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我沒事。”

　　司祭阿斯歎了口氣，看著坐在他床邊說什麽也不肯走的染鏡。

　　“還有很多事在等你處理，你該去批文件了。”司祭阿斯又勸道。

　　“文件哪有你重要。”染鏡搖頭，“下次你要出門，必須要找我，萬一又出現這種事情該怎麽辦?”

　　“知道啦，下次出門一定找你一起。”司祭阿斯笑著拍拍他的手。染鏡無可奈何歎了口氣，他就是現在哄著他，等下次出去，他肯定又不告訴他。

　　敲門的聲音傳來，染鏡以為是歷或者韻瀾，頭也沒回就讓人進來了。

　　凝雪瑾站在門口，看著坐在那裡的染鏡的背影，連忙把門關上，準備跑走。

　　她已經等到夠晚了，為什麽都這個時間了染鏡還在啊！

　　“站住。”染鏡出門看著她溜走的樣子，“你來幹什麽?”

　　他看到這個讓司祭阿斯受傷的“罪魁禍首”，心情又變壞了起來。

　　“我來看看前輩的傷勢如何了。”

　　染鏡看著面前這個低著頭像是在認錯的女孩子，他一時間還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她在裝。

　　凝雪瑾進到深淵以來，他確實對她改觀不少。他原先隻覺得她心機深重，現在他卻真的相信她只是小孩子的天真懵懂。

　　這個人真是下一任的深淵之主嗎?

　　其實拋開她落殤滅神聖女的身份，單憑她的天賦和實力，如果她真的是下一任深淵之主的話，他會非常高興深淵族將迎來這樣強大的領導者。

　　只是一想到她在人族做了那麽久的聖女，之前殺了深淵族那麽多人，即便她真的是深淵之主，他也不會很願意輔佐她。

　　尤其是她還是那人的孩子。

　　“如果你不想死的話，馬上離開這裡。”他警告她不要靠近司祭阿斯。

　　“我正要走呢。”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像是迫不及待要離開一樣:“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染鏡看著她小步快走的樣子，不知道這又是她的哪種手段。

　　裝柔弱、裝乖巧。魅靈告訴過他，這些都是女人家的手段罷了。

　　“等一下，回來。”司祭阿斯出現在他身後，喊住了凝雪瑾。

　　“你怎麽下地了?”染鏡連忙扶住他。

　　“這孩子要比我的傷重多了吧，都能跑到這兒了。”司祭阿斯向凝雪瑾招手，“過來。”

　　她這麽晚了還要找他，肯定有事。

　　凝雪瑾其實真的很想離開，染鏡的眼神都快要把她拆了。

　　“鏡，我和這孩子說說話，你快去處理事務吧。”

　　染鏡看了看司祭阿斯，又瞪向凝雪瑾。他能感知到司對凝雪瑾的喜歡，這點讓他的心情更複雜。

　　司到底知不知道凝雪瑾和紫離淵的關系?他那麽聰明，早就應該看出來了。可是他卻沒有對他說過?

　　凝雪瑾看著輕易走出去的染鏡，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真走了。

　　“說吧，找我什麽事?”司祭阿斯看著精神頭十足的凝雪瑾，有些懷疑剛才和怪物戰鬥的那個人是不是她，她未免也好的太快了些?這才多久的功夫，她就可以活蹦亂跳了?

　　“當年我出生，是你救了我的命?”她並不全信紫離淵的話。

　　司祭阿斯沒想到她來是為了這件事，有些意外。紫離淵還真是什麽都和她說。

　　“算是。”

　　“知道我能改命這件事的，在你之前，就只有你父親和歷知道，連鏡都不知道。”司祭阿斯看著凝雪瑾，仿佛已經看到了她的內心。“你父親還是和你說實話的，他很喜歡你。”

