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華?是你嗎?
一縷煙從油燈的火苗上方直衝屋頂,忽明忽暗的燈光照在孩子的臉上,臉上的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無論是清晰還是模糊,在黃楚光眼裡,這個孩子已然成為春華在天上送來給他的禮物。
走的時候已是深秋,如今眼看就要到隆冬時節,秋實躺在客店的床上,一晚上睡不著覺,牛柱在城裡的客棧找了生意,幫人家拉泔水,一天能掙幾塊錢,夠兩個人衣食無憂了。秋實想回去找自己的孩子,可又怕孩子不再黃楚光那裡,若是被別人撿走了,那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廚房的位置在客棧的後院,牛柱每次來拉泔水都走客棧的後門,他把車停在門口,便閃身進了廚房,正當他提起泔水桶的時候,正在炒菜的廚子看看他,提高聲音道:“今天怎麽沒見你那騾子啊?”牛柱一邊抬著泔水桶,一邊回答道:“騾子老嘍,要休息。”說完便把那二三十斤的泔水桶放到車上,繼續抬下一個泔水桶。
當他把四個桶都放到手推車上,氣喘籲籲地扶著車把,左手捶著自己的腰,靠在車邊上歇了好一會兒。那廚子把剛剛炒好的菜放到客人桌上,轉身回到廚房,剛一進門就看到牛柱倚在車旁,口中喘著粗氣,便走到牛柱身邊,靠在手推車上,皺了皺眉頭道:“騾子再累也不如自己的身體重要不是?”牛柱抬頭看看那廚子,歎了口氣道:“乾不動嘍。”
晚上,牛柱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客店,在門外看到了等他回來的秋實,接過她手裡的乾糧大口吞咽著,而秋實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良久,秋實看著牛柱把手裡的乾糧都吃完了,便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我想在城外找一間屋子,把咱孩子接回來。”牛柱抬頭看看秋實,又低頭看看自己滿身油漬散發著酸臭味的衣服,深深歎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時至夜半,牛柱被同屋的人摔下床的聲音吵醒,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身體的疲憊緩解了許多,他踩著自己丟在床邊的布鞋走出門,在院子裡輕咳了幾聲,不一會兒,秋實便從另一間屋子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裡面有多少錢了?”牛柱開口問道。
“幾十塊錢吧。”秋實捂住牛柱的嘴,小聲回答。
“明天去城外看看吧,找一塊肥地。”牛柱小聲道。
“好。”秋實嘴角微微上翹,但是在漆黑的院子裡,牛柱完全看不到。
牛柱的喉嚨裡不知道卡了什麽東西,整夜都在發癢,讓他回到床上難以入眠,直到天亮,一縷晨光從不大的窗戶照進來,客店裡的人們陸續起床準備上工,牛柱卻躺在床上揉著自己的脖子,此時的他感到像溺水一樣呼吸困難。
沒一會兒的功夫,整個靠在北邊這一排床上就剩他一個人了,牛柱看看兩邊凌亂的被褥,用力咳了幾下,他試圖用咳嗽的方式把卡在自己喉嚨裡的東西咳出來,但即使他用盡渾身的力氣,都無濟於事。
牛柱扭扭脖子,坐在床邊活動了一下身體,他知道秋實這時正在院子裡等他,他用手扶住膝蓋,向前探出脖子,又一次用盡全力咳了咳,沒有用,但至少能讓難受的感覺得到緩解。
客店由兩間平房組成,南邊正對大門的平房幾乎與院子一樣寬,用來供男人住,靠西邊還有一間小平房的被分成兩半,一半是茅房,另一半供女人們住。
此時的秋實站在院子裡,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平房,天都亮了也沒見牛柱從裡面出來,她本想上前去看看情況,但想想自己畢竟是個女人,隻好在院子裡焦急等待。
正當秋實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的時候,住著男人的那間平房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牛柱從裡面走出來,腳步略顯笨拙,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輕盈。秋實趕上前去將手裡的乾糧遞給牛柱,隨即開口問道:“怎麽才出來?”牛柱接過乾糧,歎了口氣,剛要開口,突然喉嚨裡湧出一股液體,惹得牛柱一陣咳嗽,當他抬起頭時,嘴角的一絲血液讓秋實瞬間慌了神。
氣溫似乎在一場大風之後急轉直下,打了人們一個措手不及,前一天上工時還會熱的滿頭是汗,第二天街邊的狗尾草上已經結霜。
“哎呦,這老天。”
“該穿棉襖嘍。”
“昨天上茅房差點沒把我凍死在外面。”
“我說昨晚從哪刮來一陣妖風,www.uukanshu.net 原來是你開的門。”
住在客店的人們有一句沒一句地抱怨著,牛柱艱難地吃完手中的乾糧,擦擦嘴角的血漬,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對秋實說:“今天不上工了,去城外走走。”秋實聽到後便明白牛柱的意思,一路小跑著拿出所有家當,扶著牛柱在朝往城外的路上走走停停。
客棧門外躺著一位四十出頭身患重病的男人,跪坐在一旁的十幾歲的姑娘看上去像是他的女兒,那姑娘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朝客棧裡面大喊:“這客棧不知給我父親喂了什麽藥,回家就病倒了。”男人躺在地上呼吸困難,好像稍不留神就要咽氣一樣。
客棧的夥計聞聲趕來,朝路邊圍觀的人們抱拳道歉,眼神還不時瞥向地上的父女,冰冷的眼神在轉向路人時又恢復了笑容。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怪病開始在城裡傳開,患病者無一例外都是感覺喉嚨裡有東西,咳嗽,最後呼吸困難窒息而亡。誰也不知道這病從哪來,恐怖的氣氛漫布城中的每個角落。
牛柱把身上的衣服拉緊,不讓寒風刮進來,隨後他又伸手拉拉秋實的衣服,但他的手漸漸開始變得無力,只是勉強幫秋實拉上衣服。兩人在城外找了一塊看起來還算肥沃的土地,其實秋實看上的是那間上一位農戶留下來的平房。
“我看還是進城找個郎中看一下。”
“錢不多,留著置辦些鋤頭,還有咱家騾子歲數大了,不中用了。”
“那些錢我都算好了,明天就跟我去城裡看郎中。”
秋實的語氣強硬,容不得牛柱的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