代夫子之死,沒有告訴大師兄確實是我的過錯。”
崔柱用當年的‘四代夫子之死’來隱晦的點出對儒宗世家裡面人員的不信任,同時又將當時沒有告訴靖江崔氏的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
聽到崔柱此言崔景和王琰也沉默了。場中最為年輕的崔思則是不了解其中的隱情,有些好奇的看著兩人的沉默。
當年的四代夫子之死,有證據表明是儒宗內部出了叛徒,太原王氏雖然是其中最大的受害者,但是仍未排除當時的叛徒不是出自王家內部,而且一直以來魏國境內的儒宗世家嫌疑是最大的。
至於茂陵崔氏,遠在梁國,身處與玄門對抗的最前線,不知道有多少他人的耳目,所以告知他們也有走漏消息的風險。
對於崔柱的解釋,王琰和崔景接受了。
“已經十三年過去了,為什麽夫子的轉世之身仍未找到。”這個問題是崔景提出來的,帶有質問的味道。
花費了這麽多的時間,卻還未找到夫子的轉世之身,以至於儒宗內部也生出了嫌隙,鬧出了今日的禍端。
“諸位可知夫子轉世之身找尋之法。除二代夫子外,其他都是卜算找尋,之後辨識舊物,以此來確定,三代、四代、五代莫不如是。”
“但是五代夫子逝世後,天機晦澀不明,一直無法算出轉世之身的下落,只在七年前天機稍開,才得知夫子轉世之身下落在西北涼國。
但是讓有心人做了利用,蘇儀上了歸藏山。
西北涼國人口數百萬,在裡面尋找如同時大海撈針。”
崔景聽完,也是緊皺眉頭,這一次的情況確實是有些詭異,轉世之身無法推算出具體的下來,確實是從未有過的怪事。
除了二代夫子,剩下的三位夫子轉世之身都是《天衍術》卜算出來的,恰恰到了這位六代夫子生出了波折,難道我儒宗要有大事發生。
對於崔柱的說法,崔景是信的,因為他也層修習《天衍術》,上雖然不如趙不易精深,但是關於夫子的天機晦澀不明他也是能夠感受的到的。
王琰對於崔柱口中的天機之事不甚了解,但是見崔景沒有開口反駁,顯然是認可了崔柱的說法,於是也沒開口。
至於崔思,依舊是在沉默中......
“不易現在身陷西北,可是為了此事?”崔景開口問道。
“不錯,整個儒宗裡面《天衍術》趙師弟修習最深,我便派他去西北去尋訪,但是至今還是未有任何消息。
近期有消息傳來涼國境內牽絲老人現身了,趙師弟那邊又斷了消息,恐怕是被牽絲老人纏上了。”崔柱說完還意有所指的看了王琰一眼。
王琰冷哼一聲未做回應。
“三年了還未有消息,恐怕是希望渺茫。”此時一旁的寧白驁在一旁插了一句。
“戲肉來了!”王琰此時心中暗道。
寧白驁此時的話並不是無的放矢,而是要引出後面的大不敬的話。
“寧師弟,意下如何?”崔景淡淡的問了一句,他已經預感到了後面的話並不中聽。
“事到如今,有些話我必須說出來。已經十三年過去了夫子轉世之身的蹤跡依舊難覓。雖然是知道在西北,但是西北人口數百萬,我們這樣尋找如同大海撈針一樣。
轉世之身一日, www.uukanshu.net 找不到難道就一直空缺著不成?
夫子於我儒宗的重要性,相信不需我在多言。
為今之計我認為,需要先找人頂上夫子的位置,以維護我儒宗的總體利益為重。”寧白驁說完之後,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汗水,說出這番話他並不輕松。
當日已經崔柱已經定好了,這番話由他來說,這番離經叛道、大逆不道之言,說是欺師滅祖也不為過,誰先說出來就要承擔罵名。
今日寧白驁就是搶先說出來,替崔柱承擔罵名。雖然是逆亂之言,但是確實是從儒宗的整體利益出發,便是大義所在,寧白驁有大義在胸,便不怕他人評說。
在場最年輕的崔思聽到此言,頓覺的三觀炸裂、信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氣湧上頭,滿面通紅,想要反駁,欲開口時,卻見王琰、崔景兩位家主,並未被寧白驁言辭所動,頓時息了心思。
王琰初聽此言便覺的此次上山是來對了,果真是不出所料,歸藏山還真有這般心思。若是不上山來,恐怕他所擔心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與此同時,崔景聽到之前一系列言語的鋪墊後,隱隱要猜到,他們要幹什麽了。但是寧白驁的話依舊是給他帶來了衝擊,不同於崔思的年輕氣盛想要反駁。崔景卻要好好衡量其中的厲害關系。
“難道真的到了如此地步了嗎?”崔景在心中暗問。
場中陷入了詭異的平靜,所有人都在等著崔景的表態。
崔景起身神色平靜的看著眾人,冷聲說了一句:“散會。”
然後轉身離開了秘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