　　他怎麽不信他很喜歡她，無論是今天的天降怪物，還是之前深淵戰場的暴亂，她都懷疑是不是她這位父親為了考驗她而設下的圈套。

　　“染鏡不知道嗎?”凝雪瑾很是意外，這種事情怎麽可能染鏡不知道呢?不，仔細想想，染鏡都不知道的事情，歷·伊托勒竟然知道，看來司祭阿斯對他很是信任。

　　“他若是知道的話，深淵族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即便不能改變深淵族的命運，能改變十三冥神的命運，對深淵族來說也是巨大的改變，鏡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司祭阿斯淡淡笑著。

　　“改變十三冥神的命運?比如?”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比如，讓某個冥神成神。”

　　“……這也能做到嗎?”也是，這也是命運，他是可以做到的。

　　“代價是什麽?”她好奇這個問題。

　　“代價是失去我的全部冥力。”司祭阿斯說道。

　　失去一個半神，換取一個神，這任誰看都是劃算的買賣。

　　“我以為染鏡對你已經到了這種程度都不願讓你承受的感情。”凝雪瑾嘀咕道。

　　“鏡對我的保護自然是有限度的。”司祭阿斯搖頭。染鏡是信任他，把他當做最好的夥伴。可他對他的保護也是有限度的，若是涉及到深淵族的利益，他一定會把當做獻祭的物品。

　　“你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代價是什麽?”她問。

　　代價應該是決定實施或實施後才會知道的事情。既然他已經知道了代價是什麽，他自然是在之前動過手。這孩子是在套他的話，推測十三冥神中其他隱藏的神級。

　　“我在改命之前就會知道我需要付出的代價。當時算出來你一定會成神的時候，我有動過念頭，看看能否改變你的命運，讓你無法成神。就是那一次，我知道讓一個人成神或者墮神的代價，是要付出我的全部冥力。”

　　“原來是因為要我不能成神啊……”凝雪瑾沒想到這件事的起因又是她。“如果你失去冥力，你還能用預言和改命的能力嗎?”

　　司祭阿斯看了她好一會兒。凝雪瑾意識到這個問題已經超過了她能碰觸的范圍，乖乖閉上嘴。

　　“只是失去冥力而已。預言和改命的能力是我天生就擁有的特殊能力，和冥力無關，只要我還活著，擁有付出代價的價值，就可以實現改命。即便我死，我也可以用無法轉世重生這樣的代價來換取我想要的結果。”司祭阿斯還是回答了她。

　　“……”她一時間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

　　“改命的代價……真的不可逆了嗎?”他救了她的命，她想為他做點什麽。

　　“如果有另一個命運使者願意和我交換的話，或許還有機會?”司祭阿斯笑笑，深淵族這麽多年只出現了一個預言能力不錯的亦沙，很難再出現第二個司祭阿斯。

　　凝雪瑾來之前算了司祭阿斯的成神概率，的確是零。再加上他的判斷，他這輩子的確不可能再成神。

　　不過他的身體狀況應該是可以改變的才對。凝雪瑾這樣想著，右手的生命能量就進入到司祭阿斯的體內。

　　她沒管頌柯思爾的叮囑。

　　蒼燭的傷她都有希望治好，她不信司祭阿斯的健康問題沒辦法解決。

　　“除非你有精靈種子，否則在你沒有成為生命之神前，是無法治好我的。”司祭阿斯也沒有反抗，只是靜靜等待凝雪瑾自動放棄。“這是命運，是無法更改的。”

　　“你剛剛不是說了在我沒成為生命之神前?說明還是我能力不夠，成神之後就什麽都能治好了。”凝雪瑾探查了一圈後也放棄了替他治療的想法。司祭阿斯的體內沒有任何衰敗的痕跡，根本找不到他體弱多病的源頭。

　　“命運……”其實她想到了一種改變他現狀的可能——如果她真的能創造輪回之神的神位，她可以用輪回之力回到過去，改變因果，從而改變他的命運。

　　但是……他討厭那力量。

　　凝雪瑾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抓緊他衣服的手。

　　“感到不安?因為你父親?”司祭阿斯看著坐在那兒不肯走的凝雪瑾，柔聲問道。

　　她不知道她是哪裡顯露出了自己的內心。

　　“你是不是用預言能力預言我了?”凝雪瑾嘟囔著，是她太單純了還是這個人真的有讀心術啊?

