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沒升起來,黃楚光就把所有的家當收拾在一起,既然這裡看不好翠雲的病,那索性就換一個地方。借著黎明前的最後一點夜色,他敲開了她的家門。
“這怎麽行啊?哪有孩子不跟著父母的?”
“我不想讓他跟著我到處跑。”
黃楚光將還在睡夢之中的牛柱放到對門的梁大姐家,自己的孩子還沒回來,現在又給送來一個孩子,梁大姐臉上說不出的神情。
“可是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給翠雲治好病就回來。”
說罷,黃楚光留下孩子的幾件衣裳,裡面夾著幾塊錢,他知道那遠遠不夠花到牛柱長大成人,但也沒辦法,翠雲的病不能耽誤,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黃楚光終於還是做出了二者選其一的抉擇。
梁泗山聽說黃楚光回來了,就跑到他家裡問問情況,但一清早就撲了個空,只剩下一間屋子,裡面空空如也。
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念頭,那讓黃楚光決定,一定要離開梁村這個地方,他不知道是不是來自對土匪的恐懼讓他做出了這個決定,還是僅僅為了給翠雲看病,他拉著翠雲一邊走一邊想。天色已經漸漸亮起來,他能料到此時梁泗山一定在找他,但是他也知道梁泗山的為人,他雖然做了不少壞事,但絕不會對一個孩子動手,所以把牛柱留在梁村應該是安全的。
梁大姐把牛柱關在房間裡,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要發出聲音。梁泗山在外面找了一圈之後,發了幾句牢騷就轉身走掉了。
幾天后,大街上不知從哪裡來了一群身穿製服的人,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把刺刀,梁泗山走在那些人的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西邊的山腳下走去。
至今,還沒有回來。
日子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牛柱跟著梁大姐也慢慢長大了,梁大姐為了把牛柱養大,吃了不少苦頭,她帶著牛柱去到村北的做石木生意的人家做活,主家梁文友安排了些日常雜務給她,畢竟看她帶著孩子,就沒讓她跟著車隊做那上山拉木頭的活,而梁大姐這個人又爭強好勝,別人能乾的活自己也要乾,遂每天都跟著車隊上山,撂下牛柱整日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每天對著石頭亂打,說是在練什麽拳法,梁文友看著孩子虎頭虎腦,慢慢也喜歡上了這個叫牛柱的孩子。
“梁牛柱?”
“不,這孩子就叫牛柱。”
“哦,梁姐,你平時多陪陪孩子,那搬石頭的活就讓男人們去做吧。”
“我這個人閑不住,既然您說了,我就多帶帶孩子。”
火紅的夕陽照在院牆上,一道道溝壑散發出明暗交錯的光,看得出那是孩子稚嫩的筆鋒畫出的簡單的線條,在經歷過幾個春秋之後,似乎又帶上了些許歷經風雨的厚重,他每天都要來這裡看一看,看著那些線條隨著時間的流逝,跳躍、飛舞,仿佛一個孩童,正在圍著自己奔跑、玩耍。
梁大姐看著他站在牆邊發呆,便上前說道:“是不是牛柱把牆弄壞了?”梁文友回過神來:“不是,那是我的孩子畫的。”
孩子死的時候,他就像牛柱這麽大。自從那天之後,家裡就算再冷,也沒點過炭火盆。然而人死了就不能複生,孩子母親帶著不到一歲的弟弟回了老家,他始終忘不了那晚的熊熊火光,那是扎他心中的一根刺,當他每次站在這面牆前,那根刺都會在他地胸口隱隱地抽動一下。
他走到牛柱身前,蹲下來看著牛柱,這孩子臉髒兮兮的,幾道汗水的痕跡從額頭垂下,他用手在孩子臉上抹了一下,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孩子,一個念頭在腦袋裡一閃而過,隨後他輕聲笑笑,轉身走掉了。
自從上了那鐵盒子裡面,村民們就徹底沒有了安生日子,管事的給他們每人發了一件製服,他們穿著製服每天跑操,訓練,唯一的心理安慰就是夥食還算不錯,自己不用找營生了。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又一次被拉上那個鐵盒子裡面,嚴厲的訓斥聲從四周響起,似乎他們怎麽做都是錯的。毫無鬥志的戰場,絕望的人們,似乎這場失敗已經是注定的,看著一具具屍體躺在地上,他握緊手中的鐵家夥,也倒在了地上,他努力讓自己失去知覺,更自然地像自己的戰友那樣躺著,但四周響起的炮聲硬是要鑽入他的耳朵,這讓他止不住地顫抖。
繞過村西邊的山,有一望無際的平地,黃楚光拉著翠雲的腳步漸漸加快,似乎盡快逃離這裡才能讓翠雲的病康復,平地裡揚起的塵土穿梭在兩人腳邊, www.uukanshu.net 他們騰雲駕霧一般快步行走著,把路邊的人們甩在身後,也把在這裡的一切都甩在身後,他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就像他不知道牛柱這個唯一的牽絆能支撐多久。
如果我不回來了,牛柱也不需要去找我的。
秋末的一天,黃楚光坐在春華的墓碑前,說起來有段時間沒來過了,他看著墓碑前滿是落葉,一定是自從自己上次來過之後就沒人再來過了。他把墓碑前面的一小塊地方清理出來,把手中的點心拆開放在那裡:“春華啊,對不起啦,我現在不得不將牛柱留在梁村一段時間,我知道那是你妹妹的孩子,希望你們不要怪我。”說罷就站起身,一陣風忽然吹來,將地上的落葉吹散,夾雜著遠方的泥土,猶如一記重拳打在黃楚光的臉上,面前的墓碑也搖晃了幾下。他上去把那塊木牌扶正,重新壓了壓下面的土。
沒走多遠,他都要轉頭看上一眼,他怕秋末的大風又來打擾到春華,他就這樣走著,直到轉身再也看不見春華的時候,才肯加很快腳步。
人在遇到難辦的問題的時候總是想拜拜神仙,翠雲站在山神廟外面,任憑寒冷的風灌入自己的衣裳,她看看廟裡的黃楚光,嘿嘿地笑起來。這個人在幹嘛?為什麽跪在裡面?他好矮啊,但是我要跟他一起生活才行,他就是我的一切。
翠雲的記憶一點點在消失,她看著面前的男人越來越陌生,她也漸漸地把自己保護起來,整天都是一副好像所有人都要害她一樣的狀態,她把自己關起來,不讓任何人再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