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天空憋著一場大雪,零星飄落的雪花落在上凍的土地上,給大地蒙上薄薄一層白色。身上的棉衣加了一層又一層,梁泗山站在宅院門口,看著來往奔波的人們,深吸一口氣,卻被那寒氣嗆入喉嚨,不由得咳嗽了幾下。
大街上有錢的人家都穿著梁棉裡子的細布棉襖,窮人家只是裹上幾層粗布衣過冬,梁泗山穿上自己的綢緞花襖,走在街上難免被人斜眼觀看,手裡提著一隻驢蹄,一邊走,一邊用袖子蹭著鼻子,好讓呼進去的空氣暖和一些。
門戶大開,前來定製衣服和布料的人絡繹不絕,黃楚光在院子裡忙得焦頭爛額,不知道此時的梁泗山已經走到廳堂裡,坐在了中間的椅子上,他將手裡的驢蹄往桌子上一撂,咳嗽了幾聲,才讓黃楚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呦,不知梁縣長來此有何貴乾?”
“過年了,給你送點東西。”梁泗山拍拍桌子上的驢蹄,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這點小事還勞您親自送來,是我黃某怠慢了。”
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兩人同時笑起來,不過幾秒鍾後,場面恢復了平靜。
“黃老板,你也知道,上一任縣長死在了土匪手裡,可是如今,那條蛇依然逍遙法外……”
“嗨,明白了,我保證讓您在縣長位置上過得安心。”
哈哈哈哈哈……
“不送!”梁泗山起身留下兩個字便徑直走出廳堂。
黃楚光轉身呼出一口氣,即使在燒了火爐的廳堂裡,這口氣也瞬間化作白霧,瞬間消散。
“呵,送我條驢蹄?有意思。”黃楚光自言自語。
“黃掌櫃,我看……”身後新來的帳房開口說話了,“他這是要趕你走啊。”
“此話怎講?”黃楚光一臉疑惑。
“這驢蹄在我們梁村屬斷絕之物,看來縣長是要趕你走啊。”那帳房師傅歎了口氣,沒等黃楚光繼續問下去,便轉身離開了。
雪片掉在牛柱的臉上,在許久未打理的胡茬上結了一層霜,在前面拉車的騾子一直哆嗦著往前走,蹄子跺在地上掀起地上的積雪。秋實把騾子拴在醫館門前的柱子上,轉身剛要踏入大門,裡面的夥計便出門攔住她,一臉慌張地問道:“幹什麽的?”秋實有些不解,來醫館不是看病還能幹什麽?她脫口回答道:“看病啊。”那夥計探出頭看了看躺在車上的牛柱,不禁眉頭一皺,問道:“什麽病?”秋實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咳嗽,憋氣。”
“快走快走!我們不看這個病!”夥計一把推開秋實,緊忙轉身回到醫館關上大門。
被推了一把的秋實一個趔趄,從台階上摔下來,她一把抓在拴騾子的韁繩上,騾子一驚,差點把牛柱掀翻到地上。
秋實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牽著騾子走向下一家醫館,然而一連走了三家醫館,沒有一家趕治牛柱的病,秋實坐在街邊的台階上垂頭喪氣,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她有些後悔跟著牛柱來到這舉目無親的地方,之前在梁村還有個黃楚光,如今遇到這些事就只能靠自己了。
秋實抹了一把臉,站起身牽著騾子往回走,此時從秋實身後走過來一個老人,鶴發童顏,留著一臉絡腮胡,他看到秋實一個女子獨自拖著一個男人,便上前打量了一翻,秋實並沒有理會,然而這老人卻慢慢走到秋實身前,看看車上的牛柱,又轉頭對秋實道:“這人多半是得了肺疾,難治嘍。”說罷他搖搖頭,等著秋實答話。
“老爺子,你有辦法治?”秋實心裡不知怎麽了,竟燃起一點希望。
“治不了,現在城裡好多人得了這病,就連醫館的郎中也……唉……”老人留下一聲歎息,便搖搖頭走開了。
胸中響起一聲悶雷,秋實感到了無助、惶恐,她走到牛柱旁邊,撲在他身上,眼淚早已決堤。牛柱躺在車上沒有動彈,只是大口喘著粗氣,他轉頭看看秋實,眼神空洞無光。秋實抬頭看看他,心裡的希望破滅了,現在她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帶牛柱回家。
爽朗的說笑聲回蕩在田間,此時恰逢農閑,人們都坐在稻草上說笑。秋實牽著騾子從人群旁走過,人們都轉頭朝秋實看過來,一個年輕的皮膚黝黑的佃戶開口道:“天災人禍躲不過呦,妹兒,要幫忙記得招呼。”說罷便搖搖頭,歎了一口氣。 www.uukanshu.net
走到門前,秋實便看到地主正在門口等她,手裡還拿著租地的憑據,上面還有牛柱的手指印。秋實低著頭從地主身邊走過,裝作和平時一樣,但那地主一伸手就按住了牛柱身下的板車,騾子也停了下來。
“唉,你看看這地你還租嗎?”那地主在秋實的身後叫住她。
秋實沒有說話,呼吸變得顫抖,眼淚嗒嗒掉在地上,然後她轉頭看看地主,搖了搖頭,進了家門。
地主見到秋實不租了,甩甩手上的憑據,朝剛進院子的秋實大喊:“不租就趕緊走啊,別死在我這!”
剛剛坐在草垛上聊天的佃戶們也被嚇了一跳,紛紛朝地主這邊看,只見那地主轉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夜裡,秋實躺在床上聽著牛柱沉重的呼吸聲,整夜睡不著覺,她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又看看有月光灑進來的窗戶,突然,一個布包從院牆外被丟進來,掉在地上叮叮當當,秋實爬起來,站在門口四處望了望,一切都恢復了平靜。
秋實撿起地上的布包,拍拍上面的雪,摸得出來,裡面裝的是錢,她打開布包,裡面零零散散裝了幾塊零錢,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第二天一大早,秋實看著病情愈發嚴重的牛柱,伏在他耳邊說:“我回一趟梁村,你等我,誰來都不要出聲。”說罷摸了摸牛柱的額頭,轉身出門了。
去梁村的路上,秋實越走越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後背被灌進去的寒風拔的生疼,她不由得咳嗽幾聲,幾滴鮮血掉在雪白的大地上,暈開一片鮮紅的顏色。