　　“他應該是好奇我們以前發生過什麽吧。”司祭阿斯想起和她初見的時候，那時的小凝雪瑾還不是現在這副模樣。她那一頭紅發和紅眸像是嗜了血一樣，用著不知名的紅色冥力擊退汙染。他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他的天眼看到了她的真實相貌，才知道這是偽裝起來的落殤滅神。

　　以前嗎……凝雪瑾想起那個時候的經歷。

　　.

　　“啊！”小小的凝雪瑾怒吼了一聲，手中紅色冥力擊退了一個汙染。然而剛從封印之地逃出來的她根本沒有力氣殺了那隻汙染。

　　她打開藥瓶，發現裡面還只剩下一顆藥丸，想了想，又把瓶子收了起來。

　　這瓶藥還是前幾天凌落花給她的，她一路上再也沒有找到藥，也沒有遇到過第二個凌落花。

　　老師……她還能回到老師身邊嗎?小凝雪瑾看著重新站起來的汙染，想要爬起來，卻沒有力氣。

　　怎麽也不能死在汙染手裡啊。小凝雪瑾雖然已經爬不起來，但左手仍然倔強的抬起來，試圖反擊。

　　變成汙染可太痛苦了。萬一變成汙染以後她又被老師看到了，或者死在老師手裡，那該多痛苦。

　　一隻腳出現在她的視野中，那人甚至沒有抬手，一道冰柱就刺穿了汙染的喉嚨。凝雪瑾抬頭，看到一張極好看的臉。

　　她這是遇到神了嗎?她微微閉眼，氣息逐漸微弱。

　　雖然她腦袋裡一片混濁，但她還是立刻認出了這個人——司祭阿斯，十三冥神排行第二，命運使者司祭阿斯。

　　雖然是十三冥神，但她卻並不害怕他，相反，她似乎很信任這個人。

　　司祭阿斯看她的眼神中明顯有著驚訝與憐憫，然後……她似乎看到了一絲慶幸?

　　他是不是已經認出了她是誰?雖然她臉上的偽裝還沒有掉，但她卻總覺得那雙眼已經看到了她偽裝之下的真實面貌。

　　他什麽也沒有說，彎下腰將她從地上抱起來，喂她吃藥、給她療傷。

　　“您要去哪?”她恢復了些力氣，緊緊抓住他身上的披風，生怕他離開。她判斷了一下，沒有他，她絕對活不到去人族找老師。

　　“能不能不丟下我。”她之前背了許多十三冥神的資料，知道司祭阿斯人好心軟，於是她擠出眼淚，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他。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演技，沒有哪個人在看了這樣的眼神後會不心軟。

　　但出乎意料的是，司祭阿斯並沒有立刻答應她。而是托起她的下巴，看著她這張臉，眼神逐漸迷離。他那雙眼中有著深沉的欲望，邀請著她和他共沉淪。

　　那一瞬間她腦中出現了無數想法——難道司祭阿斯只是做出個人設迷惑世人，其實他是個凶殘狠戾連小孩子都不放過的猥瑣殺人狂?

　　她的清白和性命不會真就全丟在這兒了吧?她還滿身是血呢，他難道有興趣?！

　　這實在是不能怪她，司祭阿斯那個長相太過妖孽，哪怕他面無表情，都會讓人生起無端的欲望。他只是這樣看著她，眼裡卻像是帶了說不清的情，配合著他那雙狐狸眼，立刻蒙上了欲望的紗。

　　“害怕?”他輕笑起來，那笑聲落在她心尖上，癢癢的。

　　她不敢說話，生怕哪句話不對激怒了他。

　　不過……她的感覺應該沒錯啊?他應該是救她的人，而不是殺她的凶手。

　　難道他認出了她是誰?但不知為何，她覺得即便他認出了她是落殤滅神，他也會救她。

　　那麽果然……眼前這個人的這副表情，是裝出來的，只是為了考驗她嗎?那她就應該配合好他，繼續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吧?

