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斐忙完了工作,抬頭,揉了揉頸子,看了眼面前的時鍾,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玻璃牆外的工區。
工區一片安靜,那個擺著綠色盆栽的工位上,沒有她的身影。
杜斐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他的工作。又過一會兒,又抬頭,看向那個方向,然後突然回神,繼續他的工作。
如是三番四次,最終他還是坐不住了。起身,出門。
工區一個人也沒有。
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鍾——已經晚上九點半了,應該沒人再出現了吧。
他想。
於是,他慢慢地走到了她的工位上,垂眸看著面前的桌子,呆呆想了一會兒,坐下來。撫摸著她坐過的地方。
然後,慢慢地趴了下來。
他很累,是真的很累。
這兩天的工作,堆得格外地多。無論是百年計劃,還是華光項目,又或者是風翔傳媒這邊兒即將引入的五百個新進人才……
每有哪項不是要他親自過目的。
更別提,還有集團董事會那邊那群人每天都在不停地給他找事做。
他真的很累。
但他這兩天,或者說這一周,也一直睡不好。
也奇怪。
之前沒有她的時候,他睡眠一向很好——淺是淺了點,但絕對不會到睡不著的地步,也不會有睡再多也都累的情況。
但自從有了她……
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開始習慣了每晚看她在朋友圈發一些隻他可見的內容,瘋狂吐槽某些事情,然後笑不可抑地或者點個讚,或者私信告訴她怎麽解決,然後看著她發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表示崇拜或者震驚的表情,再去愉快地洗漱。
他開始習慣了每晚在各種社交APP和視頻APP上抓她不乖乖睡覺,反而去到處亂跑看視頻刷微博吃瓜的小動作,一個一個APP地,用他還不太習慣的溝通方式去教育她要早早睡覺,熬夜會長白頭髮,然後再看她發來一大堆慘叫表情包,或者分享過來一堆搞笑視頻,看完笑完再去做睡前準備。
他開始習慣了每晚給她打個電話,問她在幹嘛,聽著她念念叨叨今天工作中又出了哪些問題,因為什麽沒自理好,因為什麽自理好了,因為什麽她又發現了什麽新的人生哲理,因為什麽她又意識到了某些自己必須改進的缺點,因為什麽她突然為自己過往的某件小事感到很羞愧……因為……各種因為之後,她因為困倦而逐漸含糊起來的聲音,直到她呼吸聲沉沉地傳來,響起小小的酣聲,他才笑著以她的聲音為枕伴,沉沉入睡。
他真的愛她。
杜斐坐在她的工位上,緊緊地抱住自己,整個人昏昏沉沉地想:她為什麽不理解呢?
他真的不能沒有她。
這個壞女人,不知不覺之間,竟然佔走了他全部的心,整個的神……
他之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昏昏沉沉地,他睡著了。
當趙月華寫完最後一個字,關上電腦,回到自己的工位時,看到的就是趴在自己工位上沉沉睡著的杜斐。
她一怔,腳步不由放緩,慢慢地,慢慢地,她走過來,看著他沉睡得如同嬰孩一般天真無辜的臉,心柔軟成了一塊綿綿的雲朵。
慢慢地,她坐下,伸手輕輕撫了下他額間幾絡不聽話的碎發,呆呆地看著他一會兒,靠近,雙唇印上他的額頭——
我的愛人,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覺……
突然,趙月華停住了,她眨眨眼,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
果然不是她的錯覺!杜斐的額頭,燙得厲害!
心裡一揪的她,立刻伸手搖醒杜斐:“子誠?子誠!醒一醒!醒醒!”
杜斐聽到了她的呼吸,但不知為何,他第一次有想要反抗她呼喚的心態——是你說要暫時分開幾天的!可現在都一周了!你才想起來把我從這場枯燥無聊的,沒有你的夢裡叫醒?
哼,我偏不!我就不!我看你知道不知道後悔,知道不知道心疼!
杜斐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很孩子氣。可他就是忍不住地,想對她這麽孩子氣。
誰叫她這麽多天都不親親自己,抱抱自己呢?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她的擁抱,她的親吻,她的靠近麽?他不說,只是因為他說不出口啊!
要讓他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他怎麽說得出口哪!
越想越氣,越氣越熱,越熱他就越覺得不太舒服,悶到不行……
奇怪,這還沒到六月呢,怎麽公司就熱成這樣了?熱得他整個人都發悶……行政該不會又為了省點子莫名其妙的預算,把新風系統給提前關了吧……
她可千萬別熱病了……
杜斐模糊地想著,然後沉沉地睡著,做了一個凌亂而揪心的夢。
夢裡,他看見趙月華在抱著自己哭,哭得痛徹心肺,哭得仿佛沒有了明天。
他不喜歡看她這樣。
他喜歡看她的笑。www.uukanshu.net
於是他想伸手,他想告訴趙月華別哭了,他想問問趙月華,到底是誰讓她這麽傷心的。是他嗎?可他只是睡著了而已啊?
但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時,他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如同無物般地穿過了她的臉頰。
這是怎麽回事?
他慌張了起來。
他變成了幽靈嗎?
他死了嗎?
他再也抱不到她了嗎?
不行!這不行!
他還有很多很多事沒有做完!他還要陪著她走完這一生,他還沒有告訴她,那個壓在他心底最大的秘密……
他想叫,但叫不出聲,甚至慢慢地,他發現自己連停留在原地,站在她身邊都做不到了。
他整個人開始往上升騰,像一股煙,像一股汽,慢慢地向上升騰著。
他慌了,開始沒形象地伸手亂抓,試圖去抓住她的手,她的肩,或者碰一碰她的頭……
碰不到。
他絕望地看著自己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穿過了天花板,看著她悲痛萬分地抱著他哭。
在她的懷裡,他蒼白得像一具……
不!不可能!
他怎麽可能現在就死呢?
月華……月華!
他猛地大叫一聲,坐了起來。
旁邊的趙月華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抱住他:“怎麽了?做惡夢了嗎?”
杜斐大口喘著氣,滿頭滿臉的汗水,雙唇因為高燒初退而透著一股蒼白。
他遲緩地轉頭,看看趙月華,突然伸手,一把緊緊地抱住了她:“月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