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什麽時候出來的呢?大概是在胤秋教授走後不久吧,夕陽已經擠在兩棟樓之間了,就這樣在外面慢慢地走著,不用再擔心下一刻上課鈴會響起,不需要飛踩著台階跑進教室了,即使像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會有老師在身後喊:“同學!請不要再外面逗留!”明明是這麽平常的事卻不會在發生了,因為朋友們在身邊所以才有了這些日常,那些越是緊張的日子裡越是開心,爭著上樓在樓道狂奔了,即使遲到了被罰站,也只是跟對方傻笑,跟他們在跑道上走著,不知繞了跑道有過多少圈了,或是幾個人圍著小石桌坐著,趴在有些冰涼的石桌上聽他們講很多事,每當抬起頭,他們身後的天空也許是不同的,有時是灰蒙蒙的層雲緊壓著,有時烈日高懸藍空,或是被染粉的晚霞漫布。
現在的身邊,空空。
好像無論什麽時候都在回憶過去,哪怕是身處在體育館或是足球場這樣旁邊並不是空無一人的時候,其實自己還是孤獨一個人,眼前有再多的人又有什麽用呢?他們有他們的世界,我與他們並無交集,我真覺得自己是一隻小鼴鼠,回憶中和眼前的人像是陽光,過去小鼴鼠喜歡在陽光下玩耍,而現在卻待在陰暗的小土穴裡默默地看著,並不是小鼴鼠不喜歡陽光了,而是不熟悉現在的陽光了,或許是長著一身灰暗的皮毛吧,那金色的陽光並不適合自己,小土穴不一定溫暖但能夠容下自己。
就這樣踩著鵝卵石一直走下去吧,迎著蕭蕭落木,彷徨在這被晚霞浸染仿若血的世界,從那天醒來開始就不敢再直視夕陽了,那是如同惡魔一般血紅的眼,如果現在能下一場雨就好了,將我的雙眼衝刷,什麽都不會再看到,流出來的淚也會是雨。
就這樣一直趴在石桌上吧,待到明天晚上,待到對選擇的道路不再徘徊不定的時候,另一種說法是……逃避?我本來就是一個這樣的人吧,小鼴鼠就應該待在小土穴裡,感受著淚水一點點劃過臉頰,滴落到石桌上再微微濺起。
我是一個罪犯,犯下了殺死陌生人,殺死朋友,殺死喜歡的人的罪,還殺死了心……是自己的也是他人的,我就應該在那天隨著大家死去,無論做什麽都無法彌補,我也對不起父母吧,他們一定是非常優秀的惡魔種,他們還好嗎?應該在某個很遠的地方吧……會等著我嗎?還記得我嗎……
就這樣一直哭下去吧,當一個軟弱的愛哭鬼,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啊,每天都要演得很堅強的樣子,小鼴鼠再怎麽沐浴陽光,皮毛也是灰暗的啊,我多想在一個人的懷裡嚎啕大哭,一個能理解我,能包容我心中一切的人來擁抱我,而不是獨自哭泣,能不能來一個人關心我,告訴我沒關系的,明天陽光依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哪怕是謊言也好!哪怕是謊言……也好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我又有什麽辦法……我不想忘記他們,那是我關於他們僅有的回憶了,那不能回去的過往只能靠反覆咀嚼回憶來感受,每一處熟悉的場景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每一天,每一天無論是在睡夢還是睜眼的那一刻,失控那天的記憶都會將我的眼前所見覆蓋,我又浸在那血泊中了,汐遙無聲地躺在懷裡,我心中所構築的世界轟然崩塌了,每次醒來淚痕都遍布在臉上,口鼻像是被血液糊住,無法淡忘的記憶,時間只會讓記憶變得更加深刻,只有我體會的痛苦,只有我承擔的痛苦,淚水隨著過去湧現,每次都會四肢麻木不堪,無法行動,只能反覆的哭泣,無法想別的,只會有一個念頭,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們,哪怕只是再見一面,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們。
夕陽徹底隱入的同時,雨落了,一開始雨滴柔柔地將楊二的衣服浸濕再到他身上,最終雨滴匯聚成幕將四周遮蔽,石桌是狹窄的舞台,昏暗的月光是聚光燈,聚焦在楊二的身上,他是台上的主角,雨幕緊閉著,不知是劇落幕還是未到開幕式,場景是完整的。
他一直在等待這場雨。
在暴雨中哭喊,像傷透了心的小孩子一樣的撕心裂肺。
爰戨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端坐著,左手拿著白瓷盤,右臂微抬,輕輕嘗了一口手中茶杯裡的紅茶,姣好的臉上浮現出為數不多的放松,她的愛好便是在空閑的時間來上杯紅茶。
門忽然開了,出現的白大褂與病房再搭調不過。
“教授?楊二沒有去找您嗎?”爰戨將茶杯放回瓷盤。
“我跟他聊了很久,不過他應該今晚都不會回來。”
“他還在糾結著麽?”
“我相信他明晚會告訴我答案的”胤秋仲德輕歎一聲“是我們太貪心了嗎?楊二已經在很努力的調節情緒了吧, 從來沒有受過專業的心理訓練,卻遭受了這麽重大變故,現在只是精神上有些失常,他其實已經做了的很好了吧?”
“但一直傷感過去對他沒有好處。”
“他跟你不同,還沒有找到目標,現在只能依靠回憶來勉強活著”胤秋仲德從口袋摸索出什麽,遞給了爰戨“這是學院準備的,記得給他。”
那是一部手機,屏幕嶄新得能清晰印出爰戨的臉,手機殼甚至印著遠阪凜。
“這部手機你可以打開來看看。”
爰戨點點頭,指尖輕觸開機鍵便直接進入了主界面,她有些驚訝。
“這部手機我有使用權?”
“當然,它沒有設置密碼,隻錄入了你和楊二的指紋,你的任務是監視和保護他,自然有權使用,我們相信你不會濫用這項權力。”
爰戨看了一下簡潔的主界面,只有幾個學院特製的通訊和導航應用,還有一個社交應用,他點開了那個社交應用,裡面的好友隻顯示出一個“胤岸”,爰戨認得出來那是胤秋教授的網名,除此之外再無別人,很明顯這是一個全新的社交帳號。
“這就是學院的要求嗎……”爰戨沒有繼續說下去。
“徹底忘掉過去,從此是另一段人生。”胤秋仲德說。
他別無選擇。
“已經下雨了,把它找回來吧,這個世界的雨夜很危險。”胤秋仲德整理了一下外衣便離開了,他的風格一直如此,交代完該交代的,身為教授再提醒一下學生,這樣工作就算完成了。
雨一直在下,淅淅瀝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