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學同學，有一個叫成娟的姑娘。其實她也是我的初中同學。和既是小學同班同學又是初中同班同學的，好像這世界上就兩個人:成娟，趙建亮。

　　成娟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有一年的夏天，當時我大概上高中，剛打完籃球正往小區走。迎面走來一個女同胞，領著一個小孩。由於天黑，我沒看清她的臉。因為領著孩子，我以為這是一位青年婦女同志，或者用香豔點的說法:少婦。

　　然而讓我意外的是，當女同胞走近我時忽然說:咦?這不是葉振嗎?

　　我定睛一看，啊，原來是成娟啊。

　　她看上去沒什麽變化，平心而論，還是一位五官端正的女同志。

　　那段時間我和別人打招呼，愛說:“哈嘍，你好，good morning！”。大概是習慣成自然，我對成娟也來了這麽一句:“哈嘍，你好，good morning！”

　　成娟愣了愣，斜眼瞪我，用濟南話說:神經病。

　　然後，她就帶著小孩走了。後來我猜想，那個小孩可能是她的弟弟。那以後我沒再見過她，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多麽的淒切啊。寒蟬淒切，必須的。

　　其實我寫成娟，重點不在訣別。我記得當時成娟家經營了一個鹹菜攤，就在我們每天上下學的路上。現在看來這是一個很正常的私人生意，不值得外人評論。但當時我們才小學，你完全可以想象我們對於這個鹹菜攤的毫無來由的幼稚嘲笑。

　　很遺憾，我也參與了這種嘲笑。並且由鹹菜攤開始，推演到其他方方面面。比如春遊了，小朋友們都帶著大包小包的零食，而成娟隻帶了一包方便麵。

　　對於同學們的嘲笑，成娟的態度是橫眉冷對。我記得上學的路上，她跑過我們的身邊，就像兔子一樣，一蹦一跳，好像很歡快。平時她也不太搭理我們。

　　我當時隱隱約約覺得，這是她反擊我們的一種態度。如今我三十多了，當然知道這種態度屬於自我保護。就像我剛畢業工作那會，面對那些冷漠的同事，我也會表現得非常冷漠。這是一種屬於底層老百姓的自尊心。打破了這種自尊心，就能突破自己，超越夢想一起飛。

　　問題是，這玩意太難打破了。雖然說人窮志短，但是佛經裡說:“貧窮多怨”，人一窮，氣就多，你很難笑對人生。

　　我想起一個濟南老鄉，在上海的街頭一邊跺腳一邊說:我現在就是把自尊心扔到地上，踩踩踩。

　　本來說成娟的，結果又扯遠了。我現在說話就跟太極拳一樣，隻重其意，不重其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