　　“年紀還這麽小，怎麽就能有這麽多心思?”

　　她委屈地癟了嘴。

　　司祭阿斯眼神逐漸變得溫柔，“小朋友，我帶你回家吧。”

　　她看著他，垂眸，握住他的手。

　　.

　　當時她就該注意到，司祭阿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不然他怎麽會用“回家”這個詞，而不是問她“你要去哪裡”?

　　仔細想想，小時候她對自己的實力並沒有多大的隱藏意識，也在他面前出過手，司祭阿斯那時候應該也知道她自體冥力的事情了吧。

　　可是為什麽他那時是那種表情……

　　“那時候染鏡竟然沒有派人保護你。”她突然想起這件事。

　　“因為是在執行你父親的特殊任務，鏡自然不能干涉。”司祭阿斯回答。

　　“特殊任務不會就是救我吧?”又是紫離淵，要說這些事情都與他無關的話，她才不信。每次她遇難或者發生什麽事，總會出現紫離淵的身影。

　　“他只是讓我去人族給你母親送個東西。”這樣想來，司祭阿斯也察覺到了這個任務出現的巧合。

　　“果然是他。”凝雪瑾托腮。只是……從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一直在封印之地，那他也一直知道她經歷的事情嗎?封印之地十九年……難道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承受那樣的痛苦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凝雪瑾的背後突然竄起一陣涼氣，冷得她發抖。

　　這得是多心狠的父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被殺了十九年?！

　　她寧可相信自己的推斷只是自己的臆想，若真的像她推斷的這樣，那紫離淵這個人……

　　“怎麽啦?”見她陡然睜大的雙眼，司祭阿斯輕柔地拍了拍她。

　　“啊……沒事。”她搖頭。

　　他輕輕地將她的頭托起，讓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她受寵若驚，懵懵地看著他。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輕撫她的長發。

　　她抓住他的手，用眼神詢問他——怎麽突然對她親昵起來了?

　　他回了一個眼神——你要讓我停手嗎?

　　他的臉突然靠近，她有一瞬間呼吸暫停。

　　“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她囁嚅著。 www.uukanshu.net

　　他看她的眼神含了情，勾著她的心。

　　“下次遇到這種事情，不要跟著我了，我死了能復活，你不必擔心我的安危。”

　　“可是我想保護你，我不想讓你被打死。”她辯解道。

　　司祭阿斯不只是對深淵族、對紫離淵很重要，對她更重要。

　　她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受傷。

　　“比起讓你受傷，倒不如我去死一回。”他搖頭，捧著她的臉。

　　“那還不如讓我死，我還能復活呢！”

　　她“復活”二字一出，兩人皆是沉默。想起那件事，凝雪瑾的眼睛又開始泛紅。

　　“怎麽哭了?”他輕聲問她。

　　她拚命搖頭，起身就走。

　　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拉回來，她倒在他身上，眼淚打濕了他的衣服。

　　“不哭了。”他將她抱起來，讓她埋在自己肩窩裡哭。

　　她掙扎著推開他，他又把她抱回來。

　　“我訂婚了，你別這樣。”她繼續推他。

　　他微微皺眉，但是沒放手。

　　“小朋友，乖一點。”他語氣中有著請求。

　　她手一停，而後乖乖靠在他身上，任他撫摸。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小聲地抽泣。

　　他哄了她許久，她才安靜下來。

　　“抱緊點，我都快掉下去了。”

　　“好。”

　　司祭阿斯滿足地閉上了眼。

　　窗外，紫離淵看到這一幕，微微一笑，在兩人發現他之前離開。

　　司祭阿斯啊司祭阿斯，我可就只能幫你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